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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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趙鏢頭放心!」被稱作老李的鏢師沉聲應下。

  林鎮遠此時走到背著林雲峰的鏢師旁邊,看著兒子蒼白虛弱、可憐巴巴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被更深的嚴厲取代。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雲峰的肩膀。

  動作看似關切,力道卻不輕,拍得林雲峰齜牙咧嘴。

  「聽著,」林鎮遠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去之後,乖乖躺著,陳郎中讓你吃什麼就吃什麼,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准耍少爺脾氣,聽見沒?」

  「聽見了,爹……」林雲峰有氣無力地應著,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趴著,哪兒還敢耍脾氣。

  「還有,」林鎮遠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背上那些尚未消退的醒目紅痕,眼神微凝,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

  「道長說每日需抽打一個時辰,連續七日。我琢磨著,你這次虧損得太厲害,七日恐怕只是勉強穩住根基。」

  他語氣轉為一種斬釘截鐵的關切。

  「為保萬全,也為讓你這身子骨徹底恢復利索,從明日起,療程加倍!

  改為每日兩次,早晚各一個時辰,連續十四天!聽到沒有?」

  「什……什麼?!」林雲峰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什麼晴天霹靂。

  「爹!十四天?!還一天兩次?!您這是要我的命啊!道長明明說七天……」

  「道長說的是最低限度!」林鎮遠打斷他,義正辭嚴。

  「你爹我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傷筋動骨還得一百天呢!你這可是被鬼吸了精氣,傷了根本!

  能按最低標準來嗎?必須加大劑量,鞏固療效!這事兒沒商量!」

  他根本不理會兒子瞬間垮掉、如喪考妣的臉,轉頭對那幾個負責護送的鏢師沉聲叮囑。

  「你們幾個給我聽好了,回去之後,除了請郎中、準備飲食,還有一件要緊事。

  今晚睡前,記得再給少爺『鞏固』一次!」

  他特意在「鞏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銳利。

  「就用道長賜下的那根碧心竹鞭,按我之前的手法,再抽足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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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了,力道要均勻,不能手軟!這是為了少爺好!」

  「爹——!!!」林雲峰的慘叫聲帶著絕望,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閉嘴!」林鎮遠低喝一聲,「再嚷嚷,現在就給你加量!」

  林雲峰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嗚咽一聲,把臉埋回了鏢師的背上。

  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聳動,不知是疼的還是委屈的。

  旁邊幾個鏢師,包括趙大莽在內,聽著林鎮遠這番父愛如山的安排。

  一個個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低頭,肩膀抖動。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總鏢頭這哪是純粹為兒子身體著想?

  這分明是……做給道長看的啊!

  果然,林鎮遠吩咐完這一切,這才仿佛「終於想起」旁邊還站著一位關鍵人物。

  連忙轉過身,臉上堆起十二分誠懇與恭敬,對著一直靜立旁觀、面帶溫和笑意的葉清風抱拳道:

  「道長,您看……我這般安排,可還妥當?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仙顏,更身染邪穢。

  若不好生『調理』,怕是難有教訓,日後也難免體弱多病。

  加大些劑量,也是為了他長遠著想,更是……更是讓他牢記此番教訓,再不敢口無遮攔,衝撞了真正的高人。」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懲罰,又強調了療效,最後還不忘捧一下葉清風。

  可謂面面俱到,用心良苦。

  葉清風自始至終都只是靜靜聽著,臉上那抹淡笑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林鎮遠說完,他才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林總鏢頭愛子之心,安排周詳。祛邪固本,確需因人而異。令郎年輕,底子尚在,多加調理,有益無害。」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趴在鏢師背上、生無可戀的林雲峰。

  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上揚了那麼一絲絲,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只是,需把握好分寸,莫要矯枉過正,反傷了元氣。

  竹鞭祛邪,其效在『震』與『引』,不在皮肉之苦。林總鏢頭既已掌握其中三昧,自行斟酌便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林鎮遠的苦心,又點明了方法的核心,最後還把量刑權完全交給了林鎮遠。

  仿佛他葉清風真是個全然不計較那句「臭牛鼻子」仁心道長。

  林鎮遠聞言,心中大定,連忙躬身:「多謝道長指點!林某省得,定會把握好分寸!」

  分寸?旁邊趙大莽等人暗自腹誹,總鏢頭您這「分寸」,怕是直接衝著「滿額」去的吧?

  還十四天翻倍……少爺這下可有得受了。

  不過這話誰也不敢說出口。

  文安縣雖不如涇陽府城繁華,但也是方圓百里內有數的大縣。

  入夜後,主要街道上已少有行人,只偶爾有更夫提著燈籠走過,敲著梆子,聲音在寂靜的街巷中迴蕩。

  葉清風負手立在街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座古縣的夜景。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兩旁的店鋪都已關門歇業,只有屋檐下偶爾懸掛的燈籠投下片片暖光。

  很快,大部分鏢師便是帶著大公子林雲峰朝著城東的威遠鏢局方向而去。

  原地只剩下林鎮遠、葉清風,還有趙大莽三人。

  考慮到這次去的地方可能是邪祟的老巢,凡人武力值再高,也難以對其造成傷害。

  因此,只留下林鎮遠和趙大莽兩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帶路。

  「道長,我們走吧?」林鎮遠收斂神色,對葉清風道。

  葉清風點點頭,眼神不經意間瞥了某處黑漆漆的角落。

  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就在葉清風等人走遠之後,城門洞陰影里,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那是一張巴掌大的紅紙,剪成小人的形狀,用極細的墨線勾出眉眼。

  它原本貼在牆縫深處,此刻卻緩緩「活」了過來——紙臂紙腿無聲舒展,從牆縫中飄出,落在積著薄灰的地面上。

  紅紙人貼著牆根移動,動作輕巧得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

  它穿過城門洞,進入文安縣城內,沿著西大街向北飄去。

  街上行人稀落。這個時辰,正經人家早已閉戶,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傳出划拳喧鬧聲。

  紅紙人避開光亮處,專挑屋檐下、牆根陰影行進。

  它經過一間當鋪時,鋪門吱呀一聲打開,帳房先生提著燈籠出來潑水,紙人立刻貼地不動,待那盆水潑完、門關上,才繼續前行。

  若是有人低頭細看,或許能發現這紙人移動的軌跡並非隨風飄蕩,而是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城東,柳花巷。

  它飄過屋脊、穿過小巷,甚至直接從一家住戶半開的窗戶縫隙鑽入,又從另一側窗縫飛出。

  紙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模糊的紅影。

  它所經之處,偶爾有晚歸的行人覺得眼角掠過一抹紅色,可轉頭看去,卻只有空蕩蕩的街道和飄落的枯葉。

  「見鬼了……」有人嘀咕著加快腳步。

  紅紙人穿過大半個文安縣城,最後飄入柳花巷,融入巷口那盞最大的紅燈籠。

  紙身貼在燈籠內壁,與燈籠上繪著的「喜鵲登梅」圖案重疊,墨線眼睛透過薄紙,繼續盯著巷口方向。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葉清風等人的身影出現在巷口。

  紅紙人這才徹底「融化」,化作一縷極淡的紅氣,順著燈籠骨架向上飄,飄過攬月舫二樓迴廊的雕花窗,鑽入窗縫,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風管道,來到了攬月舫的地下。

  此時紙娘娘正側臥在紙紮蓮花平台上,身上只披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墨綠色紗衣,雪白肌膚在紗下若隱若現。

  她手中把玩著一支玉筆,筆尖蘸著暗紅色的「墨」——那不是硃砂,而是凝練過的生魂精血。

  忽然,那縷紅氣從管道鑽出,飄到平台前,重新凝聚成紅色小紙人。

  紙人跪在平台邊緣,朝著紙娘娘「叩首」。

  紙娘娘懶懶抬眼,玉筆輕輕一點。

  紙人立刻發出了聲音。

  「啟稟娘娘,您讓我叮囑的道士,已經進城了,正朝著攬月舫的方向走來。」

  說著那個小紙人還在自己墨點的小眼睛上點了幾下。

  頃刻間,此前在城門口它親眼見到的場景,便是浮現在紙娘娘的面前。

  「哦?」紙娘娘紅唇微揚,「還真來了。」

  她坐起身,紗衣滑落肩頭,卻毫不在意。

  玉筆在指尖轉了轉,輕笑道:「原以為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道,沒想到……竟是個年輕後生。」

  「二十許的年紀,道家修行,最重年月積累。」紙娘娘指尖輕輕捏著玉筆,笑容漸冷,「便真是名門正宗出身,這個年紀,撐死了不過十幾年道行,而我……」

  她另一隻手輕輕拂過平台上的紙人陣列。

  這些紙人,每一個都代表著她布在文安縣各處的眼線。

  縣衙、城門、鏢局、酒樓、甚至幾戶大戶人家的內宅,都有她的「耳目」。

  整座文安縣,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而她,就是盤踞網心的那隻蜘蛛。

  「有這千魂紙棺與血怨靈樞大陣在,雖還差一個主魂,但縱然是百年道行的修士,也無法奈何我。」紙娘娘眼中閃過一絲自負,「何況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道士?」

  「而且,想必之前對付婉兒與媚兒時便動用了自己壓箱底的東西,沒了師門留給你的保命手段,我倒想看看你是怎麼降妖除魔!」

  紙娘娘清楚自己那兩個靈紙人的實力,非三十年道行的修士無法對付,如今這小道士能夠將那兩個靈紙人殺死,肯定是借用了外物。

  隨後紅色小紙人又比劃了幾個動作,似乎在詢問該如何應對。

  紙娘娘沉吟片刻,忽然嫣然一笑:「來者是客。既然敢進我的攬月舫,那我自然要好生『招待』。」

  她玉筆一點,平台上一個穿著侍女服飾的紙人立了起來。

  漸漸地,這原本慘白粗糙的紙人變得逐漸豐潤有生機,不出一會兒,就是出落成一位嬌俏玲瓏的侍女。

  「去,告訴前頭,有貴客臨門。」紙娘娘聲音柔媚,眼底卻寒光閃爍,「把『天字三號』桌給他們留著。我要看看,這道士在滿堂賓客面前,能裝模作樣到幾時。」

  侍女紙人躬身領命,飄出房間。

  紙娘娘又點了另一個衙役紙人:「去縣衙,告訴畫皮妹妹,魚兒已入網。讓她按計劃行事。」

  衙役紙人也領命而去。

  雖有些輕視,但紙娘娘也知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自然不會托大。

  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的。

  做完這些,紙娘娘重新側臥下來,眼睛微微眯上。

  窗外,柳花巷的燈火依舊璀璨。

  攬月舫一樓大堂,歌舞正酣。

  龜公和侍女們穿梭在賓客間,添酒布菜,嬌笑軟語。

  沒有人知道,地下那間糊滿白紙的密室里,這座銷金窟真正的主人,已經為今夜的不速之客,備下了一場「紙醉金迷」的殺局。

  而那張空著的「天字三號」桌,此刻正擺在舞台最前方。

  燭光映著空椅,像是在等待什麼人落座。

  三人朝著縣城西南方向行去。

  沒走多遠,繞過幾條街巷,前方忽然出現一片與周圍靜謐格格不入的光亮區域。

  此時已是亥時,按照這時代的習慣,除了賭坊、客棧等特殊行當,普通人家早已熄燈就寢。

  可前方那一片,卻依舊是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

  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嬌笑和男子的喧譁,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尤其顯眼的是,那片區域臨水,幾艘裝飾華麗、掛著成串紅燈籠的畫舫停泊在河面上。

  燈光倒映在水中,盪開一片璀璨瀲灩的光影,將周圍的黑暗都驅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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