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風雨欲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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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族長王德發,五十出頭,白白胖胖,是城裡最大的錢莊掌柜。

  他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核桃被盤得油光發亮,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李家族長李茂,四十多歲,留著三縷長髯,做綢緞生意,平日裡一副斯文模樣。

  此刻他站在祭壇旁,手捻鬍鬚,不知在想什麼。

  趙家族長趙四海,五十來歲,粗壯結實,滿臉橫肉,經營糧行。

  他是四人中最沉不住氣的,見陳汪海進來,第一個迎上前。

  「大人,您可算來了。」

  陳汪海擺擺手,走到祭壇前,低頭看著那發光的符號。

  周懷仁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大人,那位知府同知……答應了沒有?」

  陳汪海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身子不適,今晚來不了。」

  周懷仁眉頭皺起:「這是託詞吧?」

  「自然是託詞。」陳汪海淡淡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他呂文遠在涇陽府做了這麼些年官,什麼時候身子不適過?不過是看出來這宴不是好宴,不敢來罷了。」

  王德發手裡的核桃停了:「那咱們怎麼辦?他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多又如何?」陳汪海轉過身,看著四人。

  「他是知府同知,沒有確鑿證據,誰能動他?若是把他逼急了,把他知道的事捅出去——」

  「那咱們就讓他捅不出去。」趙四海瓮聲瓮氣地說。

  陳汪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殺一個朝廷命官,你當是殺雞?他若死了,六扇門必定會來人。

  到時候查不查得出來另說,但咱們的事,可就擺在明面上了。」

  趙四海訕訕閉了嘴。

  陳汪海頓了頓,又道:「不過,既然給他成仙作祖的機會他不接,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了。

  等主上的事成了,他呂文遠,還有那些不識相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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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懷仁點頭:「大人說得是。等主上徹底降臨,這涇陽府,這天下,還不都是咱們說了算?」

  幾人相視,都露出幾分笑意。

  那笑意裡帶著狂熱,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李茂忽然開口:「大人,說起主上……剛剛金光寺那邊,好像出了點事。」

  陳汪海眉頭一挑:「什麼事?」

  李茂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半個時辰前的雷,大人可看見了?」

  陳汪海點頭。

  他當然看見了。

  在府衙後堂,正與呂文遠說話時,就看見西北方向那團詭異的烏雲,還有那一道道金色的雷電。

  那雷劈得又密又狠,隔了幾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威壓。

  「我剛剛收到消息。」李茂說,「金光寺……沒了。」

  「沒了?」周懷仁臉色一變,「什麼叫沒了?」

  「整座寺都塌了,山上被雷劈得面目全非。」李茂的聲音壓得更低。

  「慧明和尚下落不明,咱們關在地窖里的那些……那些人,也沒了。」

  「一個都沒剩?」

  「一個都沒剩。」

  地下空間裡安靜了幾息。

  王德發手裡的核桃又開始轉,轉得飛快。

  「那咱們準備的祭品呢?那批貨呢?上個月剛送過去的十二個,還有三個月前那批——」

  「都沒了。」李茂說,「派去的人說,地窖塌了,什麼都沒留下。」

  趙四海一拳砸在牆上:「那狗日的慧明!他是怎麼辦事的?」

  陳汪海沒有回答。

  他盯著祭壇上的符號,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憶什麼。

  良久,他開口了。

  「你們跟著我,也有些年頭了。最早的時候,可還記得?」

  周懷仁點頭:「記得。那是……十二年前了吧?大人那時候還是涇陽縣令,主上第一次顯靈。」

  「十二年了。」陳汪海喃喃道,「那時候,主上需要的血肉還不多。一年也就七八個,用死囚就能滿足。」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幾年,涇陽縣的治安好得出奇。為什麼?

  因為那些該死囚不夠用了,咱們就開始抓那些該抓的人,殺人犯、採花賊、拐子,凡是犯了事的,一個都跑不掉。

  抓來就往祭壇上一送,既除了害,又滿足了主上。」

  王德發點頭:「那時候我還不是族長,但我爹常跟我說,跟著陳汪海做事,是積德。」

  「積德……」陳汪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

  「後來呢?後來主上需要的血肉越來越多。一年七八個變成了一年二三十個。

  死囚不夠用了,該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咱們就開始抓那些不該死的人,欠債的、流浪的、無親無故的。」

  他說著,目光掃過四人:「你們幾個,那幾年可沒少幫忙。」

  四人低下頭,沒人說話。

  「再後來,需要的更多了。」陳汪海繼續道,「一年二三十個變成了一年上百個。

  涇陽府周邊,能抓的人都抓得差不多了。治安倒是越來越好,可人也越來越少。」

  他走到祭壇旁,低頭看著那暗紅色的光芒。

  「你們知道為什麼這幾年涇陽府看起來這麼繁華嗎?不是因為日子好過了,是因為那些窮得活不下去的人,

  那些沒親沒故的流浪漢,那些沒人管的孤寡老人——都成了祭品。人少了,剩下的可不就顯得日子好過了?」

  周懷仁抬起頭:「大人,那時候咱們也是沒辦法……」

  「我知道。」陳汪海擺擺手,「我沒怪你們。我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這兩年,主上的要求越來越高。一年上百個都不夠用了。而且,咱們發現了一件事。」

  「童子的獻祭效果最好。」李茂接口道。

  陳汪海點頭:「對。一個童子,抵得過三個成人。於是咱們就開始抓孩子。」

  周懷仁嘆了口氣:「這事,我一直覺得虧心。孩子什麼都不懂……」

  「虧心也得做。」陳汪海打斷他,「不做,主上怪罪下來,咱們都得死。」

  「而且,在成仙做祖、長生不老的神通面前什麼事情做不得?」

  地下空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祭壇上的詭異符號忽然光芒大盛!

  那暗紅色的光芒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照得五人臉上都是血一般的顏色。

  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幾乎要熄滅。

  一股詭異的氣息從符號中湧出。

  那氣息陰冷、粘稠、沉重,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茂臉色慘白,嘴唇發抖;趙四海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只有陳汪海還站著,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祭壇上方,光芒凝聚成一張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

  嘴張開,發出沉悶的聲音,那聲音不像從喉嚨里發出,而像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詭異:

  「金光寺……毀了……」

  五人齊齊跪下,額頭觸地。

  「主上!」陳汪海聲音發顫,「屬下辦事不力,請主上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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