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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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老的聲音哽了一下,「那一眼,我就知道,他可能出不來了。」

  趙鐵山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小口子,忽然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壁上。

  石頭很涼,涼得刺骨。

  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哭。

  他抬起頭,看著族老:「族老,林武聖他老人家,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族老搖了搖頭。「他什麼都沒留。他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愛說話。

  年輕的時候不愛說,老了更不愛說。問他什麼,他就笑笑,不說話。」

  趙鐵山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山下的采參寨。

  月光下,寨子的屋頂黑黢黢的,一片連著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野獸。

  他看著那些屋頂,看著那些從窗戶里透出來的昏黃的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林武聖不在了,可寨子還在。他守了寨子一輩子,現在輪到我們了。」

  孫大勇點了點頭。

  錢老三也點了點頭。

  劉黑子悶聲說了一句:「嗯。」

  周小七轉過身,紅著眼,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族老拄著拐杖,看著這些人,眼眶也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在夜風裡,一聲一聲的,很慢,很沉。

  趙大柱跟在後面,想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走。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白髮白得發亮。

  趙鐵山站在那裡,看著族老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又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小口子。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放在洞口,然後轉身,跟著下山去了。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走了。

  孫大勇走的時候,也放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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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老三放了,劉黑子放了,周小七也放了。

  幾塊石頭摞在洞口,小小的,矮矮的,像一座墳。

  月亮慢慢爬到了頭頂,夜風停了,灌木叢也不搖了。

  石壁靜靜地立在那裡,藤蔓垂下來,把那個小洞遮住了。

  什麼也看不見。

  ......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房間的木桌上,照在那張鋪開的紙上,照在周衍緊鎖的眉頭上。

  紙是宣紙,是阿蘿從寨子裡唯一一家雜貨鋪買來的,說平時自己寫寫畫畫用的。

  紙有些發黃,邊角起了毛,可對周衍來說,這已經是能拿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握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右肩上,蹲著一隻隼。

  不大,比鴿子大一些,渾身灰褐色的羽毛,緊緊收攏著,爪子牢牢抓著他肩頭的衣裳。

  它的眼睛是金黃色的,瞳孔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正盯著窗外的那棵棗樹。

  它的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竹筒已經空了,裡面的信紙正攤開在桌上。

  這是家族的信鳥,用來發送密信的,這些信鳥有些許特殊的血脈神通,綁定一個人之後,哪怕是遠隔萬里,也能夠慢慢找到對方。

  但他自身的實力比較弱,所以很容易被人殺死。

  這信鳥能到這十萬大山裡面的,也是實屬不容易。

  白天的時候,或許是傷勢還在恢復,困意很重,一直都是閉眼休息。

  院子中依稀傳來的說笑聲他自然也是聽得到一些,他並沒有理會。

  無非就是些家長里短罷了。

  到了傍晚些的時候,這鳥出現在這裡,周衍才是被驚醒起來。

  周衍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字跡很密,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不太清。

  可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經讀了三遍,每個字都記在腦子裡了。

  「侯爺遇襲之事,家中已知。朝中局勢劇變,皇權旁落,天子僅能掌控京畿及周邊三府。

  其餘各州,或擁兵自重,或相互攻伐,朝廷已無力約束。侯爺所轄兩府,幸得舊部堅守,暫無大恙。

  然周邊勢力已開始蠶食邊界,屬下等恐難支撐太久。侯爺若安在,請速歸。若傷重難行,請告知地點,屬下等拼死來接。」

  周衍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皇權旁落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父親在世的時候常說,天子年少,外戚專權,藩鎮割據,這天下遲早要亂。

  他那時候還年輕,覺得父親危言聳聽。

  現在父親不在了,天下真的亂了。

  而他這個安遠侯,被人追殺,躲在這個十萬大山的小寨子裡,連門都不敢出。

  隼動了動爪子,換了個姿勢,金黃色的眼睛還是盯著窗外。

  它等了一整天了,等著他寫完回信,好帶回去。

  周衍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

  他的字很穩,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看不出半點慌亂。

  這是他父親教他的——越是緊急的時候,字越要寫得穩。

  字穩了,心就穩了。

  「我尚安好,傷已愈大半。勿念。」

  他停了一下,看著這幾行字,覺得太輕了。

  家裡那些人,那些跟著他父親打天下的老部下,那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們,他們需要的不是「勿念」,是「我回來了」。

  可他現在回不去。

  他連這個寨子都不敢出,那些追殺他的人可能還在附近,可能還在搜。

  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也不能拿那些來接他的人的命去賭。

  他繼續寫。

  「追殺我的人,疑似與朝中某位權貴有關。具體是誰,尚無線索。你們在那邊也要小心,不要輕舉妄動。

  我這邊暫時安全,等傷徹底好了,再想辦法回去。兩府的事,你們先撐著,能撐多久撐多久。

  撐不住了,就撤,把人撤到安全的地方,不要硬拼。人在,地盤就在。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他寫到這裡,筆尖又停了。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已經很濃了,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親衛,那些跟著他一路殺出來的人。

  他們擋在他身後,一個一個地倒下,沒有一個退縮。

  他連他們的屍骨都帶不回來,只能把他們扔在那條山路上,扔給那些追殺他的人。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可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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