第三十八章 保人氣
第二天上午，陳野沒備貨。他換了身乾淨衣服，出門了。
出門之前，他把攤子收拾得比哪天都齊整：案板擦了三遍，簽子按長短碼好，炭堆拿鐵杴拍平。老周凌晨收攤路過，看他這身打扮，樂了：「相親去？」
「辦事去。」
「辦事好。」老周說，「人逢辦事精神爽。去吧，爐子我給你瞅著。」
第一站，勞動仲裁院。
早上八點半，仲裁院門口已經排了隊。陳野排在隊裡看這些人：攥著病歷的，拎著安全帽的，兩口子一起來的，一個人蹲在花壇邊上啃包子的。隊伍里沒人說話，可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走到這兒，是沒辦法了。
老王的工友那個工傷，程序其實不複雜，難的是沒人知道門朝哪邊開。林晚給的路子很細：先做工傷認定申請，材料清單她列好了，連窗口排號的竅門都寫在上頭。陳野陪著老王跑了一上午，認定申請遞進去了，回執單拿到手。
老王捏著那張回執，翻來覆去地看：「這就行了？」
「行了。六十天內出結果。」
「就這麼一張紙？」
「就這麼一張紙。」陳野說，「紙不值錢，值錢的是有人知道這張紙怎麼拿。」
老王不說話了，走到仲裁院門口，這個五十歲的漢子忽然站住，扭頭看別處：「野哥，晚上我去攤上。」
「來唄。」
「我帶人。」老王說，「料場那幫兄弟，都去。」
第二站，城管隊。
老周的案子更簡單。投訴要實名，陳野陪著老周去查投訴記錄——投訴電話是虛擬號段，查無此人。接待的幹事自己也覺得沒勁，按流程做了銷案登記，臨走說了句：「最近這類投訴多，都是虛擬號。我們也煩。」
從城管隊出來，老周一路沒說話。到了巷口，他才開口：「小陳，這人情我記下了。」
「記帳上。」陳野說。
「我不記帳。」老周難得地梗了一下脖子，「我記心裡。」
第三站是小北。直播平台的申訴走了人工通道，材料遞上去，答覆是七個工作日。小北等不了七天，蔫頭耷腦，蹲在攤子邊上擼串，韭菜擼了三串，嘆了三口氣。
「野哥，我算明白了，」他說，「人家不封我的時候，我以為平台是我家開的。一封，我才知道我就是個租櫃檯的。」
「知道就好。」陳野說，「自己的飯碗，別全擱人家的灶上。」
「那我以後咋辦？」
「號會回來的。」陳野翻著串，「回來了，長記性。」陳野想了想，說：「號封了，人沒封。這幾天你就拍，不發，攢著。號一開，七天的量一天發。」
「拍啥？」
小北的眼睛亮了：「紀錄片！《最後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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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起這種名。」陳野說，「咒我呢。」
「那叫《串》！一個字，高級！」
三天跑下來，攤子上的變化是一格一格的。
第一天晚上，老王真的帶了一料場的人，二十幾個，把攤子坐滿了。板筋賣了四十串，啤酒喝空了一箱。
第二天晚上，老周的證照銷了案，凌晨出攤，他給陳野的爐子邊上擱了一碗咸漿，臥蛋，沒說話，走了。那晚，二樓的小伙下樓，帶了兩串上去。
第三天，趙嬸來了。不是一個人，是領著過渡房的街坊來的，七八個，一進巷子就嚷嚷：「野哥燒烤！我以前樓底下的，九年了，閉著眼睛找得著！」
她嗓門大，半條巷子都聽見了。
那幾天，陸續有人回攤。回來的理由各式各樣：有說來嘗嘗拆遷前的老味兒的，有說別的攤子吃不慣的，有什麼都不說、坐下就點單的。
有個開夜班出租的，以前隔三差五來，出事後一個禮拜沒露面，這天夜裡收車路過，在攤子前踩了腳剎車。陳野看見他了，沒招呼，低頭翻串。司機在車裡坐了一分鐘，下車，走過來了。
「野哥，」他說，「二十串，照舊。」
「照舊是多辣。」
「照舊。」
陳野給他烤了。司機吃串的時候，倆人誰也沒提那一個禮拜。吃完，司機把錢壓在盤子底下，壓了兩倍。陳野追出去要退，車已經開走了，尾燈在巷子口一閃，像沖他眨了下眼。
陳野不問，誰來都是那句話：「坐。等位。」
人心這個東西，散的時候看不見，回來的時候，是一縷一縷的。
周五那天，環衛大姐收工早，帶著倆同事來的；修鞋的老頭拎著馬扎來的；連巷子最深處的麻將館老闆娘都派兒子來買了十串。每個人來，都像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旺一分，煙就直一分。
他夜裡試過金火，第一天稀，第二天密了點，第三天晚上，掌心上方那片溫熱，聚得比上禮拜還厚一分。
周五晚上，林晚來了。七成熟的腰子，十個。
「材料都遞了？」她問。
「遞了。仲裁的回執，城管的銷案，平台的申訴。」
「平台那個，」林晚說，「我托人問了。封號不是系統自動的，是有人批量舉報，舉報的帳號全是新註冊的。水軍。」
「買水軍要花錢。」
「所以我說，」林晚看著他，「你這三天跑的門路，對方也都看在眼裡。你碼回來一分，人家就知道你碼回來一分。陳野，你現在是在明處跟人家掰手腕。」
「那就掰。」陳野翻著串，「我這條巷子的人心，九年攢的。他想三天拆走，沒這個道理。」
「道理是沒有。」林晚說，「可人家手裡不是道理，是錢和人。陳野，我幫你跑的這些門路，都是合規的，這是好事，可合規就意味著慢。對方下一手要是比這個快呢？」
「快就快。」陳野把一串烤糊的韭菜扔進自己盤子，「灶上的事，快沒用。火急了串就糊。」
林晚沒再勸。她低頭吃串，吃完最後一個，說：「周五晚上，是你們這種人最多的時候吧？」
「嗯。」
「那以後每周五，我都來。」她把簽子放下，說得平平常常，「我坐在這兒，就是一個編外的人心。」
陳野看了她一眼。這姑娘說話從來不繞，可這句，繞了。
收攤是兩點半。
人走淨了，他照例悶炭。手伸進爐膛，指尖碰到炭塊的時候，停了。
炭又被擺過了。
這回擺的是一個字：謝。
陳野蹲在爐子前，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上禮拜拍的照片翻出來對比。同一個爐膛，同一路手法：炭塊大小挑得勻，擺字的筆畫橫平豎直，撇捺壓得低低的，像個練過字的人蹲在地上拿炭寫帖。
讓。謝。一個字比一個字客氣，也一個字比一個字瘮人。
他又拍了張照，存進同一個相冊。相冊里如今兩張照片，一個字一張，他給相冊起了個名：來信。動他的爐子如入無人之境，擺完字還替他謝謝。這是什麼意思——謝謝他這一周沒慫？還是謝謝他把人都聚回來了？
聚回來的人越多，攤子越旺，攤子上的人氣越厚……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巷子口，看著滿巷子的人間燈火。
要是對方要的，就是他把人心聚攏呢？散著的人心難啃，聚起來的人氣，才是一桌整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金火這兩天厚了，他還當是自己贏了半招。
可帳本還有另一面：火越厚，越說明這條巷子熱乎；巷子越熱乎，底下那位，就越餓。
他想給老秦發消息，打到一半，刪了。老秦還在江邊那級台階上站著呢，這件事，他得自己先想明白。
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人心聚起來，是對的；可聚起來之後怎麼辦，他還沒答案。攤子上的人越坐越滿，炭爐越燒越旺，他站在自己的灶前，頭一回覺得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像有人在鍋底看著。
睡了四個小時，天亮前他做了個夢。夢裡沒人，只有一口灶，灶里的火自己燒，燒得旺旺的，鍋是空的。他站在灶前往鍋里看，鍋底有個字，他沒看清就醒了。
醒了以後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謝。他忽然咂摸出這個字最瘮人的地方了——謝，是收禮的時候說的。對方在謝他，把禮物碼齊了。
（第三十八章·保人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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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就快。」陳野把一串烤糊的韭菜扔進自己盤子，「灶上的事，快沒用。火急了串就糊。」
林晚沒再勸。她低頭吃串，吃完最後一個，說：「周五晚上，是你們這種人最多的時候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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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來，走到巷子口，看著滿巷子的人間燈火。
要是對方要的，就是他把人心聚攏呢？散著的人心難啃，聚起來的人氣，才是一桌整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金火這兩天厚了，他還當是自己贏了半招。
可帳本還有另一面：火越厚，越說明這條巷子熱乎；巷子越熱乎，底下那位，就越餓。
他想給老秦發消息，打到一半，刪了。老秦還在江邊那級台階上站著呢，這件事，他得自己先想明白。
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人心聚起來，是對的；可聚起來之後怎麼辦，他還沒答案。攤子上的人越坐越滿，炭爐越燒越旺，他站在自己的灶前，頭一回覺得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像有人在鍋底看著。
睡了四個小時，天亮前他做了個夢。夢裡沒人，只有一口灶，灶里的火自己燒，燒得旺旺的，鍋是空的。他站在灶前往鍋里看，鍋底有個字，他沒看清就醒了。
醒了以後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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