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下馬威
冰涼的爪子搭上腕脈的一瞬，陳野的右手已經拍了下去。
赤火在掌心炸開。
那隻血絲蜘蛛吱地一聲，八條腿蜷成一團，從他手腕上滾落，掉在桌上。它沒死——陳野故意留了半分力。這種餵出來的小邪，圈裡叫「問候」：接了，算你入伙；接了見血，算你露底；接不住，那你也就沒什麼下文了。
陳野捏著它，湊到燈下看。
八條血絲腿，腿根有規律的環紋，一圈，兩圈，三圈，養過三手。這種東西在圈裡是消耗品，跟魚餌一個地位，隨手撒，不心疼。可撒到他的炭爐里，意思就變了。
它還有一條用處。
蜘蛛在地上翻了半天，翻過身來，八條腿試探著動了動，然後認準一個方向，歪歪扭扭地爬。
回家。餵出來的東西，燒不死就回家。
陳野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凌晨的街上沒人，蜘蛛爬得慢，陳野就跟得慢。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環衛車還沒出，早點攤還沒支，整座城市睡得最死的那個點兒，街上只有這一人一蟲。
他跟著它，心裡那點東西越來越沉。這東西有人喂，有人煉，有人送貨，有人收貨。橋洞的紅粉末，母蜮儲藏室的餌料，料頭的化肥袋，再到今晚這塊炭。一條線，越摸越長，越長越黑。
爬過三條街，蜘蛛鑽進城鄉結合部一片待拆的平房區，鑽進一間亮著燈的小院。
院裡有動靜。
不是人聲，是另一種聲音——濕乎乎的，啃骨頭似的吧唧聲。
陳野翻牆進去。
院子當中，一個二十來歲的黃毛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他面前，臉盆里泡著一團黑紅色的東西，跟剛才那隻蜘蛛是同款，只是大了一圈，八條血絲腿扒著盆沿，正一條一條往外掙。
屋裡亮著一盞白熾燈。燈下擺著七八個臉盆，盆里都泡著東西，有的癟的，有的還在鼓。貨架上一排玻璃罐，罐里的粉末暗紅暗紅的，在陳野眼裡跟血沒兩樣。
一個養殖點，最小的那種。
黃毛手裡攥著個打火機，抖得按不著火。
蜘蛛回家，回的是他這兒。可他自己養的那隻，也反了。
「救、救命……」黃毛看見陳野，先是一愣，然後哭出來了，「哥，救命，它不認我了——」
臉盆里那隻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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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一步跨過去，赤火在指尖一亮，按進盆里。滋啦一聲，像生肉下鍋，那東西在火里扭了兩扭，不動了。盆里只剩一層黑灰。
黃毛癱在地上，半天，嚎啕大哭。
「哭什麼。」陳野把桌上那隻小的也處理了，拉把椅子坐下，「說說。」
黃毛什麼都說了。
竹筒倒豆子，攔都攔不住。他說他職高沒畢業就出來混，進過廠，送過外賣，後來經人介紹進堂口當跑腿，說這行來錢快，不問出身。說到這兒他自己哭了，說他媽還以為他在快遞公司上班。
他是個跑腿的。上面的堂口收料、煉料、送貨，他負責把「貨」送到指定地點，一次五百。今晚這塊炭，是堂口的老爺讓他混進燒烤攤炭爐的——那位老爺說，攤主要是接了，往後就是自家人；要是接不住，那攤子以後也不用擺了。
「我幹這行半年。」黃毛抹著眼淚，「就是送貨。他們讓我送哪兒我送哪兒，一次五百。今晚這個，堂口的老爺說，混進燒烤攤的炭爐，辦成，加錢。」
「哥，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兒會咬人。」黃毛哭得一抽一抽，「我盆里這只是我自己養的，我尋思養一隻防身……」
「防身？」陳野看著他，「你拿邪祟防身？」
「堂口的老爺們都養……」
「他們養，是因為他們知道怎麼收場。」陳野站起來，「你不知道。從今天起，別養了，再讓我看見你碰這個——」
他頓了頓。
「我不管你，它管你。」
黃毛把頭點得像搗蒜。
黃毛最後是哭著送陳野出門的。他說他早就不想幹了，一次五百，幹了半年，天天夜裡做噩夢。陳野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去找個正經班上，白天曬得著太陽的那種。
三天後，一句話在圈裡傳開了：幸福里那個燒烤攤主，堂口的「問候」送了過去，人家不但接了，還順著邪摸到了養邪的窩，當著手下面，把邪燒成了灰。
傳話的添油加醋。傳到後來，版本成了那攤主徒手捏爆了兩隻，眼睛都沒眨。
惹不得。
惹不得。
又過了幾天，侯三來了。這回沒派車，沒遞名片，自個兒溜達到攤子前，坐下，點了十串腰子。
侯三五十來歲，穿一件對襟褂子，往小馬紮上一坐，腰杆挺直，盤串的手沒停。他往那兒一坐，攤子上的煙火氣都好像給他讓了讓。
「全熟？」陳野問。
「七成熟。」侯三把核桃掏出來，在桌上盤，「我又不是警察。」
串上來，他吃了一串，點點頭：「火候地道。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最近手太黑。」侯三放下籤子，慢條斯理，「橋洞那個煉料的，進了局子。堂口送去煉的一批料，斷了。前晚上那隻『問候』，連皮帶骨，折了。」
他抬起眼皮：「你動了別人的貨。」
「貨先動的我。」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侯三盤著核桃，核桃在他掌心咯啦咯啦地轉，「可圈裡不講道理，講帳。你燒的是料，折的是人，斷的是財路。這三筆，都記在你頭上。」
「誰記的？」
侯三沒答這句。他站起來，把飯錢壓在盤子底下，又多壓了一張紅的。
「陳老闆，上次那個核桃，不是我送的。」他理了理衣襟，「我送人東西，只會夾紙條，不夾那種腌臢玩意兒。」
「那是誰？」
「堂口。」侯三說，「城東的堂口，養著七八個煉料的，手底下跑腿的一串。你折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要試你的斤兩。今晚試完了，明晚，他們要麼接著試，要麼換一種法子。」
「你呢？」陳野問，「你是哪一種？」
「我是中間人。」侯三笑了笑，「中間人兩頭傳話，兩頭吃茶。但我跟你交個底——今晚這些話，沒人讓我傳。」
他往外走了兩步，停下，背對著陳野，聲音壓低了：
「還有句話，你聽進去。最近圈裡有人放話，收你手上那種碎石頭——陶瓷的，帶兔子紋的。」
陳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出價很高，高到我這把老骨頭聽了都心慌。」侯三說，「放話的是誰，沒人見過。我只知道，經手的中間人，一個比一個客氣，客氣得不像圈裡的，像鋪子裡的。」
「老鋪子。」侯三抬腳走了，夜風裡飄過來最後一句，「出價的人，我惹不起。你好自為之。」
攤子上的炭火明明滅滅。陳野站在爐子後頭，很久沒動。
侯三這種人，消息就是飯碗，一個字都不會白說。
收碎片，出價高。經手的中間人，客氣得像鋪子裡的。
鋪子，老鋪子。
他想起橋洞牆角的紅色粉末，想起母蜮儲藏室里那一地胭脂似的餌料，想起老秦說的那句，有人在餵它。這些事背後，一直有一雙看不見的手。
現在這雙手的主人，開始收兔子碎片了。
（第二十一章·下馬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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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捏著它，湊到燈下看。
八條血絲腿，腿根有規律的環紋，一圈，兩圈，三圈，養過三手。這種東西在圈裡是消耗品，跟魚餌一個地位，隨手撒，不心疼。可撒到他的炭爐里，意思就變了。
它還有一條用處。
蜘蛛在地上翻了半天，翻過身來，八條腿試探著動了動，然後認準一個方向，歪歪扭扭地爬。
回家。餵出來的東西，燒不死就回家。
陳野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凌晨的街上沒人，蜘蛛爬得慢，陳野就跟得慢。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環衛車還沒出，早點攤還沒支，整座城市睡得最死的那個點兒，街上只有這一人一蟲。
他跟著它，心裡那點東西越來越沉。這東西有人喂，有人煉，有人送貨，有人收貨。橋洞的紅粉末，母蜮儲藏室的餌料，料頭的化肥袋，再到今晚這塊炭。一條線，越摸越長，越長越黑。
爬過三條街，蜘蛛鑽進城鄉結合部一片待拆的平房區，鑽進一間亮著燈的小院。
院裡有動靜。
不是人聲，是另一種聲音——濕乎乎的，啃骨頭似的吧唧聲。
陳野翻牆進去。
院子當中，一個二十來歲的黃毛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他面前，臉盆里泡著一團黑紅色的東西，跟剛才那隻蜘蛛是同款，只是大了一圈，八條血絲腿扒著盆沿，正一條一條往外掙。
屋裡亮著一盞白熾燈。燈下擺著七八個臉盆，盆里都泡著東西，有的癟的，有的還在鼓。貨架上一排玻璃罐，罐里的粉末暗紅暗紅的，在陳野眼裡跟血沒兩樣。
一個養殖點，最小的那種。
黃毛手裡攥著個打火機，抖得按不著火。
蜘蛛回家，回的是他這兒。可他自己養的那隻，也反了。
「救、救命……」黃毛看見陳野，先是一愣，然後哭出來了，「哥，救命，它不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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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癱在地上，半天，嚎啕大哭。
「哭什麼。」陳野把桌上那隻小的也處理了，拉把椅子坐下，「說說。」
黃毛什麼都說了。
竹筒倒豆子，攔都攔不住。他說他職高沒畢業就出來混，進過廠，送過外賣，後來經人介紹進堂口當跑腿，說這行來錢快，不問出身。說到這兒他自己哭了，說他媽還以為他在快遞公司上班。
他是個跑腿的。上面的堂口收料、煉料、送貨，他負責把「貨」送到指定地點，一次五百。今晚這塊炭，是堂口的老爺讓他混進燒烤攤炭爐的——那位老爺說，攤主要是接了，往後就是自家人；要是接不住，那攤子以後也不用擺了。
「我幹這行半年。」黃毛抹著眼淚，「就是送貨。他們讓我送哪兒我送哪兒，一次五百。今晚這個，堂口的老爺說，混進燒烤攤的炭爐，辦成，加錢。」
「哥，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兒會咬人。」黃毛哭得一抽一抽，「我盆里這只是我自己養的，我尋思養一隻防身……」
「防身？」陳野看著他，「你拿邪祟防身？」
「堂口的老爺們都養……」
「他們養，是因為他們知道怎麼收場。」陳野站起來，「你不知道。從今天起，別養了，再讓我看見你碰這個——」
他頓了頓。
「我不管你，它管你。」
黃毛把頭點得像搗蒜。
黃毛最後是哭著送陳野出門的。他說他早就不想幹了，一次五百，幹了半年，天天夜裡做噩夢。陳野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去找個正經班上，白天曬得著太陽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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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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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侯三來了。這回沒派車，沒遞名片，自個兒溜達到攤子前，坐下，點了十串腰子。
侯三五十來歲，穿一件對襟褂子，往小馬紮上一坐，腰杆挺直，盤串的手沒停。他往那兒一坐，攤子上的煙火氣都好像給他讓了讓。
「全熟？」陳野問。
「七成熟。」侯三把核桃掏出來，在桌上盤，「我又不是警察。」
串上來，他吃了一串，點點頭：「火候地道。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最近手太黑。」侯三放下籤子，慢條斯理，「橋洞那個煉料的，進了局子。堂口送去煉的一批料，斷了。前晚上那隻『問候』，連皮帶骨，折了。」
他抬起眼皮：「你動了別人的貨。」
「貨先動的我。」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侯三盤著核桃，核桃在他掌心咯啦咯啦地轉，「可圈裡不講道理，講帳。你燒的是料，折的是人，斷的是財路。這三筆，都記在你頭上。」
「誰記的？」
侯三沒答這句。他站起來，把飯錢壓在盤子底下，又多壓了一張紅的。
「陳老闆，上次那個核桃，不是我送的。」他理了理衣襟，「我送人東西，只會夾紙條，不夾那種腌臢玩意兒。」
「那是誰？」
「堂口。」侯三說，「城東的堂口，養著七八個煉料的，手底下跑腿的一串。你折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要試你的斤兩。今晚試完了，明晚，他們要麼接著試，要麼換一種法子。」
「你呢？」陳野問，「你是哪一種？」
「我是中間人。」侯三笑了笑，「中間人兩頭傳話，兩頭吃茶。但我跟你交個底——今晚這些話，沒人讓我傳。」
他往外走了兩步，停下，背對著陳野，聲音壓低了：
「還有句話，你聽進去。最近圈裡有人放話，收你手上那種碎石頭——陶瓷的，帶兔子紋的。」
陳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出價很高，高到我這把老骨頭聽了都心慌。」侯三說，「放話的是誰，沒人見過。我只知道，經手的中間人，一個比一個客氣，客氣得不像圈裡的，像鋪子裡的。」
「老鋪子。」侯三抬腳走了，夜風裡飄過來最後一句，「出價的人，我惹不起。你好自為之。」
攤子上的炭火明明滅滅。陳野站在爐子後頭，很久沒動。
侯三這種人，消息就是飯碗，一個字都不會白說。
收碎片，出價高。經手的中間人，客氣得像鋪子裡的。
鋪子，老鋪子。
他想起橋洞牆角的紅色粉末，想起母蜮儲藏室里那一地胭脂似的餌料，想起老秦說的那句，有人在餵它。這些事背後，一直有一雙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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