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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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的梆子聲剛剛敲過,沉悶的聲響在紫禁城幽深的長巷中迴蕩,很快便被御膳房內喧囂的煙火氣吞沒。

  這裡是皇宮裡最早醒來的地方。

  幾十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灶台上,滾滾熱浪夾雜著油煙、香料和生肉的腥氣,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撞。

  幫廚太監們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狹窄的過道里飛速穿梭,稍有停頓便會招來掌事太監的一頓臭罵。

  小安子縮在角落的水槽邊,雙手浸泡在刺骨的井水裡,機械地刷洗著一隻只用來燉湯的紫砂內膽。

  水很冷,冷得像冰。

  可他的額頭上卻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進渾濁的水盆里。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著左袖口的內襯。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藏著那個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小紙包。

  那是瑞王府給他的引寒散。

  自從昨夜收到那個「啟動」的指令後,他的心就一直懸在嗓子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小安子!手腳麻利點!關雎宮的安胎湯要是誤了時辰,雜家把你皮扒了做鼓面!」

  一聲尖利的呵斥穿透嘈雜的人聲,在耳邊炸響。

  小安子渾身一激靈,手裡的紫砂蓋子「當」的一聲磕在盆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哎喲!你個殺才!那是給宸妃娘娘用的東西,磕壞了你賠得起嗎?!」

  負責掌勺的劉御廚正拿著湯勺試味,聽到動靜,幾步跨過來,一腳踹在小安子的屁股上。

  小安子被踹得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濕滑的青磚地上,鑽心地疼。但他顧不上疼,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師傅饒命!師傅饒命!奴才手滑了,沒壞,真的沒壞!」

  劉御廚一把奪過那個紫砂蓋子,對著燈火仔細照了照,見沒有裂紋,這才冷哼一聲:「算你小子命大。趕緊把這批雪山筍切了,切成銅錢厚的薄片,要是厚薄不勻,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這就切,這就切。」

  小安子連滾帶爬地回到案板前,接過那籃子剛剛送來的雪山筍。

  這是極珍貴的食材,產自極寒之地,通體潔白如玉,最是滋補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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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御廚特意吩咐了,今日要用這筍片給宸妃娘娘吊雞湯,既能解膩,又能安神。

  小安子握著菜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周圍全是人。

  左邊是正在剁肉餡的大胖子張得貴,右邊是負責看火的小太監順子,身後還有來回巡視的監工太監。

  幾十雙眼睛,幾十盞燈火,將這御膳房照得亮如白晝。

  要在這樣的環境下下毒,簡直比登天還難。

  可是,他沒得選。

  腦海里又浮現出瞎眼妹妹雅兒那張稚嫩的臉,還有老娘那咳得直不起腰的身影。

  瑞王府的人說了,只要這藥下進去,明日一早,他在宮外的家人就能拿到通關文牒和一大筆銀子,遠走高飛。

  若是不做……

  小安子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絕望的狠戾。

  他拿起一顆雪山筍,放在案板上。

  「篤、篤、篤……」

  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一片片薄如蟬翼的筍片從刀鋒下誕生,整齊地碼放在白瓷盤裡。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筍片,餘光卻在瘋狂地掃視著四周。

  機會。

  他需要一個機會。

  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哎喲!這火怎麼滅了?順子!你個懶骨頭,是不是又偷懶沒添柴?!」

  突然,灶台那邊傳來劉御廚氣急敗壞的吼聲。

  原來是負責看火的小太監順子打了個盹,灶膛里的火勢小了下去,眼看就要熄滅。

  這可是大忌諱!御膳房的火講究「長明」,尤其是燉給貴人的湯,火候一斷,味道就變了。

  「師傅饒命!奴才這就添柴!」順子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去抱柴火,結果一不小心絆倒了旁邊的油罐子。

  「哐當!」

  油罐子摔碎在地,滑膩的菜油流了一地。

  「你個廢物!」劉御廚氣得跳腳,抄起擀麵杖就沖了過去,「大家都別愣著!快拿草木灰來蓋上!別走了水!」

  一時間,御膳房裡亂作一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邊的騷亂吸引了。

  就是現在!

  小安子的心臟猛地收縮,仿佛停止了跳動。

  他背對著眾人,身體微微前傾,擋住了案板。

  左手極快地探入袖口,指尖精準地夾住了那個早已被他捏得溫熱的紙包。

  指甲輕輕一划,紙包破開一個小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抖,將紙包里的粉末傾倒在那些剛剛切好的、濕潤的雪山筍片上。

  白色的粉末,落在潔白的筍片上,就像是雪落入了水中。

  瞬間消融。

  沒有顏色,沒有氣味,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小安子迅速將空了的紙包揉成一團,塞進掌心,然後抓起一把筍片,假裝在整理盤子,實則是利用筍片本身的水分,將那粉末塗抹得更加均勻。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息。

  「呼……呼……」

  小安子大口喘著氣,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他做到了。

  那足以引發陛下寒毒的引寒散,此刻已經徹底滲入了這些筍片之中。

  「都散開!都散開!沒事了!」

  那邊,劉御廚已經指揮著眾人處理好了地上的油污,重新生旺了爐火。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罵罵咧咧地轉過身來:「都給雜家打起精神來!誰再出岔子,直接拖出去餵狗!」

  小安子連忙低下頭,繼續切著剩下的筍,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切好了沒?」

  劉御廚走到案板前,瞥了一眼那盤碼放整齊的筍片。

  小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著刀的手指節發白。

  「回、回師傅的話,切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劉御廚並沒有察覺異樣,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幾片筍看了看,點了點頭:「嗯,刀工還算湊合。端過來吧,雞湯底子已經滾了,正好下鍋。」

  小安子如蒙大赦,雙手捧起那個白瓷盤,跟在劉御廚身後。

  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腳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灶台上的砂鍋里,金黃色的雞湯正在翻滾,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劉御廚接過盤子,手腕一翻。

  「嘩啦——」

  那些沾染了劇毒的雪山筍片,盡數落入滾燙的雞湯中。

  湯汁翻滾,瞬間將筍片吞沒。

  小安子死死盯著那口鍋,眼瞳微微放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幫廚太監,而是一個謀害帝妃的兇手。

  「行了,別杵在這兒礙眼。」劉御廚蓋上蓋子,揮了揮手,「去把那邊的柴火劈了,這湯還得燉一個時辰,火不能斷。」

  「是。」

  小安子機械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柴房。

  路過灶膛時,他趁人不備,將手裡那個揉爛的紙團扔進了火紅的炭火中。

  火苗一卷,紙團瞬間化為灰燼。

  毀屍滅跡。

  小安子走進柴房,拿起沉重的斧頭。

  「咔嚓!」

  斧頭重重地劈在木頭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一下又一下地劈著,仿佛不知疲倦。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底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愧疚。

  他知道,這鍋湯一旦送進關雎宮,那位懷著龍嗣的宸妃娘娘喝下去,這宮裡的天,就要變了。

  陛下體內的寒毒一旦被引動,輕則大病一場,重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一念之差。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

  在這吃人的皇宮裡,像他這樣卑微如塵埃的奴才,想要活命,想要護住家人,就只能變成別人手裡的刀。

  ……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轉為灰白,又漸漸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卯時到了。

  御膳房裡更加忙碌起來,各宮的傳膳太監已經陸續在門口等候。

  「關雎宮的安胎湯好了沒?」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關雎宮特有的傲氣。

  小安子劈柴的手猛地一頓。

  他透過柴房的縫隙,看到一個身穿粉色宮裝的宮女走了進來。那是關雎宮的大宮女,夏枝。

  「好了好了!這就出鍋!」

  劉御廚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親自揭開砂鍋蓋子。

  一股奇異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雪山筍的清香與老雞湯的醇厚完美融合的味道,聞之令人垂涎欲滴。

  誰能想到,這誘人的香氣之下,掩藏著致命的殺機?

  劉御廚小心翼翼地將湯盛入一個描金的紫砂燉盅里,又細心地擦去邊沿的湯漬,蓋上蓋子,貼上御膳房特有的封條。

  「夏枝姑娘,這湯可是用了十二分的火候,筍片鮮嫩,雞湯醇厚,最是適合娘娘現在的口味。」劉御廚討好地說道。

  夏枝接過食盒,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有勞劉師傅了。娘娘若是吃得好,少不了你的賞。」

  「謝娘娘恩典,謝夏枝姑娘提點。」

  劉御廚笑得見牙不見眼,一路將夏枝送到了門口。

  小安子躲在陰暗的柴房裡,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食盒被提走,看著夏枝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最後的一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他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箭已離弦。

  那盅湯,正一步步地,走向那個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走向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也走向那個暴戾可怕的帝王。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柴房裡的燭火忽明忽暗。

  小安子抬起頭,看著那搖曳的火光,眼中一片死灰。

  這宮裡的春天,還沒來,就已經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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