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黑市
黃毛找上門來，是在一個禮拜後。
他不進攤子，在門口探頭探腦，被陳野看見了，縮脖子就要溜，被一嗓子喊住。
「哥。」他蹭過來，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我沒養了。一隻都沒養，我發誓。」
「說事。」
「我聽以前道上的兄弟說……」黃毛壓低聲音，「城隍廟后街的鬼市，這兩天有人出貨，老結晶，裡頭嵌著個瓷片。帶花紋的。」
陳野的手停了。
「什麼花紋？」
「說是……半邊兔子。」
城隍廟后街，鬼市，後半夜兩點開，天亮前收。
陳野以前聽過這地方。擺鬼市的講究多：不問來路，不問去處，手電不照人臉，只看貨。買賣成了，各走各路；買賣不成，也別多話。
名義上是舊貨市場，賣舊書舊錶舊瓷器的，蹲攤的一水兒老頭。可懂行的知道，鬼市最里一排，賣的是另一種貨——結晶，骨器，符紙，圈子裡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混在舊貨堆里，手電一照，各取所需。
陳野兩點半到的。
黃毛本來要跟著來，被他攆回去了。這種地方，人多眼雜，他一個生面孔最不起眼；帶上個黃毛，反倒像來辦事的。
出門前他想了想，把鐵盒裡那三片陶瓷鎖進了床底的暗格，身上只帶現金。鬼市的規矩他不懂，但道上的規矩相通：別露底。
他沒穿攤主那身油膩膩的圍裙，換了件黑夾克，手插在兜里，一個攤一個攤地看過去。
鬼市比他想的熱鬧。舊書攤上摞著八十年代的連環畫，一塊一本；舊錶攤的玻璃櫃裡躺著幾十塊手錶，錶帶都磨禿了；還有個攤子專賣舊磁帶，老闆拿個錄音機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普通人逛的是這些。再往裡頭走，攤子越來越稀，蹲攤的人越來越沉默，貨越來越雜：銅錢，骨牌，巴掌大的銅鏡，還有些灰撲撲的、說不上名目的石頭。
陳野在一個攤子上看見幾顆結晶，蹲下來。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睜開一條縫。
「老闆，這個怎麼賣？」陳野指著一顆灰撲撲的結晶。
「五百。」
他點點頭，又指另一顆。這顆大一點，烏黑，芯里隱隱透著溫。結晶的裂縫裡，嵌著一小片白。
陶瓷。一截兔子的背。
陳野的呼吸沒變。他把那顆結晶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慢慢皺起來，一臉的嫌棄：「這是注膠的吧？你看這縫。」
「注膠？」老頭來精神了，「老坑貨！你從膠里給我找出這種血絲紋路來——」
「血絲是染的。」陳野把結晶湊到手電底下，「現在什麼染不出來。三百。」
「三千。」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五百。」
「兩千八！」
「六百。」陳野站起來，「不行我走了，前邊還有幾家。」
老頭一把拉住他：「一千，最低了，我看你是真懂行……」
「七百。」陳野從兜里數出錢，「搭你攤上那兩顆灰的。湊個整。」
「灰的不值錢……」
「不值錢你賣五百？」陳野把錢放下，「七百三顆，不賣我走了。你這兒往後半夜，不會再有第二個識貨的。」
老頭盯著錢看了三秒，一把抓過去。
「成交。」他把兩顆灰的也掃進袋子，遞過來的時候又多看了陳野一眼，「小伙子，常來。」
「你這兒常有這樣的貨？」
「隔三差五。」老頭眯著眼笑，「老結晶嘛，邪祟燒剩下的。帶瓷片的稀罕，價也高。」
陳野點點頭，沒再問。問多了，就露了。
七百塊，三顆結晶。
陳野把那顆烏黑的攥進了掌心。
陶瓷片硌著掌紋。他面上不顯，拎著塑膠袋接著逛，把鬼市從頭到尾逛完，又蹲了幾個攤子，才走。
走出兩條街，他拐進一條黑巷子，背靠牆，把結晶拿出來。
手電底下，陶瓷片上那一截兔子的背，弧線熟悉。手電的光圈裡，那片陶瓷白得乾淨。他用袖子蹭了蹭，蹭掉結晶上的浮灰。
兔子，錯不了。歪耳朵，短尾巴的那種燒法，十塊錢飾品店的貨，全城找不出第二窯。
他閉上眼，在心裡把它往桌上那三片上拼——
身子和後腿中間，缺的那一塊。
就是它。
回家的計程車上，他一直捏著那顆結晶。司機放著半夜的情感電台，有人打電話進去哭。司機聽得直搖頭，說這年頭的人吶。
凌晨四點，他從暗格取出舊三片，連剛剝出的新片，四片排在桌上。
半邊身子，半邊耳朵，一截後腿，一截背。
拼上了。
一隻陶瓷兔子，在桌上站了起來。
還缺一隻耳朵尖和一隻眼睛，可它已經能看出完整的樣子了。歪著頭，咧著嘴，十塊錢飾品店的做工，耳朵還塗歪了一點紅。十年了，碎片在邪祟的結晶里、在黑市的攤上、在不知道什麼人手裡輾轉，瓷面居然沒怎麼磨損。
她把它護得很好。或者說，造這一路路標的人，把它們護得很好。
陳野看了很久。
然後他攤開描圖紙，把四道刻痕湊在一起，拿鉛筆，照著老秦的法子描。描到第三遍，他抓起外套出了門。
天沒亮，修表攤還沒下門板。他敲門板，敲到老頭披著衣裳出來，一臉要殺人的表情。
「知道現在幾點嗎？」
「四點半。」陳野說，「急事。」
「你的急事，回回都是四點半。」老頭罵罵咧咧，還是把門板卸了一塊，讓他鑽進來。
「時辰。」陳野把描圖紙攤在櫃檯上，「加上這塊，夠不夠？」
老秦的睡意沒了。
他拉下放大鏡，就著檯燈，一條紋路一條紋路過。過了很久，他直起腰。
「夠了半截。」老頭說，「時辰出來了——每月的最後一天，後半夜，丑時末。方位出來一半——往東。剩下的，還在缺的那幾塊里。」
「往東，多大個東？」
「半個城那麼大。」老秦摘下放大鏡，「急不得。她一塊一塊給你留，就是讓你一步一步來。」
陳野把描圖紙折好，揣進內兜。
每月最後一天，丑時末，往東。像一條路，剛起了個頭。
他謝了老頭，往回走。
晨風一吹，人清醒了些。他默默把這幾樣記在心裡，記了兩遍，沒敢寫在任何紙上。紙會丟，會被人翻。
走到巷子口，鬼市那個乾瘦老頭的一句話，忽然從記憶里翻了上來——
他當時數完錢，嘟囔了一句閒話，陳野沒接。
「……小伙子識貨。可惜你來晚嘍，這貨原本還配一小塊，花紋更好，上禮拜，被人買走嘍。」
那會他只當是攤主抬價的閒話。
現在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越來越響。
另一塊，上禮拜，被人買走了。
他當時還順嘴多問了一句：「誰買走的？」
老頭打哈欠：「不知道。戴著手套買的，斯斯文文，也不還價。」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鬼市上怪人多，戴手套的也不稀奇。
陳野站在晨光里，後脖頸一層一層地起毛。
有人在跟他收一樣的東西。而且，比他早一個禮拜。
（第二十五章·黑市完）
他不進攤子，在門口探頭探腦，被陳野看見了，縮脖子就要溜，被一嗓子喊住。
「哥。」他蹭過來，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我沒養了。一隻都沒養，我發誓。」
「說事。」
「我聽以前道上的兄弟說……」黃毛壓低聲音，「城隍廟后街的鬼市，這兩天有人出貨，老結晶，裡頭嵌著個瓷片。帶花紋的。」
陳野的手停了。
「什麼花紋？」
「說是……半邊兔子。」
城隍廟后街，鬼市，後半夜兩點開，天亮前收。
陳野以前聽過這地方。擺鬼市的講究多：不問來路，不問去處，手電不照人臉，只看貨。買賣成了，各走各路；買賣不成，也別多話。
名義上是舊貨市場，賣舊書舊錶舊瓷器的，蹲攤的一水兒老頭。可懂行的知道，鬼市最里一排，賣的是另一種貨——結晶，骨器，符紙，圈子裡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混在舊貨堆里，手電一照，各取所需。
陳野兩點半到的。
黃毛本來要跟著來，被他攆回去了。這種地方，人多眼雜，他一個生面孔最不起眼；帶上個黃毛，反倒像來辦事的。
出門前他想了想，把鐵盒裡那三片陶瓷鎖進了床底的暗格，身上只帶現金。鬼市的規矩他不懂，但道上的規矩相通：別露底。
他沒穿攤主那身油膩膩的圍裙，換了件黑夾克，手插在兜里，一個攤一個攤地看過去。
鬼市比他想的熱鬧。舊書攤上摞著八十年代的連環畫，一塊一本；舊錶攤的玻璃櫃裡躺著幾十塊手錶，錶帶都磨禿了；還有個攤子專賣舊磁帶，老闆拿個錄音機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普通人逛的是這些。再往裡頭走，攤子越來越稀，蹲攤的人越來越沉默，貨越來越雜：銅錢，骨牌，巴掌大的銅鏡，還有些灰撲撲的、說不上名目的石頭。
陳野在一個攤子上看見幾顆結晶，蹲下來。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睜開一條縫。
「老闆，這個怎麼賣？」陳野指著一顆灰撲撲的結晶。
「五百。」
他點點頭，又指另一顆。這顆大一點，烏黑，芯里隱隱透著溫。結晶的裂縫裡，嵌著一小片白。
陶瓷。一截兔子的背。
陳野的呼吸沒變。他把那顆結晶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慢慢皺起來，一臉的嫌棄：「這是注膠的吧？你看這縫。」
「注膠？」老頭來精神了，「老坑貨！你從膠里給我找出這種血絲紋路來——」
「血絲是染的。」陳野把結晶湊到手電底下，「現在什麼染不出來。三百。」
「三千。」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五百。」
「兩千八！」
「六百。」陳野站起來，「不行我走了，前邊還有幾家。」
老頭一把拉住他：「一千，最低了，我看你是真懂行……」
「七百。」陳野從兜里數出錢，「搭你攤上那兩顆灰的。湊個整。」
「灰的不值錢……」
「不值錢你賣五百？」陳野把錢放下，「七百三顆，不賣我走了。你這兒往後半夜，不會再有第二個識貨的。」
老頭盯著錢看了三秒，一把抓過去。
「成交。」他把兩顆灰的也掃進袋子，遞過來的時候又多看了陳野一眼，「小伙子，常來。」
「你這兒常有這樣的貨？」
「隔三差五。」老頭眯著眼笑，「老結晶嘛，邪祟燒剩下的。帶瓷片的稀罕，價也高。」
陳野點點頭，沒再問。問多了，就露了。
七百塊，三顆結晶。
陳野把那顆烏黑的攥進了掌心。
陶瓷片硌著掌紋。他面上不顯，拎著塑膠袋接著逛，把鬼市從頭到尾逛完，又蹲了幾個攤子，才走。
走出兩條街，他拐進一條黑巷子，背靠牆，把結晶拿出來。
手電底下，陶瓷片上那一截兔子的背，弧線熟悉。手電的光圈裡，那片陶瓷白得乾淨。他用袖子蹭了蹭，蹭掉結晶上的浮灰。
兔子，錯不了。歪耳朵，短尾巴的那種燒法，十塊錢飾品店的貨，全城找不出第二窯。
他閉上眼，在心裡把它往桌上那三片上拼——
身子和後腿中間，缺的那一塊。
就是它。
回家的計程車上，他一直捏著那顆結晶。司機放著半夜的情感電台，有人打電話進去哭。司機聽得直搖頭，說這年頭的人吶。
凌晨四點，他從暗格取出舊三片，連剛剝出的新片，四片排在桌上。
半邊身子，半邊耳朵，一截後腿，一截背。
拼上了。
一隻陶瓷兔子，在桌上站了起來。
還缺一隻耳朵尖和一隻眼睛，可它已經能看出完整的樣子了。歪著頭，咧著嘴，十塊錢飾品店的做工，耳朵還塗歪了一點紅。十年了，碎片在邪祟的結晶里、在黑市的攤上、在不知道什麼人手裡輾轉，瓷面居然沒怎麼磨損。
她把它護得很好。或者說，造這一路路標的人，把它們護得很好。
陳野看了很久。
然後他攤開描圖紙，把四道刻痕湊在一起，拿鉛筆，照著老秦的法子描。描到第三遍，他抓起外套出了門。
天沒亮，修表攤還沒下門板。他敲門板，敲到老頭披著衣裳出來，一臉要殺人的表情。
「知道現在幾點嗎？」
「四點半。」陳野說，「急事。」
「你的急事，回回都是四點半。」老頭罵罵咧咧，還是把門板卸了一塊，讓他鑽進來。
「時辰。」陳野把描圖紙攤在櫃檯上，「加上這塊，夠不夠？」
老秦的睡意沒了。
他拉下放大鏡，就著檯燈，一條紋路一條紋路過。過了很久，他直起腰。
「夠了半截。」老頭說，「時辰出來了——每月的最後一天，後半夜，丑時末。方位出來一半——往東。剩下的，還在缺的那幾塊里。」
「往東，多大個東？」
「半個城那麼大。」老秦摘下放大鏡，「急不得。她一塊一塊給你留，就是讓你一步一步來。」
陳野把描圖紙折好，揣進內兜。
每月最後一天，丑時末，往東。像一條路，剛起了個頭。
他謝了老頭，往回走。
晨風一吹，人清醒了些。他默默把這幾樣記在心裡，記了兩遍，沒敢寫在任何紙上。紙會丟，會被人翻。
走到巷子口，鬼市那個乾瘦老頭的一句話，忽然從記憶里翻了上來——
他當時數完錢，嘟囔了一句閒話，陳野沒接。
「……小伙子識貨。可惜你來晚嘍，這貨原本還配一小塊，花紋更好，上禮拜，被人買走嘍。」
那會他只當是攤主抬價的閒話。
現在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越來越響。
另一塊，上禮拜，被人買走了。
他當時還順嘴多問了一句：「誰買走的？」
老頭打哈欠：「不知道。戴著手套買的，斯斯文文，也不還價。」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鬼市上怪人多，戴手套的也不稀奇。
陳野站在晨光里，後脖頸一層一層地起毛。
有人在跟他收一樣的東西。而且，比他早一個禮拜。
（第二十五章·黑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