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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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陣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這次更輕,可孟青認得。

  她聽了十幾年,不會認錯。

  是二叔。

  孟遠走進院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沒有披斗篷,也沒有遮掩。

  他的臉被月光照著,白白的,沒有表情。

  他走到黑衣人旁邊,停下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法壇,看了幾息,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黑衣人。

  「這是孟雪的頭髮。上次那根快用完了,這是新的。」他的聲音很低,很平,聽不出喜怒。

  黑衣人接過布包,打開,取出一根頭髮,用紅線系好,和之前那根並排捏在手裡。

  他閉上眼,又開始念。

  這次念得比剛才快,聲音也比剛才大,像是進入了某種狀態。

  銅鈴在他手裡搖著,「叮叮叮」,一下接一下,越來越密。

  陶碗裡的粉末開始冒煙,不是被點燃的,是自己冒的,青白色的,和香菸混在一起,凝成一股細細的線,往天上飄。

  孟青蹲在井欄後面,手攥著井沿的石磚,指節捏得發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可她不敢出聲。

  她看著二叔站在黑衣人旁邊,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看著他遞出那根頭髮,看著他接過那個布包,看著他站在那裡,像一截木頭。

  她想起小時候二叔抱過她,把她舉過頭頂,轉圈。

  她笑得咯咯的,他也笑。

  她想起二叔給她帶過糖葫蘆,從外地回來,總是給她和姐姐帶吃的。

  她想起二叔教過她寫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很慢。

  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姐姐躺在床上三個月,不吃不喝,不說話,不動。

  她只知道,二叔每隔幾天就來探望,皺著眉,嘆著氣,說「小雪會好起來的」。

  現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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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恨。

  可她不能動。

  法壇還在,儀式還在繼續。

  她現在衝出去,救不了姐姐,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她忍了。

  黑衣人的念咒聲越來越急,銅鈴搖得越來越密,陶碗裡的煙越來越濃。

  那兩根頭髮在他手裡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儀式持續了很久。

  久到孟青的腿蹲麻了,久到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她咬著舌尖,疼了一下,清醒了。

  念咒聲停了。

  黑衣人睜開眼,把銅鈴放下,把陶碗裡的煙吹散,把那兩根頭髮用一個黃紙包好,塞進懷裡。

  他站起來,看著孟遠。

  「好了。這次加的咒,能撐兩個月。兩個月後,需要再補一次。」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兩個月夠了。」孟遠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平平的。

  「靈源試煉兩個月後開始。到時候孟雪還躺著,孟家的名額,自然落到我家頭上。」

  黑衣人沒有接話。

  他蹲下去,把香拔了,把銅鈴收起來,把陶碗包好,把地上那些痕跡擦乾淨。

  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孟遠站在旁邊,負著手,看著他把東西收好。

  等黑衣人站起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打銀票,遞過去。

  黑衣人接過,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孟遠也走了,他走的是另一條路,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有心事。


  風吹過來,把地上那些殘留的菸灰吹散了。

  孟青蹲在井欄後面,沒有動。

  她在等,等他們走遠,等他們不會再回來。

  等了半個時辰。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在院子裡,照在枯井上,照在她臉上。

  她的臉很白,不是怕,是冷。

  手還在抖,不是恨,是累。

  她慢慢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扶著井沿,等那陣麻過去。

  孟青從枯井邊站起來,腿還是麻的,她顧不上,掐了一個印,嘴裡念了幾句。

  腳下湧出幾道水流,細細的,亮亮的,從青石板的縫隙里滲出來,托住她的腳底,把她整個人往上抬了半寸。

  她往前邁了一步,水流推著她,快得像風。

  巷子兩邊的牆往後倒,燈影拉成一條條黃線。

  她跑了很久,跑到內城,跑到孟府後門,水流才散了,她的腳落了地,鞋底磨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她沒有低頭看。

  後門開著,門房老頭還在打盹,呼嚕一聲接一聲。

  她跨進去,穿過廚房,穿過院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濕漉漉的,留下一個個水印。

  前廳的燈還亮著。

  孟淵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孟青站在門口,衣裳濕了大半,頭髮貼在臉上,臉很白,嘴唇發紫。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爹,二叔。城南枯井。下咒。姐姐的頭髮。」孟青的聲音很急,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可孟淵聽清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馬上問,走過去,把門關上,拉著孟青坐下。

  孟青坐下來,喘了幾口氣,把袖子裡的紙條抽出來,放在桌上。

  把從廣場買紙條、到桃花廟遇算命先生、到子時去枯井偷聽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她的聲音很低,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

  孟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又放下。

  紙條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你怎麼會想到去那裡?」他問。

  孟青愣了一下。

  「紙條上寫的。子時三刻,城南枯井旁,聽牆根,知真相。」

  「我不是問這個。」孟淵看著她。

  「我是問你,你為什麼會去買那張紙條?廣場上那麼多人,那麼多看熱鬧的,金老闆買了,陳掌柜買了,別人都沒買。你為什麼買?」

  孟青想了想。

  「因為姐姐的病。醫師看不好,術士看不好,藥王谷的人也看不好。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張紙條是最後一張了。前面兩張都應驗了,我想……萬一呢。」

  孟淵點了點頭,把紙條推回去。「收好。」

  孟青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貼著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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