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無方朱國天魔陣,四海禪心無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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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死死盯著那人,

  這一幕他在桃林里見過一次,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裝束,那一次化作桃花散了,這一次是實打實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孫悟空走到陣前,咧嘴一笑,開口道:"在下者行孫,倒懸天三位大王之一,聽聞東土有個取經的和尚,十世修行,金身醇厚,吃一口肉,可增數萬載道行。"

  "今日既然送上門來了,便把話說清楚,金蟬子留下,給兄弟們開開葷。其餘人哪裡來哪裡去,本王不為難你們。"

  山風獵獵,萬妖齊嘯。

  "吃俺師父?"

  孫悟空笑了,他緩緩低下頭,鐵棒自耳中飛出,迎風一晃,碗口粗細,金紅兩色的氣機順著棒身轟然炸開,捲起漫天的落葉碎石。

  "俺倒要看看,你這冒牌貨,牙口夠不夠硬!"

  兩道金光撞在一起,整座倒懸天都晃了三晃。

  鐺——

  鐵棒對鐵棒,火星四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兩人腳下炸開,方圓千丈的妖兵被掀飛了一片。

  "來得好!"

  者行孫長嘯一聲,手中鐵棒一抖,化作漫天棒影,當頭罩下。

  孫悟空迎棒而上,混元鐵棒掄圓了橫掃過去。

  鐺!鐺!鐺!

  棒影相擊,如暴雨打芭蕉,密得連聲響都連成了一片。

  眨眼之間,兩人已拆了百餘招。

  越打孫悟空心裡越沉。

  這冒牌貨的每一招,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當頭一棒,是橫掃千軍,是他鬧天宮時自己琢磨出來的殺招。

  連那棒里暗藏的三分回勁、七分後手,都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者行孫心裡同樣吃驚。

  他自負這雙眼睛看遍三界變化,可對面這猴子的棒法,竟處處壓著他半分。

  同樣的招式,對方使出來,總比他快一線,總比他沉一分。

  "再來!"

  兩人齊齊暴喝,各自倒飛千丈,又各自化作一道金光,在半空之中轟然相撞。

  這一回,兩人都不再留手。

  孫悟空金紅兩色的氣機全開,佛光合著業力,棒身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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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行孫周身騰起漆黑的妖焰,鐵棒上煞氣纏繞,每一棒落下,都拖著一條長長的黑痕。

  天地變色,日月掩光。

  半空之中,一金一黑兩道流光絞殺在一起,從天南打到天北,又從天上打到地下。

  所過之處,山峰崩碎,雲海蒸乾,萬妖遠遠退開,根本近不了千丈之內。

  金蟬子仰頭望著天際,袈裟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豬八戒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乖乖,這得打了多少回合了……俺這眼睛都跟不上趟了。"

  楊戩立在師父身側,一直沒有說話。

  他仰著頭,眉心那道閉合的豎紋微微跳動著。

  天眼雖然睜不開,可他這一身准聖中期的道行還在,眼力還在。

  看了半晌,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師父。"

  楊戩緩緩開口道:"我看出門道了。"

  金蟬子轉過頭來。

  楊戩盯著天上那兩道絞殺的金光,沉聲道:"那人長得和悟空一模一樣,手中的棒一模一樣,連棒法路數都一模一樣,方才他們拆了三千餘招,從頭到尾,沒有一招超出悟空的套路。"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此人的修為,未見得高到能和悟空戰平。他是在照著悟空的招式出招,一招一招,全是對著模仿。模仿得再像,也終究是模仿。模仿的人,最怕的就是被模仿的本尊之外的人,遞出一招他沒見過的東西。"

  金蟬子眉頭一挑,說道:"所以你要出手。"

  "正是。"

  楊戩深吸一口氣,周身法力轟然運轉,准聖中期的氣機沖天而起,他並指如劍,朝著天上一金一黑兩道流光交戰之處,遙遙一點。

  "天雷,落!"

  九天之上,一道紫金色的天雷憑空炸響,撕開漫天的妖雲,朝著者行孫當頭劈落。

  這一雷,來得毫無徵兆。

  者行孫正與孫悟空斗到酣處,棒來棒往,滿腦子都是對方的招式套路。

  楊戩這一記天雷,不屬棒法,不屬變化,不在他模仿的任何一路招數之中。

  千鈞一髮之際,他只得強行變招,鐵棒回卷,硬接了這道天雷。

  鐺!

  雷光炸開,者行孫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就這一瞬。

  孫悟空何等人物,鬥了上萬回合,就等這一線破綻。

  他眼睛一亮,佛業雙身的氣機灌注棒身,混元鐵棒金紅光芒暴漲,如一條出海的怒龍,當頭砸落。

  "給俺下去!"

  者行孫舉棒硬架,整個人被這一棒從天上砸了下來,倒栽著撞進了倒懸天的山壁里,砸出一個百丈深坑,煙塵沖天。

  萬妖齊聲譁然。

  半空之中,孫悟空扛著鐵棒,俯視著那個深坑,朗聲道:"冒牌貨,你這身本事,跟俺一模一樣,可使出來的味道,終究是差了點什麼,今日俺師父在場,俺不趕盡殺絕。回去告訴你的兩位大王,想要吃俺師父,先問問俺手裡的棒子。"

  深坑之中,煙塵滾滾,者行孫從碎石里爬了出來,嘴角掛著血絲,黃金甲碎了一片,狼狽不堪。

  他抬頭望著半空中的孫悟空,又看了看地面上按劍而立的楊戩,眼裡的驚疑幾乎要溢出來。

  "好,好,好。"

  者行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連說了三個好字,獰笑道:"今日算你們走運,不過你們幾個給本王等著——倒懸天的三位大王,本王只是最弱的一個。"

  "下一次,來的就不是本王了。"

  話音落處,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光,遁回了倒懸天深處。

  萬妖如潮水般退入山中,關門轟然合攏。

  山風掠過,滿谷死寂。

  豬八戒扛著釘耙湊過來,咋舌道:"最弱的一個?猴哥,這三個大王,可有點邪門啊。"

  孫悟空落在師父身邊,收起鐵棒,眉頭微皺道:"師父,這者行孫來歷不明,棒子跟我一樣,棒法跟我一樣,連說話的腔調都跟俺有七分像,天上地下,俺還沒見過這麼邪性的東西。"

  金蟬子望著那座倒扣的山脈,沉默良久,緩緩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且看看吧!」

  者行孫遁走之後,師徒四人在關前停了下來。

  孫悟空拄著鐵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還在琢磨那個冒牌貨的來路。

  金蟬子看著他,忽然開口道:"悟空,你可想過,他為何偏偏叫者行孫?"

  孫悟空一愣,撓了撓腮道:"師父,這名字有什麼講究?"

  金蟬子緩緩道:"你的法名,是孫行者。孫,是姓,行者,是佛門行腳之人的通稱。者行孫這三個字,恰恰是把'孫行者'三個字倒了個個兒。"

  "名字能倒著叫,人也能倒著長,倒懸天,倒懸天,這座山裡的一切,只怕都是反著來的。"

  楊戩聞言,心頭一動,沉聲道:"師父的意思是,方才那個者行孫,還會再有?"

  話音未落。

  倒懸天深處,妖氣轟然炸開。

  灰濛濛的妖雲如山洪決堤,從關門之後噴涌而出,直衝九霄,妖雲之中,三道金光激射而出,在半空之中划過三道弧線,落在師徒四人面前,化作三個身影。

  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手裡一根鐵棒。

  三張一模一樣的毛臉,三張一模一樣的雷公嘴。

  左邊那個,將鐵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在下行者孫。"

  右邊那個,抱著鐵棒斜睨眾人,冷笑道:"在下行孫者。"

  中間那個,正是方才敗走的者行孫,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跡,獰聲道:"三位大王,到齊了。"

  三個孫悟空,並肩而立,萬妖再度湧出關門,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你們三個冒牌貨!"

  孫悟空的怒火,轟的一下頂到了天靈蓋。

  打一個是打,打三個也是打,他這一生,還沒被人這麼戲耍過。

  "今日俺老孫就把你們這一窩假貨,統統打回原形!"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虹殺了上去。

  "一起上!"

  三個行者齊聲暴喝,三道黑金交雜的流光迎著金虹衝出。

  四棒相交,天崩地裂。

  轟!轟!轟!

  一道道衝擊波在半空炸開,倒懸天上方的妖雲被撕得粉碎,日月掩光,山河失色。四道流光絞殺在一處,從天上打到地下,從山谷打到峰頂,所過之處,一座座倒懸的山峰被連根打斷,轟隆隆砸落深淵。

  四根鐵棒,棒法一模一樣。

  四張嘴罵起架來都一模一樣。

  "冒牌貨,吃俺一棒!"

  "你才是冒牌貨!"

  "都給俺滾開!"

  "這句話該是俺說!"

  萬妖看得目瞪口呆,豬八戒看得眼花繚亂,金蟬子看得眉頭緊鎖。

  這般混戰,根本插不上手。

  也不知鬥了幾千回合,那漫天的金光黑氣,忽然之間,齊齊一收。

  天光重新落了下來。

  煙塵漸漸散去,山谷之中,慢慢顯出了模樣。

  金蟬子的身邊,齊刷刷跪著四個猴子。

  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四根鐵棒橫在膝前,四張毛臉,齊聲喊道:"師父!俺才是悟空!這三個都是冒牌貨!"

  金蟬子:"……"

  四個猴子互相瞪著,眼睛都紅了,眼看又要打起來。

  豬八戒扛著釘耙,繞著四個猴子轉了三圈,摸著下巴,嘿嘿笑道:"妙啊,妙啊。一個猴哥俺就嫌吵,這一下來了四個,往後吃飯,一桌四個猴哥搶桃子,那可熱鬧了。"

  楊戩扶著腦門,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楊戩走到金蟬子身邊,壓低聲音道:"師父,這下麻煩了,人一模一樣,棒一模一樣,連說話的腔調都一模一樣,方才混戰的時候,他們四個的棒法全混在一處,天知道哪個是真的。"

  金蟬子望著面前跪著的四個猴子,沉默不語。

  而在倒懸天的關門之上,方才那個被豬八戒嚇跑的小妖,正扒著門縫往外看。

  "大王們!不好了!外面一下子多出四個大王!四個一模一樣的大王,都在跪著管那和尚叫師父!"

  "咱們到底有幾個大王啊?!"

  四個猴子還在吵,金蟬子也是一臉懵逼,

  楊戩忽然上前一步,按著額角笑道:"師父,依我看這事簡單。"

  金蟬子抬眼看著楊戩那智慧的眼神,

  楊戩慢條斯理地說道:"俗話說,多一個人多一條路,多一個猴子,那也多一條路。如今咱們隊伍里有了四個悟空,一人一根鐵棒,打起來就是四根,往後遇到劫難,四個猴哥一齊上,多大的場面擺不平?"

  "依我看,四個都是真的豈不更好?"

  金蟬子熟知楊戩的性子,知道他這個弟子足智多謀,從不無的放矢。

  金蟬子順著楊戩的話點了點頭,說道:"善哉,就依你所言。"

  這一下,四個孫悟空全炸了。

  一個蹦起來喊道:"師父!您怎麼能厚此薄彼!俺才是真的,這三個都是冒牌貨!"

  另一個扯著金蟬子的袖子嚷嚷:"就是就是!稀里糊塗就認了三個假的,傳出去,人家要說俺老孫連自己的臉都認不回來了!"

  剩下兩個互相指著鼻子,異口同聲地吼道:"你才是假的!"

  四根鐵棒又舉了起來,眼看就要再打一場。

  "住口。"

  金蟬子一聲低喝,聲音不重,卻讓四個猴子齊齊收了聲。

  金蟬子環視四個一模一樣的毛臉,緩緩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日久見人心,跟著走吧,走上三年五載,誰是真悟空,誰是假悟空,自然見分曉。"

  四個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只好各自扛著鐵棒,一前一後地跟上了隊伍。

  一行八人,浩浩蕩蕩,朝著倒懸天的關門走去。

  說來也怪。

  者行孫敗退之後,倒懸天的萬妖竟沒有再來阻攔,關門大開,妖兵妖將分列兩旁,一路放行。

  金蟬子走在最前,一路行去,越看越覺得意外。

  這座妖山里,沒有屍骨堆成的景觀,沒有血腥氣沖天的刑場,山洞裡的妖兵拖家帶口,老的小的擠在一處,見他們來了,也只是探頭探腦地看,眼裡有懼色,沒有凶光。

  金蟬子停下腳步,問身旁一個老妖:"你們盤踞此山,可曾吃過人?"

  那老妖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不敢不敢!三位大王立了規矩,倒懸天的兒郎,只許吃山果,飲山泉,誰要是敢傷人命,打斷腿扔下山去!"

  金蟬子又問:"那山下過往的客商,你們也不劫?"

  老妖苦著臉道:"客商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們守我們的倒懸山,井水不犯河水,大王說咱們的煞氣已經夠重了,再沾血這山就真成了死地了。"

  金蟬子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環視著這一山的妖兵妖將,看著那一張張雖有妖相、卻無惡氣的臉,忽然整了整袈裟,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膝坐了下來。

  "既如此,貧僧給你們講一段經。"

  萬妖面面相覷,漸漸地,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坐了滿山。

  金蟬子端坐青石之上,講起了西行一路的見聞,講起了聽雷山的污血,講起了劍氣長城的歌聲,講起了問道之心的可貴。

  他沒有講經文的章句,只講道理,講一個生靈,無論出身是人是妖,心裡只要還存著一分向善的念,腳下就有一條向上的路。

  滿山的大妖小妖,聽得鴉雀無聲。

  四個孫悟空抱著鐵棒站在外圍,聽著聽著,互相瞪了一眼,又把頭扭開了。

  楊戩和豬八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一絲笑意。

  師徒一行在倒懸天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下山。

  下山的路上,金蟬子走到了山腰處,腳步忽然停住了。

  山路旁的亂石堆里,立著一方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無字無額,苔痕斑駁,不知立了多少年月。可金蟬子走近的時候,那碑面上的苔痕竟自己淡去,一行行字跡,緩緩浮現出來。

  "倒懸已破千山過,"

  "前路茫茫霧幾重。"

  "大道五十天難衍,"

  "一線生機問誰同。"

  金蟬子站在碑前,一行一行地讀下去,讀到最後一個字,心頭莫名地一沉。

  這首詩沒有署名,沒有來處,像是有人早早立在這裡,等著他來看。

  前路茫茫霧幾重。

  大道五十天難衍。

  金蟬子望著那方石碑,久久沒有說話。

  他隱約意識到,過了倒懸天,前頭的路和從前會不一樣了。

  從前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一直罩在他們頭頂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

  從今往後,再遇到什麼,恐怕真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蹚了。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吹得袈裟獵獵作響,金蟬子雙手合十,朝著那方石碑躬身一禮。

  下了倒懸天,又行了三五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大城。

  城頭之上,一面朱紅色的大旗迎風招展,旗上兩個大字——方朱。

  方朱國,西域三十六國之一。

  此國地處綠洲,三面環山,唯獨南邊開了一道大口子,一條雪水河從山口流進來,養活了滿城的人。

  國中盛產硃砂,女子的眉心都點著一點朱紅,男子的腰帶也繫著朱紅的絲絛,遠遠望去,滿城紅彤彤的,像是燒起來的晚霞。

  城牆是紅磚砌的,城樓是紅瓦蓋的,連街邊擺攤的布棚子,都一律是朱紅描金的。

  進了城,更是熱鬧。

  長街兩旁,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胡餅的,賣葡萄美酒的,賣西域香料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心一隊胡旋舞姬正旋著裙子跳得起勁,看熱鬧的人圍了三層。小娃娃舉著糖人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笑得牙不見眼。

  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豬八戒的眼睛都不夠使了,他盯著街邊的吃食攤子,咽著唾沫說道:"好地方,好地方!俺老豬走了大半年的山路,就沒見過這麼有人味兒的地方!"

  楊戩卻沒有笑。

  他緩步走在長街上,目光掃過街邊的行人,眉頭越皺越緊。

  熱鬧是真熱鬧,可人不對勁。

  街邊的百姓,臉上的笑容都熱絡,可那笑意浮在麵皮上,到不了眼睛。舞姬旋得飛快,裙擺在轉,腰肢在轉,可她們的腳尖落地,竟沒有一絲聲響。方才那個舉著糖人兒跑過的小娃娃,跑過楊戩身邊的時候,他分明聞到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腥氣。

  金蟬子走在隊伍中間,早已停下了腳步。

  他仰起頭,望著這座滿城朱紅的國度,又緩緩閉上眼。

  佛心感應之下,這座城的上空,妖氣濃得化不開。

  黑壓壓的一層,罩在滿城的紅霞之上,尋常百姓看不見,修道之人卻看得頭皮發麻。

  此地妖氣衝天,絕非善良之地。

  金蟬子睜開眼,低聲道:"都當心些。這座城,有古怪。"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忽然一陣喧譁。

  "王后遊街了!王后遊街了!"

  人群呼啦啦地朝著街心涌去,方才還略顯僵硬的百姓,一個個歡天喜地,爭先恐後地往兩邊讓道,伸長脖子往長街盡頭張望。

  鑼鼓聲起。

  一隊儀仗從長街盡頭緩緩而來。

  朱紅的華蓋,朱紅的垂幔,十六個紅衣侍女提著花籃,一路撒著花瓣。華

  蓋之下,一頂八抬大轎,轎中端坐著一位盛裝女子,鳳冠霞帔,珠簾半卷,隱約可見一張傾城的臉。

  滿城百姓歡呼雀躍,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王后千歲!王后千歲!"

  豬八戒踮著腳,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嘖嘖贊道:"好傢夥,這王后長得,比俺高老莊的媳婦兒還俊!"

  楊戩卻沒有看王后。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華蓋兩側的八個紅衣侍女身上。

  那八個侍女,撒花的動作整齊劃一,花瓣落地即化,一點殘渣都不留。她們走路的時候,裙擺在動,地上的影子卻不動。

  楊戩心頭一凜,剛要開口提醒。

  就在這一瞬間。

  人潮湧動,歡呼震天,誰也沒有注意——隊伍最中間的金蟬子,不見了。

  原地只留下他的袈裟一角,被風捲起飄飄悠悠落在青石板路上。

  "師父?"

  楊戩臉色驟變,一步跨過去,那片袈裟落在手中,還帶著餘溫。

  "師父!"

  楊戩這一嗓子,把前面看熱鬧的三個師弟全喊了回來。

  四個孫悟空圍攏過來,看清空無一人的街心,八隻眼睛瞬間全紅了。

  "師父呢?!"

  "剛才還在這裡!"

  "是不是你看得太入神,把師父弄丟了!"

  "放屁!分明是你!你方才盯著那王后看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你胡說!俺才沒有!"

  四根鐵棒幾乎同時舉了起來,四個一模一樣的猴子在長街上吵翻了天,你推我搡,眼看就要當街打起來。

  "都給我住手!"

  楊戩一聲暴喝,強大的氣機轟然壓下,把四個猴子生生釘在了原地。

  楊戩握著那片袈裟,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一字一頓道:"師父是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丟的。吵,能把師父吵回來嗎?"

  四個猴子噤了聲,可一個個眼睛通紅,攥著鐵棒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楊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地妖氣衝天,滿城的百姓都有古怪,師父又是在王后的儀仗經過時失蹤的。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座城裡的水,深得看不見底。

  楊戩環視眾人,沉聲道:"師父常說,遇事則穩,咱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急不得,先在這座城裡尋一處落腳的地方,把情形摸清楚,再做打算。"

  "從今夜起,誰也不許單獨行動,尋找師父的事,慢慢來。"

  幾人一番合計,便尋了一座不起眼的客舍。

  楊戩盤膝坐在房中,雙目緊閉,周身勾陳大道的氣機緩緩流轉。

  他走的是秩序之道,天地有序,陰陽有位,五行有序,萬物各安其位,這是他修行的根基。

  天眼雖閉,大道還在,他此刻做的,就是以勾陳大道為引,感應這座城裡天地秩序的紋路。

  一坐便是兩個時辰,夜色越來越深。

  起初楊戩什麼都沒感應到,這座城的秩序亂糟糟的,人氣的脈絡、地氣的脈絡、妖氣的脈絡,全都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可坐得久了,楊戩漸漸覺出了一絲不對。

  這座城的天地秩序,太安靜了。

  一座幾十萬人的大城,本該氣運翻騰,人聲鼎沸,地脈如水般流轉,可方朱國的氣運,像一潭死水。

  所有的氣機都在往一個方向流,看上去是那種悄無聲息的感覺。

  順著這個流向,楊戩的神識一路探上去。

  穿過民宅,穿過城牆,穿過宮殿,一直探到這座城的最中心。

  探到那裡的時候,楊戩的呼吸,停了一瞬,這才發現方朱國的上空,罩著一個法陣,

  那法陣無形無質,隱在滿天妖氣之中,尋常修士根本無從察覺,可楊戩修的是秩序之道,在他眼裡,這個陣的每一條紋路都清清楚楚。陣紋如蛛網,從國都一路鋪出去,鋪到方朱國的每一個村鎮,鋪到每一寸土地。

  而這座陣的中心,正在源源不斷地吸東西。

  吸的是氣運,吸的是法力。

  楊戩內視己身,發現自己的法力正在一絲一絲地往外滲,滲得極慢,慢到渾然不覺,若不是今夜凝神感應,他恐怕還要好幾日才能察覺。

  再看隔壁房裡,四個猴子擠在一間屋裡打坐修煉,可他們四個周身的氣機,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往外流。

  四道洪流源源不斷地把他們的氣運、法力、底蘊,灌進頭頂那座大陣里。

  這四個猴子,一身的佛業雙身,一身的鬥戰聖道,放在這座陣里,就是最補的補品。

  楊戩猛地睜開眼,後背竄起一層冷汗,還真是好狠的手段。

  布一座大陣,把取經的隊伍養在城裡,一日一日地抽,抽乾氣運,抽乾底蘊,抽到最後,四個孫悟空成了四個空殼,這座陣也就成了。

  楊戩站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

  師父失蹤,四個師弟成了陣眼上的補品,這座城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

  隨後楊戩推開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光,貼著屋脊的陰影,朝著陣心的方向潛去。

  越靠近城中心,妖氣越濃。

  穿過宮殿群,穿過一片朱紅的園林,楊戩在一座高台之前停下了腳步。

  高台之上,立著一根柱子嗎,一根巨大無比的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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