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夫人的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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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元帥大人洞悉了這一切……您該怎麼辦?」

  元帥府僻靜的偏房,綠海豹先生為莫妮卡夫人披上了一件袍子。

  夫人歪坐在床上吸著菸斗,那表情繾綣、饜足極了,像一位剛吃飽的老饕,正用濕巾擦拭著自己沾滿食物殘渣的指縫和嘴角。

  聽到這話,夫人反過來問他:「你害怕了嗎?」

  這個情況下,自然要拍著胸脯子大聲保證「為了愛您什麼都不怕」的,但克蘭鐸深知莫妮卡夫人的性格,於是猶豫了一下坐下來,將指尖插入夫人的髮絲。

  「怎麼能不怕呢?」

  他無奈地笑了笑:「那可是元帥,不是什麼路邊的阿貓阿狗,為了一親您的芳澤,我可是把命都搭上了。」

  他知道這麼說會有什麼結果,果不其然,話只說了一半,莫妮卡夫人的眉頭就已經豎了起來。

  她整個人看上去本就陰鬱而幽怨,克蘭鐸知道她的過去——這是一個從市井裡走出來的女人,她本身和陰鬱、幽怨這些詞兒一點也沾不上邊。

  在塞巴斯蒂安發跡之前,她是當時所在城鎮一個小有名氣的餐館老闆,最拿手的菜品是牛肉濃湯。

  大概常和美食打交道、用食物餵飽半個城鎮的人都有個特點——為人相當的大方開朗,聽說當年塞巴斯蒂安元帥,就是被一碗牛肉濃湯誘惑,和這位美麗的女人喜結連理的。

  後來,海伍德家的賞賜越得越多,莫妮卡夫人也不用再去做牛肉濃湯維持溫飽,但她的大方和開朗卻在歲月中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

  她變得陰翳而無常。

  那個女兒是關鍵的轉折點,卻不是導致她消沉的罪魁禍首。

  「是啊,他可是元帥。」

  莫妮卡夫人持著菸斗,冷冷地說道:「誰說不是呢?這個偌大的帝國,恐怕除了皇帝,說話最管用的就是他了,可那又如何呢?」

  她語氣淡漠極了:「還不如一隻貓一條狗!」

  連阿貓阿狗都知道為了自己的後代去齜牙,去低吼,去發怒,去維護!

  可塞巴斯蒂安·海伍德呢?

  不過藉此對他的主子搖尾乞憐,生怕皇帝因此對他心生芥蒂,兩人不能再同以前一樣「恩恩愛愛」「執手相看淚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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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們的寶拉呢?

  寶拉做錯了什麼?

  她錯在生在海伍德家,錯在投生成了他塞巴斯蒂安·海伍德的女兒!

  於是從剛出生就開始被寵溺,被溺愛,被灌輸不正當的思想,被培養不正常的興趣愛好。

  莫妮卡夫人不否認,十多歲的寶拉是個囂張跋扈的姑娘,二十多歲的寶拉是個目中無人的狂徒!

  可這一切都是被掰彎了塑造的!

  她的寶貝女兒、她可憐的愛的結晶,本不該被塑造成那樣一個人!

  那姑娘該在她的手底下老老實實的、安安分分地長大,或許有機會可以進入她父親的軍隊學習一番,成為一個受人敬仰的「元帥的女兒」「出色的新兵」,而不是成為一個手拿馬鞭招搖過市的混帳!

  莫妮卡夫人又抽了一口煙。

  兇猛火辣的煙霧灼燒著她的口腔和肺部,讓她稍微地從「寶拉的亡魂」糾葛中掙脫出來。

  「彼得先生。」

  她說:「此後一生……我都要這麼過嗎?我沒打算活那麼長,被亡者的死靈糾葛,就算活到一百歲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東窗事發,那麼你就跑吧!你們兄弟腦袋如此靈泛、手裡頭有錢,自然能夠跑到塞巴斯蒂安觸及不到的地方。」

  「那您呢?」

  綠海豹先生緊緊盯著她,目光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悲切的哀求與不舍。

  「不如和我一起走吧,夫人。我們去到天也捉摸不到的地方、海水也浸染不到的區域……夫人,為什麼馬紹爾陛下的權勢能覆蓋這麼廣呢?我們得拼盡全力地逃……」

  是啊,是啊。

  為什麼馬紹爾一世的權力如此之大呢?

  她的丈夫還在為這個權力添磚加瓦,將仇人的父親的權力推到天邊去;而且必然會讓整個家族在仇人的父親死後繼續幫扶仇人,為了這一家子的權力永恆而流汗流血……

  為什麼呢?

  莫妮卡夫人想不明白。

  煙霧灼燒著她的肺,困擾糾葛著她的心。

  她想不明白了,於是朝著彼得·洛斐伸手索求親吻和愛撫。

  不過多時,有人隱蔽地敲了敲偏房的門。

  「夫人,元帥過中街了。」

  ……

  塞巴斯蒂安從馬上下來,把韁繩遞給馬夫時,留意看了一眼馬廄的地面。

  雖然已經經過了打掃,但近日新下了一場雨,地面泥土蓬鬆柔軟,留下了一行淺淺的車轍印。

  那行車轍印是帶花紋的,車架很輕,不是用來運貨的,是用來載人的。

  馬車是剛走的,因為馬夫的表情有些微妙。

  塞巴斯蒂安心中瞭然。

  一定是他不在家的時候,那位洛斐商會的年輕人又來了。

  馬夫似乎沉浸在看他笑話的愉悅中,也是,不管塞巴斯蒂安在外的名聲多麼好,多麼貼近平民,他依舊是貴族,在真正的平民百姓眼裡,他依舊站在他們的頭頂上,是老爺、是大人。

  看一看老爺子的笑話,瞻仰一下他頭頂上的綠帽子——對於像馬夫這種平民百姓來說,工作和生活之餘難得的趣事。

  但塞巴斯蒂安並不在乎。

  他甚至不去戳破自己妻子的姦情,即使他很輕易就能做到這件事。

  忠臣頭上的綠帽子渲染著悲情的氛圍,讓他本人更加純粹,更加神聖。

  他走到門口,妻子正站在井邊抽菸,她的目光鬱鬱寡歡地落在井中,不由得讓塞巴斯蒂安心頭一顫。

  妻子投井而死,丈夫就算流芳百世,那名字上一定有污點。

  那可不行。

  他要做的是一個渾身上下全無缺點的人,若是承擔了逼死妻子的罪名,想要洗得乾乾淨淨的……那可實在不容易。

  於是塞巴斯蒂安走上前去,語氣溫和地說道:「你是在家裡無聊了嗎?不如叫些馬戲團來鬧上一鬧?」

  「馬戲團叫來嘈雜得很。」

  莫妮卡夫人看上去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

  她轉過身來:「我聽說有一個叫做——西奧多的人,如今在帝都里名氣很旺?」

  「……沒錯。」

  「不如叫他來府中拜見,我倒要看看他靠什麼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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