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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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守拙下山已有半月。

  這半個月,他走過了三個鎮子,兩座縣城,一路上行俠仗義,除妖捉鬼,好不快活。

  每到一處,他都要找個熱鬧的地方坐坐。

  茶樓最好,人多,嘴雜,消息靈通。

  然後等著,等著有人遇事,等著有人求助,等著有人驚嘆。

  前日在青山縣,他隨手畫了道符,治好了一個得了邪病的富戶兒子。

  那富戶當場跪下,喊他「活神仙」。

  他面上淡淡地說「不必多禮」,心裡卻爽得不行,回去在客棧對著鏡子笑了半天。

  昨日在太平鎮,他一劍斬了只禍害莊稼的野豬精。

  那野豬精剛死了沒多久,就有人發現了他這「神仙」,一傳十十傳百,差點沒把他圍住。

  他好不容易才脫身,臨走時還聽見身後有人喊「神仙慢走」。

  這感覺,太對了。

  在茅山宗忍了二十五年,天天聽長老念叨「低調」「隱忍」「不可炫耀」,現在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了。

  今日他到了青禾鎮,找了家最大的茶樓坐下。

  這茶樓三層高,雕樑畫棟,人來人往。

  他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壺茶,點了碟點心,悠哉悠哉地喝著。

  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趙守拙探頭一看,見一個穿著舊布袍的中年人走上茶樓中間的台子。那人手裡拿著一塊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諸位客官,今日小老兒給諸位講一段新聽來的故事!」

  台下有人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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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先生,又有什麼新鮮事?」

  「上回那清微道長伏妖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就是就是,接著講!」

  趙守拙挑了挑眉。

  清微道長?伏妖?

  有點意思。

  那中年人——蒲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開講了。

  「話說那涇陽府文安縣,有一處銷金窟,名曰攬月舫……」

  他講得繪聲繪色,從攬月舫的紙醉金迷,講到紙人現形,講到那清微道長如何一眼看破妖邪,如何一劍斬了紙妖,如何一把火燒了那邪窟。

  台下人聽得入神,趙守拙也聽得津津有味。

  這故事編得不錯,有頭有尾,驚險刺激。那道長的形象也塑造得好,仙風道骨,神通廣大。

  蒲先生繼續講:

  「那紙妖雖除,可誰知那縣衙之中,還藏著一隻畫皮妖……」

  趙守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畫皮妖?這倒是民間傳說里常見的東西。

  蒲先生講那畫皮妖如何偽裝成縣令寵妾,如何被清微道長識破,如何一劍誅之。

  趙守拙點了點頭。這個故事編得還挺合理,畫皮妖這東西,確實有,他師父當年就除過一隻。

  可接下來,蒲先生話鋒一轉:

  「諸位可知道,那清微道長除了這些本事,還有一樁驚天動地的大神通!」

  台下人紛紛問:

  「什麼神通?」

  蒲先生醒木一拍:

  「縮地成寸!」

  趙守拙手裡的茶碗頓住了。

  「那清微道長一步踏出,可跨百里之遙!眨眼之間,便從縣城街巷,到了縣衙密室!」

  台下譁然。

  趙守拙的眉頭皺了起來。

  縮地成寸?

  這不是傳說中的大神通嗎?

  他們茅山宗傳承數千年,祖師爺都沒聽說過會縮地成寸的。

  他師父,他師祖,他太師祖,都沒這本事。

  而且現在天塹未關,修為上限就卡在那裡,怎麼可能有人會這種神通?

  這明顯是編的。

  蒲先生還在講:

  「那清微道長不光會縮地成寸,還會三昧真火!諸位可知什麼叫三昧真火?無物不燃,遇水不熄,遇風更熾,專克妖邪。」

  台下驚呼連連。

  趙守拙嘴角抽了抽。

  三昧真火?

  這更離譜了。

  他學了二十五年符籙請神之術,自問在同輩中已是頂尖。可三昧真火這種神通,他連想都不敢想。

  這說書先生,編故事編得也太離譜了。

  不過……編得確實精彩。

  他聽著聽著,倒也聽進去了。

  蒲先生講完攬月舫的案子,又開始講其他的事。

  講那清微道長如何幫了別人。

  這故事越編越離譜了。

  但他沒有打斷,只是喝著茶,聽著。

  權當聽個樂子。

  ......

  一個時辰後,蒲先生一拍醒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台下響起一片叫好聲,銅錢嘩啦啦往台上扔。

  有人扔銅板,有人扔碎銀,有個富商模樣的甚至扔了錠小元寶。

  蒲先生一一道謝,彎腰拾起那些銅錢碎銀。

  趙守拙看著那些扔錢的人,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

  這些人,聽得這麼入迷,扔錢扔得這麼爽快,不就是因為那故事夠神夠奇嗎?

  可那故事是假的啊!

  是他們編出來的啊!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欄杆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台上的蒲松霖。

  「慢著。」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茶樓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

  蒲松霖也抬起頭,看向這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

  趙守拙負手而立,一副高人模樣:

  「你方才講的那些,都是假的。」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炸了鍋。

  有人不服氣:

  「你憑什麼說是假的?」

  「就是,你又沒見過!」

  「蒲先生講的故事,那可都是真的!」

  趙守拙嘴角微微揚起。

  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二樓一躍而下,輕飄飄落在台前,衣袂翩然,落地無聲。

  這一手輕功,已經讓不少人驚呼出聲。

  趙守拙站在台前,負手而立。

  茶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那個方才出言質疑的漢子,此刻臉色有些發白,梗著脖子道:

  「你……你說故事是假的,你拿出證據來啊!」

  趙守拙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從袖中夾出一張黃符。

  那符紙薄如蟬翼,上面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符文,隱隱有光芒流轉。

  「諸位可看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兩指一抖,那張符籙脫手飛出。

  符紙懸停在半空中。

  沒有墜落,沒有飄動,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它。

  茶樓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趙守拙心裡暗爽,面上卻依舊淡然。

  他抬手,朝那張符籙輕輕一點。

  符紙忽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溫潤如水,從符紙中心向四周蔓延,轉眼間,整張符籙都變成了淡淡的青色。

  然後,那符紙開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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