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馬槍
隔了一夜，陳野再下廢墟。
這回他做了準備，灶心土縫在貼身的布袋裡，倒出來一撮，用膠泥混著，搓成十幾顆黃豆大的丸子。老秦教的：灶心土是人家十一年的火沁出來的，別拿它當土使，當釘子使——釘在地上，就是一段火路的樁子。
白天學這手的時候，老秦手把手教的。丸子搓好，要在炭火上烘到表皮發硬，烘的時候不能見明火，得用炭灰埋著煨。
「記住，」老秦說，「樁子不在多，在埋得巧。你埋的不是土，是你回頭逃命的路。樁子順著你自己的退路埋，歪一步，火路就斷了。」
「這東西能燒多久？」
「一顆，十息。」老秦說，「人家十一年的灶火，勻給你十幾顆，一顆十息。你算算，夠你跑多遠。」
陳野算了算，十幾顆，一百幾十息。從四樓頂跑到樓下，夠了。
他還帶了炭，自己爐子裡的果木炭，掰成小段，兜在帆布袋裡。
丑時進的廢墟。
紅光的範圍又擴了，臉盆大變成了桌面大。裂縫口他封的焦土鼓起來一個包，像鍋底將沸的麵餅。陳野沒碰那個包，繞開走。
今晚他的目標是五號樓。
吃空的邪以樓為食，五號樓搬空最早，被嘬得最狠，也最可能是它們的半個窩。他貼著牆根摸到門洞口，先把一顆灶心土丸子摁進門框下沿的土裡，又在自己來路上每隔十幾步摁一顆，一路摁回裂縫東邊。
火路的樁子布完了，他才進樓。
樓道里的黑，比外頭稠。手電壓到最暗，照著腳面前半步。一樓，二樓。樓梯間裡那種死寂又不一樣了，前天是「被捂住嘴」，今天是捂完了，咽下去了。
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他數著上的。二十八級，他記下了。逃命的數字，得提前數好。
三樓，他聽見了動靜。
窸窸窣窣，很多，很輕，從四樓傳下來。他貼著牆站了十秒，聽聲辨數——至少十幾處聲源，散的，沒有聚在一起。他拾級而上，赤火在左手掌心壓著，右手拎著一截炭。
四樓走廊，他看見了。
十幾隻剝皮貓聚在走廊盡頭，圍著一扇門。門是關著的，它們用爪子扒門縫，用身子撞，撞一下，停一停，很有耐心。
那扇門的門板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往裡滲紅光。
陳野明白了。這門後頭還存著「念」——搬空的人家，總有帶不走的東西，牆上的刻痕，門框上的記號，都是殘糧。這些邪在加餐。
他咳嗽了一聲。
十幾隻同時轉頭，沒有眼睛的臉，齊刷刷對著他。
跟電影院裡不一樣，電影院那三百隻是養著的，溫順，打量他。這十幾隻是放出來打食的，耳朵壓得平平的，脊背一道一道拱起來。
陳野右手一抖，炭段撒出去，在走廊當中滾了一路。
赤火落上去。
轟地一下，一條火線在走廊里燒起來，不高，半尺，可每一粒炭都是他自己爐子上的，跟他九年的煙火氣連著。火牆把走廊切成兩半，十幾隻邪被隔在那一頭。
第一隻撲上來，撞在火線上，慘嘶著滾回去。第二隻第三隻繞著火線跑，找缺口。缺口沒有，火線一直燒到兩邊牆根。
它們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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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火，那些沒有眼睛的臉衝著他，一隻一隻，往後退。
退進樓梯口，沒了。
陳野站在火線這頭，等著。炭火燒不了多久，可火線熄了，它們也沒回來。他順著樓梯口往下照了照，空的。
不對。
太順了。十幾隻不怕火的邪，被一條炭火線嚇退？電影院裡那三百隻對他的赤火都沒反應，這十幾隻裝什麼慫？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他上來的樓梯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隻大的。
狗那麼大，背上拱起的棱一道疊一道，耳朵貼著頭骨。它離他不到三米，悄無聲息，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它認得他。
陳野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他什麼時候跟上來的？他進樓前聽過，樓梯間是空的。那就是從外牆爬上來的，或者，從他一直沒注意的通風井裡下來的。他這一路數台階、埋樁子，自以為穩，其實從他咳嗽那一聲起——不，從他摁下第一顆樁子起，人家就知道他來了。
咳那一聲，是他故意的，他想看看這些東西什麼路數。如今路數看出來了：人家將計就計，陪他演。
大的那隻動了，不是撲，是慢慢地側過身，把走廊另一頭讓了出來。
那個方向，是走廊盡頭的窗戶。窗戶後頭，是連著防空洞的老井口。
它要他從那兒走。
陳野沒動。他把左手的赤火收了一點，右手探進懷裡，指尖碰到青火的那一層。
大的那隻立刻往後縮了半步。
認得。它認得青火。火還沒起，只是個念頭，它就退了。
陳野心裡雪亮。這東西跟母蜮是一窩的種，母蜮叫青火燒透了，臨死前把「怕青火」這三個字，刻進了這些崽子的骨頭裡。
可它退完那半步，又不退了。它站在原地，耳朵慢慢豎起來，頭歪向一邊，像在聽什麼。
聽底下的動靜。
它在算。算他敢不敢起青火，算青火一起，這片廢墟底下還有多少雙耳朵聽得見。
它在耗他。它知道他燒不起。
陳野把青火壓回去了。他順手又撒了一把炭，火線添高，趁火勢轉身，原路下樓，一路把預埋的灶心土丸子逐顆引著。身後，火路在樓道里一顆一顆亮起來，像一串被點著的燈。
那隻大的沒追。
跑到樓下，他才想明白為什麼不追。追出來，它就撞上火路了——灶心土一顆一顆亮著，它不認得這東西，不敢踩。它放他走，是因為這兒是它的地界，犯不上拼命。
它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慌。慌的人才會病急亂投醫，才會往防空洞的井口跑。
退出樓門，他回頭望了一眼。四樓走廊的窗口，紅光從門縫裡滲出來，比剛才亮了。
它不光認得青火。它還把「門後有殘糧」這件事，當著他面做給他看——它不遮了。
它在告訴他：你守不過來。
他又想起電影院那三百隻。養著的溫順，放出來的下套，這兒還有會望風會計數的。一窩邪，分出三六九等，各司其差。餵它們的人，不是喂，是養軍。
這念頭讓他胃裡發沉。
回家的路上，陳野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想。守不過來。空樓他守不過來，廢墟他封不死，青火他燒不起。對方不用打贏他，只要一處一處吃，吃成氣候，他自己就垮了。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了一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燈亮著，關東煮的鍋子咕嘟咕嘟。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鐘點，他在這兒遇見過一個下夜班的姑娘，蹲在店門口哭，他給人烤了兩串饅頭片。姑娘後來搬走，逢年過節還往攤上發個紅包。
這樣的零七八碎，這條巷子裡攢了九年。九年的帳，餵出來的是他的人緣；廢墟底下那位，幾個月的料，餵出來的是一窩會下套的邪。
快的東西，和慢的東西，總有一天要撞上。
快天亮的時候，他給老秦發消息：它會學，還會裝。今天它設了個套，把我往防空洞的井口趕。
老秦回：你去了嗎？
沒去。
那就對了。老秦又回：它趕你去的地方，你偏不去。這是它還嫩。等哪天它不趕你了，你就該急了——那時候，是它覺得不用趕，你自己也會去。
陳野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巷子口，老周的豆漿攤支起來了，人間的一天又開始了。
他摸了摸貼身的布袋。灶心土用了一小半。
土裡那點火性，十一年。他這點家底，跟人家餵出來的東西比，太薄了。
得想個厚一點的法子。
（第三十四章·回馬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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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學這手的時候，老秦手把手教的。丸子搓好，要在炭火上烘到表皮發硬，烘的時候不能見明火，得用炭灰埋著煨。
「記住，」老秦說，「樁子不在多，在埋得巧。你埋的不是土，是你回頭逃命的路。樁子順著你自己的退路埋，歪一步，火路就斷了。」
「這東西能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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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光的範圍又擴了，臉盆大變成了桌面大。裂縫口他封的焦土鼓起來一個包，像鍋底將沸的麵餅。陳野沒碰那個包，繞開走。
今晚他的目標是五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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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他數著上的。二十八級，他記下了。逃命的數字，得提前數好。
三樓，他聽見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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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太順了。十幾隻不怕火的邪，被一條炭火線嚇退？電影院裡那三百隻對他的赤火都沒反應，這十幾隻裝什麼慫？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他上來的樓梯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隻大的。
狗那麼大，背上拱起的棱一道疊一道，耳朵貼著頭骨。它離他不到三米，悄無聲息，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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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告訴他：你守不過來。
他又想起電影院那三百隻。養著的溫順，放出來的下套，這兒還有會望風會計數的。一窩邪，分出三六九等，各司其差。餵它們的人，不是喂，是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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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陳野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想。守不過來。空樓他守不過來，廢墟他封不死，青火他燒不起。對方不用打贏他，只要一處一處吃，吃成氣候，他自己就垮了。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了一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燈亮著，關東煮的鍋子咕嘟咕嘟。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鐘點，他在這兒遇見過一個下夜班的姑娘，蹲在店門口哭，他給人烤了兩串饅頭片。姑娘後來搬走，逢年過節還往攤上發個紅包。
這樣的零七八碎，這條巷子裡攢了九年。九年的帳，餵出來的是他的人緣；廢墟底下那位，幾個月的料，餵出來的是一窩會下套的邪。
快的東西，和慢的東西，總有一天要撞上。
快天亮的時候，他給老秦發消息：它會學，還會裝。今天它設了個套，把我往防空洞的井口趕。
老秦回：你去了嗎？
沒去。
那就對了。老秦又回：它趕你去的地方，你偏不去。這是它還嫩。等哪天它不趕你了，你就該急了——那時候，是它覺得不用趕，你自己也會去。
陳野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巷子口，老周的豆漿攤支起來了，人間的一天又開始了。
他摸了摸貼身的布袋。灶心土用了一小半。
土裡那點火性，十一年。他這點家底，跟人家餵出來的東西比，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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