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大鬧玉虛宮
離了聽雷山，師徒三人一路西行，這一日來到了一座大山之下。
此山號稱萬山之祖，龍脈之宗，遠遠望去，群山如屏，一峰獨秀，直插霄漢。
山間雲海翻騰，雲氣之中隱有宮闕樓台，飛檐斗拱，若隱若現，山腰之上玉樹成林，琪花瑤草，千年不謝。
一道白玉似的山道自山腳蜿蜒而上，隱入雲端，山道兩旁時有仙鶴翔集，白鹿銜芝，一派清靜無為的道家氣象。
金蟬子在山腳下立定，仰頭望了許久。
豬八戒湊過來問道：「師父，你在看啥呢？」
金蟬子淡淡道：「為師在看山，此山氣象磅礴，祥瑞內蘊，山中必有大道場。」
孫悟空火眼金睛一凝，嘿了一聲道：「師父沒看錯，山上有一座大宮觀，匾上寫著玉虛二字，宮裡頭的氣機可了不得，有兩尊大能坐鎮，都是准聖巔峰的道行，離混元只差一步。」
金蟬子微微頷首。
「玉虛宮？」
他豈能不知這座宮觀的來頭，當年闡教祖庭，元始天尊道場，洪荒之中一等一的聖人祖地。
封神量劫之後，闡教十二金仙紛紛上榜封神，肉身成聖者各歸其位，這座玉虛宮卻並未因此冷清下來。
封神之後，南極長生大帝南極仙翁奉敕坐鎮於此，又有太乙救苦天尊太乙真人在此修行，二位都是闡教嫡傳，如今的頂尖准聖，一駐一修，將這座聖人祖地守得穩穩噹噹。
金蟬子整了整袈裟，緩聲道：「既然到了這道門祖地，合該上山拜謁一番。」
豬八戒一聽，耳朵都耷拉下來了，嘟囔道：「師父，這合適嗎？俺老豬可是聽說，這玉虛宮闡教的理念跟靈寶天尊的截教向來不合。咱們在聽雷山上剛承了天尊那麼大的情，轉頭就去拜對頭的山門，這……這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嗎？」
金蟬子聞言，笑了起來道：「八戒，你這想岔了，吾等西行，所傳者何，此乃大道，大道者，納百家之長，成一家之言。」
「為師這一路教你持戒，教悟空鬥戰，難道只有佛門的道理，龍族的氣運、鳳凰的涅槃、阿修羅的七情六慾、牛魔王的血煞之道哪一樣不是道？」
「既是傳道，也是合道，見一家，拜一家；聞一道，納一道。玉虛宮縱與天尊理念不合，那也大道之爭，非是正邪之辨，學其所長，便是吾等西行的本分。」
一番話說得豬八戒一愣一愣的，半天撓出一句：「師父這嘴皮子，不去考狀元可惜了。」
三人遂沿著白玉山道，拾級而上。
越往上走，靈氣越濃，景致越奇。
行至山腰，前方現出一方巨石高崖，崖上青苔斑駁，刻著三個古字——麒麟崖。
三人剛踏上麒麟崖，還沒站穩，便聽得崖上傳來一陣嬉笑之聲。
只見一群道童自山門的石階上涌了下來，小的七八歲，大的十四五，一個個頭扎道髻，手持拂塵，將師徒三人團團圍住，指指點點，嬉笑不停。
為首的一個小道童把拂塵一甩，斜著眼把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捏著嗓子學道：「喲——哪來的山精野怪，也敢踏上吾崑崙虛？」
他身後一群道童跟著起鬨道：「睜大你們的眼睛瞧瞧，這可是聖人祖地！玉虛宮的山門，也是你們這等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能來的？」
這話一出，豬八戒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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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生卵化這四個字，正是當年闡教瞧不上截教的話頭，封神舊事裡罵了萬年，如今罵到他們頭上了。
金蟬子卻不惱，上前一步，溫聲道：「小師傅言重了，貧僧金蟬，自東土而來，西去傳道，路經崑崙寶地，特來拜謁聖人祖庭，此二位居士，是貧僧的弟子，雖形貌粗陋，卻皆是持戒修行之人，非是什麼山精野怪。」
那小道童把嘴一撇道：「拜謁？聖人祖庭，是什麼人想拜就能拜的？」
「你說你是西去傳道的，傳的是什麼道？」
金蟬子答道：「大道西傳，自劍氣長城而始。」
「嗬，好大的名頭！」
小道童根本不聽他說完，拂塵一甩，打斷道：「大道？我們玉虛宮的道，是聖人傳下來的道，你那個大道，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也配來崑崙山講？」
「就是就是！」
「還不快滾下山去！」
一群道童七嘴八舌，你推我搡，竟是要動手趕人。
金蟬子眉宇之間，第一次浮起了一絲無奈。
他十世修行，跟誰都能講道理，可跟一群毛孩子，道理是萬萬講不通的。
孫悟空一蹦三尺高，躥到前面，指著那群山門呲牙道：「嘿——俺老孫可算是開了眼了。你們這些小娃娃，毛都沒長齊，也敢趕人？俺告訴你們，莫說什麼聖人祖地，你們教的聖人元始天尊，當年還是俺大師父楊易的手下敗將呢！俺師父沒上門跟他算舊帳，就是給足了面子，你們倒先橫起來了？」
這一嗓子，把滿崖的道童都喊愣了。
崑崙虛上，萬古以來，還從沒人敢當著玉虛宮的山門喊這種話。
山門內的石階上，道童們忽然齊刷刷地安靜了下來，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童子自分開的人叢中，緩緩走出。
那童子看上去十二三歲年紀，一身素白道袍，眉目清秀，可一雙眼睛卻冷得驚人。
他走得極慢，可每走一步，滿崖的道童就把頭壓低一分，待他走到人前，滿場竟無一人敢出聲。
白鶴童子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孫悟空臉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道：「方才那句手下敗將，是你喊的？」
孫悟空笑道：「是俺老孫，那又如何？」
「好，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猻。」
白鶴童子冷冷一笑，拂塵輕輕一甩道：「你們這一路打砸搶燒的名聲，貧道在崑崙山上都聽得見，趁貧道還沒動怒，滾下麒麟崖，若不是你們有因果在身，豈能容你這猢猻活命！」
「好你個白毛童子，俺老孫今天——」
孫悟空的火徹底壓不住了。
他本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好端端上門拜山，先是一群道童圍著他罵山精野怪，如今又被一個白毛童子指著鼻子叫滾，他這鬥戰聖道，幾時受過這種腌臢氣？
一根鐵棒自他耳中飛出，迎風一晃，化作萬丈長短，烏沉沉的棒身之上混沌氣流纏繞，壓得麒麟崖上罡風倒卷——正是混元鐵棒。
孫悟空一把抓住鐵棒，周身鬥戰聖道的金光沖霄而起，獠牙一呲，喝道：「俺老孫連元始天尊的府邸都拆過，今日就拆了你這玉虛宮！」
這一聲喝，如驚雷炸響，滿崖道童嚇得抱頭鼠竄。
白鶴童子臉色驟變。
他是大羅金仙道行，又是聖人祖地出來的人物，尋常鬥法還真不虛誰。
可眼前這猴頭是什麼成色他自然清楚，鬥戰聖道加身，功德萬劫不磨，這種人物真動了手，整個玉虛宮除了那兩位，沒人壓得住。
白鶴童子拂塵一抖，正要硬著頭皮硬接，崑崙山巔一道道音傳出。
「讓他們進來。」
「世尊遠來是客，請至大殿覲見。」
白鶴童子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玉虛宮大殿，氣象莊嚴。
殿上雲床之中，端坐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頭戴紫金冠，身披鶴氅，面容清癯，長眉垂鬢，周身瑞氣千條，霞光萬道，一呼一吸之間，整座崑崙祖脈的靈機都隨之起伏——正是南極長生大帝，南極仙翁。
南極仙翁封神榜走了一遭，如今修入准聖巔峰，顯然又有了一些底蘊。
金蟬子踏入大殿，依禮合十道：「貧僧金蟬，見過長生大帝。」
南極仙翁淡淡應了一聲，卻不起身，也不還禮，只抬了抬眼皮道：「聖僧遠來，一路辛苦，看座。」
那童子搬來的蒲團，卻擺在了大殿的最末位，正對著雲床之下，仰頭才能見得南極仙翁的下巴。
金蟬子看了一眼那個蒲團，緩緩道：「貧僧此來，是拜謁，不是朝拜，南極道友貧僧與你，當以平輩論交情。」
南極仙翁眼皮一掀，大殿之中的空氣頓時冷了三分，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案上一盞仙茶，才慢悠悠地開口道：「金蟬子，貧道叫你一聲聖僧，是給西方教面子，給多寶如來面子，你倒是會順杆爬。」
「你什麼根腳，也配與貧道論平輩？你也不過當年血海之中一隻蚊子，若不是趁亂吸了那十二品功德金蓮的一口精華，哪有你今日的造化？」
豬八戒在旁邊聽得心頭火起，然而金蟬子面色不變，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道：「不錯，貧道本體乃鴻蒙血蚊，貧道確實是吸了十二品功德金蓮才有了後來的造化。」
「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若論過去別說與你平輩便是元始天尊親至，也要與貧僧平輩論交情。」
南極仙翁終於動了真怒，雲床之上周身瑞氣轟然一震，整座玉虛宮都嗡嗡作響。
「好一張利口，爾等意欲何為？」
金蟬子環視這座氣象萬千的聖人祖殿，道：「西去傳道，既是傳道，也是合道，聽聞玉虛宮承的是玉清大道，鎮的是崑崙祖脈，貧僧本是慕名而來，想見識見識這道法源流，論道一番。」
「誰成想山門之前，道童漫罵，大殿之內，輕慢無禮，看來這道法源流，祖脈氣象，也不過如此。」
金蟬子這嘴巴是何等厲害，三言兩語就將南極仙翁說得暴跳如雷。
恰在此時玉虛宮深處，一縷悠遠的道音自虛空之中傳來，道音所至，殿中劍拔弩張的氣機竟被輕輕撫平。緊接著，一道詩號響徹崑崙：
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
七寶芳騫樹，九色蓮花座。
手持楊柳灑甘露，足躡蓮花渡苦眾。
浩劫垂慈濟，大千救苦聲。
尋聲赴感天尊至，十方化號度眾生。
詩號落處，一朵九色蓮花自大殿之外緩緩飄來，蓮花之上，立著一位道人。
那道人一身青色道袍，三縷長須，面容清和，手中持一枝楊柳，周身祥光瑞靄，氣象溫潤如玉——正是太乙救苦天尊太乙真人。
他自蓮花上踏下，先朝南極仙翁打了個稽首，隨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金蟬子身上，
「聖僧遠來是客，道友既想論道貧道太乙，願與聖僧論上一場。」
金蟬子看著這太乙真人，還真有幾分輕慢之色，
當年楊易便是太乙救苦天尊，如今這太乙真人借著封神榜坐上了太乙救苦天尊的神位，這氣象卻沒有真正修成。
真正的太乙救苦天尊，那十大化身便是十殿閻羅，執掌輪迴生死，敕渡三界六道，大道不合，只怕這太乙真人此生都無法完道了。
金蟬子心裡透亮，面上卻不顯，只是輕輕一揮衣袖道：「天尊有請，貧僧自當奉陪。」
太乙真人在金蟬子對面坐了，拂塵一擺道：「貧道忝居玉虛宮，承的是玉清道統。久聞聖僧十世修行，西去傳道，所傳者何道，貧道斗膽，先問一句。」
金蟬子端坐如鐘，緩緩道：「大道西傳，傳的不是一家一派之言，是天地之大道。貧僧這一路，見龍族之復甦，見鳳凰之涅槃，見血煞之歸藏，見七情六慾之渡化——萬法皆道，道在萬法。天尊問貧僧傳什麼，貧僧答一句：傳的就是這個萬法皆道。」
「萬法皆道？」
太乙真人搖頭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皆出於道，不假。可修道之人，最忌駁雜。玉清大道，貴在一個精一，守一者，方能入道。聖僧這萬法皆收的路數，貪多求全，怕是入了魔道。」
「天尊此言差矣。」
金蟬子不慌不忙，應聲而辯道：「精一者，精於一也，可貧僧斗膽問一句——天尊這一，精成了嗎？」
太乙真人執拂塵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
殿中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論道之聲不疾不徐，可殿角站著的孫悟空，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
孫悟空心裡正憋著一肚子氣。
自打上得崑崙山，先被道童罵山精野怪，又被白鶴童子指著鼻子叫滾，進了大殿師父與人論道，說的全是他不愛的彎彎繞。
他抓耳撓腮站了半晌，越聽越煩，索性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往殿柱旁邊一靠，端出一副乖順聽道的模樣，暗地裡卻早把元神一收，一道金光悄無聲息地自泥丸宮遁出，穿殿而出，直往山門外去了。
此山號稱萬山之祖，龍脈之宗，遠遠望去，群山如屏，一峰獨秀，直插霄漢。
山間雲海翻騰，雲氣之中隱有宮闕樓台，飛檐斗拱，若隱若現，山腰之上玉樹成林，琪花瑤草，千年不謝。
一道白玉似的山道自山腳蜿蜒而上，隱入雲端，山道兩旁時有仙鶴翔集，白鹿銜芝，一派清靜無為的道家氣象。
金蟬子在山腳下立定，仰頭望了許久。
豬八戒湊過來問道：「師父，你在看啥呢？」
金蟬子淡淡道：「為師在看山，此山氣象磅礴，祥瑞內蘊，山中必有大道場。」
孫悟空火眼金睛一凝，嘿了一聲道：「師父沒看錯，山上有一座大宮觀，匾上寫著玉虛二字，宮裡頭的氣機可了不得，有兩尊大能坐鎮，都是准聖巔峰的道行，離混元只差一步。」
金蟬子微微頷首。
「玉虛宮？」
他豈能不知這座宮觀的來頭，當年闡教祖庭，元始天尊道場，洪荒之中一等一的聖人祖地。
封神量劫之後，闡教十二金仙紛紛上榜封神，肉身成聖者各歸其位，這座玉虛宮卻並未因此冷清下來。
封神之後，南極長生大帝南極仙翁奉敕坐鎮於此，又有太乙救苦天尊太乙真人在此修行，二位都是闡教嫡傳，如今的頂尖准聖，一駐一修，將這座聖人祖地守得穩穩噹噹。
金蟬子整了整袈裟，緩聲道：「既然到了這道門祖地，合該上山拜謁一番。」
豬八戒一聽，耳朵都耷拉下來了，嘟囔道：「師父，這合適嗎？俺老豬可是聽說，這玉虛宮闡教的理念跟靈寶天尊的截教向來不合。咱們在聽雷山上剛承了天尊那麼大的情，轉頭就去拜對頭的山門，這……這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嗎？」
金蟬子聞言，笑了起來道：「八戒，你這想岔了，吾等西行，所傳者何，此乃大道，大道者，納百家之長，成一家之言。」
「為師這一路教你持戒，教悟空鬥戰，難道只有佛門的道理，龍族的氣運、鳳凰的涅槃、阿修羅的七情六慾、牛魔王的血煞之道哪一樣不是道？」
「既是傳道，也是合道，見一家，拜一家；聞一道，納一道。玉虛宮縱與天尊理念不合，那也大道之爭，非是正邪之辨，學其所長，便是吾等西行的本分。」
一番話說得豬八戒一愣一愣的，半天撓出一句：「師父這嘴皮子，不去考狀元可惜了。」
三人遂沿著白玉山道，拾級而上。
越往上走，靈氣越濃，景致越奇。
行至山腰，前方現出一方巨石高崖，崖上青苔斑駁，刻著三個古字——麒麟崖。
三人剛踏上麒麟崖，還沒站穩，便聽得崖上傳來一陣嬉笑之聲。
只見一群道童自山門的石階上涌了下來，小的七八歲，大的十四五，一個個頭扎道髻，手持拂塵，將師徒三人團團圍住，指指點點，嬉笑不停。
為首的一個小道童把拂塵一甩，斜著眼把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捏著嗓子學道：「喲——哪來的山精野怪，也敢踏上吾崑崙虛？」
他身後一群道童跟著起鬨道：「睜大你們的眼睛瞧瞧，這可是聖人祖地！玉虛宮的山門，也是你們這等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能來的？」
這話一出，豬八戒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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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生卵化這四個字，正是當年闡教瞧不上截教的話頭，封神舊事裡罵了萬年，如今罵到他們頭上了。
金蟬子卻不惱，上前一步，溫聲道：「小師傅言重了，貧僧金蟬，自東土而來，西去傳道，路經崑崙寶地，特來拜謁聖人祖庭，此二位居士，是貧僧的弟子，雖形貌粗陋，卻皆是持戒修行之人，非是什麼山精野怪。」
那小道童把嘴一撇道：「拜謁？聖人祖庭，是什麼人想拜就能拜的？」
「你說你是西去傳道的，傳的是什麼道？」
金蟬子答道：「大道西傳，自劍氣長城而始。」
「嗬，好大的名頭！」
小道童根本不聽他說完，拂塵一甩，打斷道：「大道？我們玉虛宮的道，是聖人傳下來的道，你那個大道，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也配來崑崙山講？」
「就是就是！」
「還不快滾下山去！」
一群道童七嘴八舌，你推我搡，竟是要動手趕人。
金蟬子眉宇之間，第一次浮起了一絲無奈。
他十世修行，跟誰都能講道理，可跟一群毛孩子，道理是萬萬講不通的。
孫悟空一蹦三尺高，躥到前面，指著那群山門呲牙道：「嘿——俺老孫可算是開了眼了。你們這些小娃娃，毛都沒長齊，也敢趕人？俺告訴你們，莫說什麼聖人祖地，你們教的聖人元始天尊，當年還是俺大師父楊易的手下敗將呢！俺師父沒上門跟他算舊帳，就是給足了面子，你們倒先橫起來了？」
這一嗓子，把滿崖的道童都喊愣了。
崑崙虛上，萬古以來，還從沒人敢當著玉虛宮的山門喊這種話。
山門內的石階上，道童們忽然齊刷刷地安靜了下來，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童子自分開的人叢中，緩緩走出。
那童子看上去十二三歲年紀，一身素白道袍，眉目清秀，可一雙眼睛卻冷得驚人。
他走得極慢，可每走一步，滿崖的道童就把頭壓低一分，待他走到人前，滿場竟無一人敢出聲。
白鶴童子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孫悟空臉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道：「方才那句手下敗將，是你喊的？」
孫悟空笑道：「是俺老孫，那又如何？」
「好，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猻。」
白鶴童子冷冷一笑，拂塵輕輕一甩道：「你們這一路打砸搶燒的名聲，貧道在崑崙山上都聽得見，趁貧道還沒動怒，滾下麒麟崖，若不是你們有因果在身，豈能容你這猢猻活命！」
「好你個白毛童子，俺老孫今天——」
孫悟空的火徹底壓不住了。
他本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好端端上門拜山，先是一群道童圍著他罵山精野怪，如今又被一個白毛童子指著鼻子叫滾，他這鬥戰聖道，幾時受過這種腌臢氣？
一根鐵棒自他耳中飛出，迎風一晃，化作萬丈長短，烏沉沉的棒身之上混沌氣流纏繞，壓得麒麟崖上罡風倒卷——正是混元鐵棒。
孫悟空一把抓住鐵棒，周身鬥戰聖道的金光沖霄而起，獠牙一呲，喝道：「俺老孫連元始天尊的府邸都拆過，今日就拆了你這玉虛宮！」
這一聲喝，如驚雷炸響，滿崖道童嚇得抱頭鼠竄。
白鶴童子臉色驟變。
他是大羅金仙道行，又是聖人祖地出來的人物，尋常鬥法還真不虛誰。
可眼前這猴頭是什麼成色他自然清楚，鬥戰聖道加身，功德萬劫不磨，這種人物真動了手，整個玉虛宮除了那兩位，沒人壓得住。
白鶴童子拂塵一抖，正要硬著頭皮硬接，崑崙山巔一道道音傳出。
「讓他們進來。」
「世尊遠來是客，請至大殿覲見。」
白鶴童子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玉虛宮大殿，氣象莊嚴。
殿上雲床之中，端坐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頭戴紫金冠，身披鶴氅，面容清癯，長眉垂鬢，周身瑞氣千條，霞光萬道，一呼一吸之間，整座崑崙祖脈的靈機都隨之起伏——正是南極長生大帝，南極仙翁。
南極仙翁封神榜走了一遭，如今修入准聖巔峰，顯然又有了一些底蘊。
金蟬子踏入大殿，依禮合十道：「貧僧金蟬，見過長生大帝。」
南極仙翁淡淡應了一聲，卻不起身，也不還禮，只抬了抬眼皮道：「聖僧遠來，一路辛苦，看座。」
那童子搬來的蒲團，卻擺在了大殿的最末位，正對著雲床之下，仰頭才能見得南極仙翁的下巴。
金蟬子看了一眼那個蒲團，緩緩道：「貧僧此來，是拜謁，不是朝拜，南極道友貧僧與你，當以平輩論交情。」
南極仙翁眼皮一掀，大殿之中的空氣頓時冷了三分，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案上一盞仙茶，才慢悠悠地開口道：「金蟬子，貧道叫你一聲聖僧，是給西方教面子，給多寶如來面子，你倒是會順杆爬。」
「你什麼根腳，也配與貧道論平輩？你也不過當年血海之中一隻蚊子，若不是趁亂吸了那十二品功德金蓮的一口精華，哪有你今日的造化？」
豬八戒在旁邊聽得心頭火起，然而金蟬子面色不變，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道：「不錯，貧道本體乃鴻蒙血蚊，貧道確實是吸了十二品功德金蓮才有了後來的造化。」
「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若論過去別說與你平輩便是元始天尊親至，也要與貧僧平輩論交情。」
南極仙翁終於動了真怒，雲床之上周身瑞氣轟然一震，整座玉虛宮都嗡嗡作響。
「好一張利口，爾等意欲何為？」
金蟬子環視這座氣象萬千的聖人祖殿，道：「西去傳道，既是傳道，也是合道，聽聞玉虛宮承的是玉清大道，鎮的是崑崙祖脈，貧僧本是慕名而來，想見識見識這道法源流，論道一番。」
「誰成想山門之前，道童漫罵，大殿之內，輕慢無禮，看來這道法源流，祖脈氣象，也不過如此。」
金蟬子這嘴巴是何等厲害，三言兩語就將南極仙翁說得暴跳如雷。
恰在此時玉虛宮深處，一縷悠遠的道音自虛空之中傳來，道音所至，殿中劍拔弩張的氣機竟被輕輕撫平。緊接著，一道詩號響徹崑崙：
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
七寶芳騫樹，九色蓮花座。
手持楊柳灑甘露，足躡蓮花渡苦眾。
浩劫垂慈濟，大千救苦聲。
尋聲赴感天尊至，十方化號度眾生。
詩號落處，一朵九色蓮花自大殿之外緩緩飄來，蓮花之上，立著一位道人。
那道人一身青色道袍，三縷長須，面容清和，手中持一枝楊柳，周身祥光瑞靄，氣象溫潤如玉——正是太乙救苦天尊太乙真人。
他自蓮花上踏下，先朝南極仙翁打了個稽首，隨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金蟬子身上，
「聖僧遠來是客，道友既想論道貧道太乙，願與聖僧論上一場。」
金蟬子看著這太乙真人，還真有幾分輕慢之色，
當年楊易便是太乙救苦天尊，如今這太乙真人借著封神榜坐上了太乙救苦天尊的神位，這氣象卻沒有真正修成。
真正的太乙救苦天尊，那十大化身便是十殿閻羅，執掌輪迴生死，敕渡三界六道，大道不合，只怕這太乙真人此生都無法完道了。
金蟬子心裡透亮，面上卻不顯，只是輕輕一揮衣袖道：「天尊有請，貧僧自當奉陪。」
太乙真人在金蟬子對面坐了，拂塵一擺道：「貧道忝居玉虛宮，承的是玉清道統。久聞聖僧十世修行，西去傳道，所傳者何道，貧道斗膽，先問一句。」
金蟬子端坐如鐘，緩緩道：「大道西傳，傳的不是一家一派之言，是天地之大道。貧僧這一路，見龍族之復甦，見鳳凰之涅槃，見血煞之歸藏，見七情六慾之渡化——萬法皆道，道在萬法。天尊問貧僧傳什麼，貧僧答一句：傳的就是這個萬法皆道。」
「萬法皆道？」
太乙真人搖頭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皆出於道，不假。可修道之人，最忌駁雜。玉清大道，貴在一個精一，守一者，方能入道。聖僧這萬法皆收的路數，貪多求全，怕是入了魔道。」
「天尊此言差矣。」
金蟬子不慌不忙，應聲而辯道：「精一者，精於一也，可貧僧斗膽問一句——天尊這一，精成了嗎？」
太乙真人執拂塵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
殿中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論道之聲不疾不徐，可殿角站著的孫悟空，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
孫悟空心裡正憋著一肚子氣。
自打上得崑崙山，先被道童罵山精野怪，又被白鶴童子指著鼻子叫滾，進了大殿師父與人論道，說的全是他不愛的彎彎繞。
他抓耳撓腮站了半晌，越聽越煩，索性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往殿柱旁邊一靠，端出一副乖順聽道的模樣，暗地裡卻早把元神一收，一道金光悄無聲息地自泥丸宮遁出，穿殿而出，直往山門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