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咖啡
第156章 咖啡
周一下午三點，股市收盤。
各方地產財經類媒體爭相報導，業內人士都在盯著九江文投的股價。現在說什麼的都有，什么九江文投要完、高層集體內訂罷工、許灼華一手好牌打稀爛————
面對鋪天蓋地的質疑，許灼華破防了。
不管他發什麼公告、做什麼承諾，都有人跳出來分析，說他是病急亂投醫，操作嚴重變形，與過往戰略大方向不符合。
還沒到收盤，股價就跌停了；照這麼跌下去，遲早要跌破四塊五————也就幾天的事兒。
許灼華去跟銀行商量，想著延期貸款，或者提高利率，實在不行就走點後門，給行長送點禮什麼的————結果很慘烈，銀行方面不光拒絕，還用教導小孩的語氣教導他不要走這些歪門邪道。
他快要撐不住了。
從小到大，他吃過最大的虧，也就是被親爹耍了兩道一信託股權要分給後媽、說好的退休不退休一這兩件事全都被他給擺平了，理論上來說，他還從來沒遇到過無法解決的困難。
不管他怎麼努力、怎麼拼命，哪怕用盡一切手段，最後的結局註定無法改變。
短短兩天，大起大落，許灼華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時至傍晚，他拋開所有工作事務，獨自一人找理由離開公司，親自開車去醫院認領父親遺體。
半路上，許灼華瞥向後視鏡，鏡中人目光呆滯，表情麻木，鬢角竟然有了白髮。
見到爸就好了————
許灼華安慰自己，哪怕爸已經死了，他去見最後一面，至少能有個心理安慰。
他只想稍微緩一緩，喘一口氣。
許灼華把車停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真皮，就那麼靜靜地趴了幾分鐘。
然後，他下車，走進醫院大樓。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帶他去太平間，腳步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光線慘白，溫度明顯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他被帶到一個單獨的小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推床，上面蓋著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
「請確認一下。」工作人員說完，便退了出去，留下他一個人。
許灼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他來這裡，原本是想尋求一點安慰，就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總會回家找父親一樣。哪怕父親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或者說一句「這點事都辦不好」，他都會覺得安定至少還有個可以倚靠的、強大的存在。
現在，那個強大的存在，就躺在白布下面。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布面，停留了幾秒，然後猛地一下掀開。
許灼華看到了父親的臉。
那完全是一張陌生的、灰敗的、鬆弛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繃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這和他記憶中那個眼神銳利、不怒自威、永遠掌控著一切的父親判若兩人。
預想中的「心理安慰」並沒有到來。
相反，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徹底的絕望，像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看著父親毫無生氣的臉，這幾天積壓的所有恐懼、壓力、屈辱、憤怒和走投無路的窒息感，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具象化的出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八歲那年，他學會用英語交流，父親說：不錯，再接再厲，爭取以後接我的班」；
當時他在想，接班有什麼意思，他以後要比父親幹得更加出色！
十八歲那年，他出國留學深造，父親說：加油，不要懈怠，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樣；當時他在想，媽媽已經不在了，他以後要做這個家裡的頂樑柱。
二十八歲那年，他拿到雙碩士學位，父親說：可以，好好磨礪，再過幾年還得靠你；當時他在想，這麼多年的努力，他以後一定要功成名就。
現在他已經三十八歲了。
哪止十三年啊————
何止十三年吶！！
他這一輩子，都在為了這個位置而活啊！！
到頭來只是一場空，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要是公司在他手上破產，那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九泉之下的父親？！！
許灼華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冰冷的推床邊緣，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哭，但喉嚨里只發出乾澀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嗬嗬聲，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
沒事沒事的。
喝杯咖啡就好了。
只要喝一杯咖啡，喝一杯什麼都會好。
許灼華不停地深呼吸，大腦本能地渴求多巴胺。他扶著牆壁，踉蹌著走出太平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一現在、立刻、馬上，喝一杯咖啡。
正好，走廊盡頭有自動販賣機。
許灼華快步走去，像個癮君子，哆嗦著手，掃碼付錢。滴的一聲，系統提示付款成功，自動販賣機把咖啡緩緩向前推。他趴在玻璃門上，看著咖啡下落，啪的一下，卡在了貨架上。
卡住了。
許灼華崩潰地拍門，猛踹自動販賣機，那瓶咖啡巍然不動，死死地卡在中間。
再來——再來一瓶！
許灼華再次付款，第二瓶咖啡下落，啪嗒壓在上一瓶咖啡上面，兩瓶一起卡住了。
老天爺都在針對他！
許灼華惡狠狠地想：要是第三瓶也卡住，我就去死。
他再次掃碼、付錢，盯著貨架，咖啡緩緩前移，啪的一下，卡在前兩瓶咖啡上面。
許灼華像是被抽了脊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癱坐在牆角，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就這樣吧。
因為喝不到咖啡，所以他決定去死。
吃藥、上吊、割腕什麼的，都太麻煩了，還要去買藥、買刀、買繩子————有沒有什麼廉價快捷立即兌現的死法呢？
有的。
許灼華獨自走上天台，站在圍欄旁，忽然心生退意，希望有人來勸。
電視劇里不是經常有這種情節嗎？人生無望的中年人準備跳樓，引起大範圍騷動，路人在樓下圍觀，慫恿的、勸說的、看熱鬧的，還有談判專家和救援隊什麼的————怎麼只有他要跳樓時冷冷清清呢？
唉。
許灼華在天台上站了兩個小時，冷靜下來後覺得還是算了。天台太高，風太大，他感到害怕，生活再怎麼糟糕也比死了要強。
他翻上護欄，打算返回，腳一滑，手沒抓住，摔了下去。
最後，獵獵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
今天是個好日子，管理員把家屬領進太平間，去廁所抽了根煙，沒聽到哭鬧聲，心情舒服不少。
他路過自動販賣機，發現裡面有三瓶免費咖啡一販賣機側面貼了張告示，寫明了如遇故障自助開櫃，鑰匙就在柜子頂上。
這台老式販賣機故障頻發，客人經常打電話給管理員，要麼投訴、要麼讓他來開櫃。
久而久之，他就貼告示讓客人自己開櫃取。現在人均素質上升，都有無人果園，不用擔心小偷小摸什麼的。
管理員打開櫃門，咖啡撲通撲通掉了下來。
砰。
管理右手拿著咖啡，左右褲兜各插一瓶；緊接著外面傳來「砰」的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掉在了地上。
他沒在意，喊了一聲：「誰的咖啡啊？」
「許先生？」
「你的咖啡忘了拿————」
>
周一下午三點，股市收盤。
各方地產財經類媒體爭相報導，業內人士都在盯著九江文投的股價。現在說什麼的都有，什么九江文投要完、高層集體內訂罷工、許灼華一手好牌打稀爛————
面對鋪天蓋地的質疑，許灼華破防了。
不管他發什麼公告、做什麼承諾，都有人跳出來分析，說他是病急亂投醫，操作嚴重變形，與過往戰略大方向不符合。
還沒到收盤，股價就跌停了；照這麼跌下去，遲早要跌破四塊五————也就幾天的事兒。
許灼華去跟銀行商量，想著延期貸款，或者提高利率，實在不行就走點後門，給行長送點禮什麼的————結果很慘烈，銀行方面不光拒絕，還用教導小孩的語氣教導他不要走這些歪門邪道。
他快要撐不住了。
從小到大，他吃過最大的虧，也就是被親爹耍了兩道一信託股權要分給後媽、說好的退休不退休一這兩件事全都被他給擺平了，理論上來說，他還從來沒遇到過無法解決的困難。
不管他怎麼努力、怎麼拼命，哪怕用盡一切手段，最後的結局註定無法改變。
短短兩天，大起大落，許灼華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時至傍晚，他拋開所有工作事務，獨自一人找理由離開公司，親自開車去醫院認領父親遺體。
半路上，許灼華瞥向後視鏡，鏡中人目光呆滯，表情麻木，鬢角竟然有了白髮。
見到爸就好了————
許灼華安慰自己，哪怕爸已經死了，他去見最後一面，至少能有個心理安慰。
他只想稍微緩一緩，喘一口氣。
許灼華把車停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真皮，就那麼靜靜地趴了幾分鐘。
然後，他下車，走進醫院大樓。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帶他去太平間，腳步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光線慘白，溫度明顯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他被帶到一個單獨的小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推床，上面蓋著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
「請確認一下。」工作人員說完，便退了出去，留下他一個人。
許灼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他來這裡，原本是想尋求一點安慰，就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總會回家找父親一樣。哪怕父親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或者說一句「這點事都辦不好」，他都會覺得安定至少還有個可以倚靠的、強大的存在。
現在，那個強大的存在，就躺在白布下面。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布面，停留了幾秒，然後猛地一下掀開。
許灼華看到了父親的臉。
那完全是一張陌生的、灰敗的、鬆弛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繃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這和他記憶中那個眼神銳利、不怒自威、永遠掌控著一切的父親判若兩人。
預想中的「心理安慰」並沒有到來。
相反，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徹底的絕望，像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看著父親毫無生氣的臉，這幾天積壓的所有恐懼、壓力、屈辱、憤怒和走投無路的窒息感，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具象化的出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八歲那年，他學會用英語交流，父親說：不錯，再接再厲，爭取以後接我的班」；
當時他在想，接班有什麼意思，他以後要比父親幹得更加出色！
十八歲那年，他出國留學深造，父親說：加油，不要懈怠，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樣；當時他在想，媽媽已經不在了，他以後要做這個家裡的頂樑柱。
二十八歲那年，他拿到雙碩士學位，父親說：可以，好好磨礪，再過幾年還得靠你；當時他在想，這麼多年的努力，他以後一定要功成名就。
現在他已經三十八歲了。
哪止十三年啊————
何止十三年吶！！
他這一輩子，都在為了這個位置而活啊！！
到頭來只是一場空，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要是公司在他手上破產，那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九泉之下的父親？！！
許灼華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冰冷的推床邊緣，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哭，但喉嚨里只發出乾澀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嗬嗬聲，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
沒事沒事的。
喝杯咖啡就好了。
只要喝一杯咖啡，喝一杯什麼都會好。
許灼華不停地深呼吸，大腦本能地渴求多巴胺。他扶著牆壁，踉蹌著走出太平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一現在、立刻、馬上，喝一杯咖啡。
正好，走廊盡頭有自動販賣機。
許灼華快步走去，像個癮君子，哆嗦著手，掃碼付錢。滴的一聲，系統提示付款成功，自動販賣機把咖啡緩緩向前推。他趴在玻璃門上，看著咖啡下落，啪的一下，卡在了貨架上。
卡住了。
許灼華崩潰地拍門，猛踹自動販賣機，那瓶咖啡巍然不動，死死地卡在中間。
再來——再來一瓶！
許灼華再次付款，第二瓶咖啡下落，啪嗒壓在上一瓶咖啡上面，兩瓶一起卡住了。
老天爺都在針對他！
許灼華惡狠狠地想：要是第三瓶也卡住，我就去死。
他再次掃碼、付錢，盯著貨架，咖啡緩緩前移，啪的一下，卡在前兩瓶咖啡上面。
許灼華像是被抽了脊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癱坐在牆角，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就這樣吧。
因為喝不到咖啡，所以他決定去死。
吃藥、上吊、割腕什麼的，都太麻煩了，還要去買藥、買刀、買繩子————有沒有什麼廉價快捷立即兌現的死法呢？
有的。
許灼華獨自走上天台，站在圍欄旁，忽然心生退意，希望有人來勸。
電視劇里不是經常有這種情節嗎？人生無望的中年人準備跳樓，引起大範圍騷動，路人在樓下圍觀，慫恿的、勸說的、看熱鬧的，還有談判專家和救援隊什麼的————怎麼只有他要跳樓時冷冷清清呢？
唉。
許灼華在天台上站了兩個小時，冷靜下來後覺得還是算了。天台太高，風太大，他感到害怕，生活再怎麼糟糕也比死了要強。
他翻上護欄，打算返回，腳一滑，手沒抓住，摔了下去。
最後，獵獵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
今天是個好日子，管理員把家屬領進太平間，去廁所抽了根煙，沒聽到哭鬧聲，心情舒服不少。
他路過自動販賣機，發現裡面有三瓶免費咖啡一販賣機側面貼了張告示，寫明了如遇故障自助開櫃，鑰匙就在柜子頂上。
這台老式販賣機故障頻發，客人經常打電話給管理員，要麼投訴、要麼讓他來開櫃。
久而久之，他就貼告示讓客人自己開櫃取。現在人均素質上升，都有無人果園，不用擔心小偷小摸什麼的。
管理員打開櫃門，咖啡撲通撲通掉了下來。
砰。
管理右手拿著咖啡，左右褲兜各插一瓶；緊接著外面傳來「砰」的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掉在了地上。
他沒在意，喊了一聲：「誰的咖啡啊？」
「許先生？」
「你的咖啡忘了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