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尋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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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秦的修表攤,三天沒出了。

  第一天陳野沒在意,老頭犯腰疼,陰雨天歇攤是常事。第二天他路過,攤子上蒙著防雨布,布角壓得整整齊齊——是老秦自己蒙的,說明不是急病。第三天早上,他去買豆漿,老周問他:「老秦頭哪去了?欠我兩塊表錢呢。」

  「他欠你錢?」

  「上禮拜拿兩塊表去,說好的換電池,五塊錢一塊。」老周把豆漿舀得嘩嘩響,「錢沒給,表也沒拿回來。你說邪性不邪性,他幹這行四十年,從來沒欠過一天的活。」

  陳野心裡咯噔一下。

  修表的人,活就是命。手裡壓著別人的表,人不見了,等於廚師撂下鍋跑了——不是歇,是出事了。

  他先去市一醫院。住院部七樓,護士站的姑娘查了記錄:秦守拙,上次住院是低血糖,早出院了,最近沒有入院記錄。

  「沒住院是好事啊。」姑娘看他臉色不對,補了一句。

  是好事,說明不是病倒的。陳野謝過她,走出住院部大樓,站在太陽底下想:不是病,不是死,那就是躲。老秦這一輩子,什麼時候需要躲?

  又去老秦的租屋,筒子樓,三樓,樓道里堆著各家的蜂窩煤,牆皮起殼,聲控燈壞了一半。他喊一聲,燈亮半截,像嗓子啞了的人應聲。敲門沒人應。對門的老太太探出頭:「找老秦?三天沒見著人了。」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沒說。」老太太想了想,「就是前天下午,來了個人找他。穿綢衫的,五十來歲,頭髮抹得油光。倆人下樓說的,說了有一頓飯的工夫。老秦回來以後,臉色不好看,第二天就沒見著人。」

  綢衫。

  陳野謝過老太太,下樓,站在筒子樓門口,把這個信息放在心裡過了三遍。綢衫,五十來歲,油光頭髮。侯三盤核桃,穿綢衫,可侯三的頭髮不多,抹不出油光。不是侯三,是侯三那一掛的人。談了一頓飯的工夫,老秦回來臉色就不好——那一頓飯,說的不是好話。他撥老秦的電話。響到自動掛斷。又撥,還是。

  他又去了趟巷子,問了三家小賣部,問了一圈遛彎的老頭,都說三天沒見著老秦出攤。有個下棋的大爺說,前兒半夜起夜,瞅見修表攤那兒有個影兒蹲著,一眨眼就沒了。

  第四個電話,接通了。

  「看什麼看,」老秦的聲音,有點啞,像生鏽的錶冠,擰不動還硬擰,「死不了。」

  「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江邊。」

  陳野打車去的濱江步道,九月的風已經帶涼了,江水渾黃,流得懶。步道上沒什麼人,釣魚的都沒來,只有一個放風箏的老頭,風箏放不起來,在半空一栽一栽。老秦坐在親水平台最底下那級台階上,腳邊放著一個塑膠袋,袋裡是兩個冷饅頭。背影縮著,比攤子上看著小了一圈,像一塊停了擺的老表。

  陳野在他旁邊坐下,沒說話。

  江面上有條運沙船過去,突突突的,水波一層層拍到台階底下,拍得人心一盪一盪。

  「年輕時候,」老秦忽然開口,「我有個師兄,一塊兒學徒的。後來他不幹了,投了另一路。走的那晚,他請我喝酒,喝到半夜,問我:師弟,你說咱們這行,守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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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野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說是規矩。他笑了,說不對,守的是怕。人心裡有怕,邪祟才有籠子關。哪天人不怕了,籠子就沒了。」老秦掰了一角饅頭,扔進江里,「我當年覺得他扯淡。這些年,我越來越不敢說他扯淡了。」

  「他來回來了?」

  「他沒回來。」老秦說,「回來的是他那句話。綢衫那位,坐在我屋裡,喝茶,誇我的表修得好,臨走放下一句話:秦師傅,有些門,關久了,門板會朽的。」

  陳野的呼吸慢了半拍。

  門。


  守東西,陳野把這兩個字和「門」放在一起,心裡那張圖又連上一筆:老秦這一脈,年輕時候守的是一扇門。門在哪兒,門後是什麼,老秦不說。可綢衫知道,綢衫背後的人也知道,人家找上門,是來收「辛苦錢」的。

  「我沒應他。」老秦望著江面,「應不應都一樣。人家不是來問的,是來讓我知道——他們知道我知道。」

  「所以你躲到江邊啃冷饅頭?」

  「我躲的不是他。」老秦說,「我躲的是你。」

  陳野側過頭。

  「你這陣子查的方向,」老秦慢慢地說,「電影院,刻痕,火里的背影。再往下查一步,就要查到那隻手是誰的了。我怕你查到那天,拿眼神問我。你一問,我就得答。我一答——」

  他沒說完。江風把後半句吹散了。

  陳野看著江面,看了很久,問:「那隻手的主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

  「電影院裡那雙布鞋,是他的?」

  「可能。」

  「放映機里那段火夜的畫面,是他留給我的?」

  老秦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話,可話沒出來。

  「你問的都是我答不了的。」老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能答的就一句:那種刻法,我年輕時候見過。見一次,折一個兄弟。我折過兩個。」

  「折在哪兒?」

  「一個折在橋洞。」老秦說,「一個折在火里。」

  火里。陳野的手指蜷了一下,十年前那場火,原來老秦不光在場,還折過人。這些年老頭守口如瓶,一個字沒漏過。

  他拎著塑膠袋往台階上走,走了兩級,又停下。

  「陳野,這趟你別追問了。不是為你,是為我。我這條命,還想再修幾年表。」

  陳野坐在台階上沒動,看著老頭的背影一級一級挪上去,瘦,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秦叔。」他在背後喊了一聲。

  老秦停住,沒回頭。

  「表攤我給你看著。」陳野說,「布我天天去蒙,灰我天天去撣。你什麼時候回來,攤都是熱的。」

  老秦的肩膀動了一下。

  老秦在台階上頭站了幾秒,嗯了一聲,走了。

  這一聲嗯,比什麼話都重。陳野知道,老頭這是領了。領了,就是沒拿他當外人;沒拿他當外人,往後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他在江邊又坐了一袋煙的工夫。江水渾黃,運沙船過去第三條了。他想,老秦躲他,是因為老秦答不了。老秦答不了的事,圈裡的綢衫知道,刻痕的主人知道,放映機知道。

  所有人都在繞著十年前那團火走,只有火自己,還在廢墟底下,一寸一寸地長。

  回巷子是下午。離巷口還有五十米,他看見自己攤子的方向,圍了幾個人。

  不是食客。是穿制服的。

  陳野加快了腳步。

  走到跟前,兩個城管隊員正拿著單子跟老周說話,老周搓著手,賠著笑。攤子前,他的捲簾門開著——他明明記得自己拉下來了。

  「陳野是吧?」領頭的隊員看見他,「有人投訴你這攤位占道經營,油煙擾民。先整改,單子拿好。」

  陳野接過單子。紙很薄,字很清楚。他一個字沒看進去,目光越過隊員的肩膀,落在自家的炭爐上。

  隊員們走了。老周湊過來,急得直搓手:「這咋辦?整改單一下,三天兩頭複查,買賣還做不做了?」

  「做。」陳野說,「照做。」

  「照做?」

  「他要我整改,我就整改給他看。證照齊全,油煙有淨化器,衛生一天三打掃。」陳野把單子折起來,「明面上的仗,我不輸一分。暗裡的,另算。」

  炭爐里,昨天悶好的炭,被人動過了。

  炭塊在爐膛里擺成一個字。

  讓。

  讓什麼?讓路?讓攤位?還是讓開,別擋著人家辦事?

  陳野蹲在爐子前,把那個字看了一分鐘。然後他做了一件對方大概沒想到的事:他沒拆那個字,也沒聲張。他掏出手機,對著爐膛拍了一張照片,角度、光線,都調好,存好。

  然後他才開始生火。炭塊一塊一塊挪出來,碼進炭堆,碼到最後一塊,他把那塊炭單獨留了出來,擱在案板底下。

  這是第二回了。第一回他不知道是誰,這一回他知道有人在記帳。記帳好啊——你記你的,我也記我的。

  (第三十六章·尋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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