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三章
周六，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抄頁的事，白簡還沒回話。這件事他催不得。還剩一件事，他不得不催了：下周一更新第十三章，第十三章里，有一個人要下水。稿子在他手裡，人不該下水，不能下水。
他把冬泳改成散步。讓那個人不下水，就在江邊站一會兒，看看燈，搓搓手，天氣不好，回家。寫完他把稿子鎖進抽屜，鑰匙放在檯燈底下。
夜裡他下樓買餛飩。老葛多舀了一勺：「冬至過了，天冷，多喝口湯。「湯燙，他站在燈底下喝完了。老葛收碗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今晚燈下沒寫字？「
「寫了。「陸勿思說，「寫不動。「
老葛沒接話，把碗摞進筐里。鍋上水汽蒙蒙的。
周日早上，他打開抽屜。
稿子攤在桌上。他鎖了抽屜，可稿子自己動了。他翻到那一段，散步沒有了。冬泳還在。
那個人還是下水了，遊了一圈。一字不差，是他最早寫的那版。
見鬼了。
周日白天，他改第二遍。這回他把冬泳整段刪了，刪乾淨，一個字不留。他坐在桌前看著那段空白，看了一個鐘頭。空白就是空白。他鬆了口氣。
晚上他再去看。
空白沒了。冬泳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多了一句。多出來的那句，他沒寫過：
「水冷的地方，人撈上來，臉都是朝下的。」
陸勿思盯著這一句，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又挪回來。這句話他聽過。那晚白簡轉述的電話里，那個聲音說的就是這句。
他刪掉的，回來了。他沒寫的，長出來了。稿子不聽他的了。稿子在長成自己的樣子。
周一中午，他把原稿交了出去。交的時候他沒說話。
程陸接過去，看了一眼表。
「誒，今天我居然沒慢7分鐘。「她說。
「怎麼。「
「不知道。「程陸笑了笑，「估計手抖，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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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勿思看著她走進錄入室，忽然說：「程陸，下回錄我的稿子，多留個心眼。「
「留什麼心眼。「
「看看邊上。「陸勿思說，「你不是說過，錄我的稿子，總覺得邊上有人站著看。「
程陸愣了一下，對著陸勿思用手指點了點腦袋，然後轉身抱著稿子進去了。
晚上八點，更新。
陸勿思打開頁面，對著自己交出去的稿子，一行一行比。比到冬泳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
更新里，多著那一句。他沒寫的那一句，發出去了。
他把頁面關了，又打開。句子還在。
他試過改，改掉的會還原。他試過刪，刪掉的會回來。他沒能救下那個人。他試過的每一種改法，都以另一種方式落了回去。
這個城裡有一個人，今晚會讀到這裡。那個人不知道這句話不是作者寫的。那個人只會覺得，寫得好。
陸勿思坐在黑暗裡，想起白簡的話：書長到一定時候，就自己長自己了。往後，就不是作者寫書，是書借著作者的手.......
另一邊，常守把老花鏡戴了起來，手機支在桌上。
白天小顧來送卷宗，看見他枕邊那本書，愣了一下：「守哥，你看小說了？明子輿前兩天直播，還講這個書呢。「
「你還真是百家講壇，什麼都看。說吧這又講什麼。「
「說這書里的案子都是真的，講得有鼻子有眼。「小顧說，「他還說，寫這本書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常守沒說話。小顧站了兩秒見他不理自己，放下卷宗走了。
這句話，常守記下了。
他不習慣用手機看字。字太小，屏幕太亮。可這本書的更新，等不到書店再印。他等著八點。八點整，第十三章出來了。
南江。冬泳。一個人下了水。
常守一句一句往下看。看到中間，他坐直了。
書里寫：那人把毛巾搭在欄杆上。藍白格子，邊角繡著一個年字。
常守把手機扣在桌上。
毛巾的樣式沒發布過。繡的年字，更沒發布過。溫故跟他說過這條毛巾，說完就進了筆錄，筆錄一直鎖在隊裡，至少他從來沒有對外公布。
他把手機翻過來，打給小顧。
「毛巾的事，對外說過嗎。「
「沒有。「小顧說，「一個字沒有。「
「繡字呢。「
「繡字也沒。守哥，怎麼了。「
「沒事。「常守把電話掛了。
屋裡很靜。手機屏幕亮著，第十三章還停在毛巾那一句。他想起書的第一行：
「燈下看刀的人，後來都成了守夜人。」
他拿起筆，在卷宗封皮上寫了一行字：查《更漏子》作者。寫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三個字：
誰寫的。
而陶然把更新的內容早已經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讀劇情。第二遍，他對著那個一年前的帖子，一行一行對。第三遍，他對著自己牆上的圖。
南江。冬泳。溺亡。
帖子的第十三行寫：第十三章，江里淹死一個人。江有名字了。
一個字都不差。連「南江「兩個字都不差。一年前沒人知道那條江叫什麼，帖子的作者一年前就寫好了，江會有名字，名字會是這兩個字。
他把地上的十四本手抄搬上桌，一本一本翻。南江，前十二本里沒有。冬泳，沒有。溺死的人，也沒有。這兩個字，是今晚頭一回進書的。而一年前，帖子裡就寫好了。
十二行應驗了十二行。今晚，第十三行也來了。十三行，一行不落。
陶然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他點開那個帖子的頁面，想再看看發帖的人。帳號還是註銷狀態，主頁還是空的。
私信進來了。發信人，一串數字。
只有一句：第十三行，你看見了？
陶然的手指在鍵盤上抖了一下。他回：你到底是誰。
對面回得不快：你查了一年，還沒查出來嗎。
陶然打字：帳號註銷了，說話就是有種哈，等我找人開你盒還是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次對面隔了很久。久到陶然以為他不回了。私信終於來的時候，還是只有一句：
查下去，你就要進城了。進了城，你自然知道我。
陶然盯著這一句。半年前，那個叫」不足為外人道「跟他說過一樣的話。兩個人，兩句話，一個字都不差。
他拉開衣櫃，把外套拿出來，又放進去，又拿出來。
他母親在客廳納鞋底，聽見動靜，探頭進來：「這晚上了，折騰什麼。「
「媽。「陶然說，「我要進城了。「
「什麼城。「
陶然張了張嘴。怎麼解釋呢。解釋有一本書，書里寫的是真的。解釋有一張圖，他描了三個月，不是他畫的，是他照著描的。解釋有一個不存在的人，收走了他的圖，今晚又給他發了私信。
「一個地方。「他最後說，「我得去看看。「
他母親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似乎她已經知道了什麼。她放下鞋底，起身去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半袋鹹菜，用紅布蒙著，扎得結結實實。
「帶著。「她說，「人不能光靠信活著。得吃飯。你不是說我醃的鹹菜好吃麼，帶著吧，看你整天在這裡躺屍，還是出去看看好，我理解你，早點回來就好。「
陶然抱著那壇鹹菜，站了一會兒，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熱。他其實是想給自己找了個不出去的藉口，沒想到老媽還是支持他的。
夜裡他收拾包。一身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三本手抄。他母親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多帶兩包牛奶。「
「不用。「
「用得著。「他母親說，「出門的人，來回總得留點東西。別空著手回來，也得有個交代吧。「
陶然只好三本手抄碼進包里，拉上拉鏈。拉鏈咬了一下布邊，他拉了兩回才拉上去。
安頓好鹹菜，他坐回電腦前。論壇的輸入框還開著，光標一閃一閃。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帖子沒有標題，就一句話：
我要進城了。
抄頁的事，白簡還沒回話。這件事他催不得。還剩一件事，他不得不催了：下周一更新第十三章，第十三章里，有一個人要下水。稿子在他手裡，人不該下水，不能下水。
他把冬泳改成散步。讓那個人不下水，就在江邊站一會兒，看看燈，搓搓手，天氣不好，回家。寫完他把稿子鎖進抽屜，鑰匙放在檯燈底下。
夜裡他下樓買餛飩。老葛多舀了一勺：「冬至過了，天冷，多喝口湯。「湯燙，他站在燈底下喝完了。老葛收碗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今晚燈下沒寫字？「
「寫了。「陸勿思說，「寫不動。「
老葛沒接話，把碗摞進筐里。鍋上水汽蒙蒙的。
周日早上，他打開抽屜。
稿子攤在桌上。他鎖了抽屜，可稿子自己動了。他翻到那一段，散步沒有了。冬泳還在。
那個人還是下水了，遊了一圈。一字不差，是他最早寫的那版。
見鬼了。
周日白天，他改第二遍。這回他把冬泳整段刪了，刪乾淨，一個字不留。他坐在桌前看著那段空白，看了一個鐘頭。空白就是空白。他鬆了口氣。
晚上他再去看。
空白沒了。冬泳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多了一句。多出來的那句，他沒寫過：
「水冷的地方，人撈上來，臉都是朝下的。」
陸勿思盯著這一句，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又挪回來。這句話他聽過。那晚白簡轉述的電話里，那個聲音說的就是這句。
他刪掉的，回來了。他沒寫的，長出來了。稿子不聽他的了。稿子在長成自己的樣子。
周一中午，他把原稿交了出去。交的時候他沒說話。
程陸接過去，看了一眼表。
「誒，今天我居然沒慢7分鐘。「她說。
「怎麼。「
「不知道。「程陸笑了笑，「估計手抖，錄快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陸勿思看著她走進錄入室，忽然說：「程陸，下回錄我的稿子，多留個心眼。「
「留什麼心眼。「
「看看邊上。「陸勿思說，「你不是說過，錄我的稿子，總覺得邊上有人站著看。「
程陸愣了一下，對著陸勿思用手指點了點腦袋，然後轉身抱著稿子進去了。
晚上八點，更新。
陸勿思打開頁面，對著自己交出去的稿子，一行一行比。比到冬泳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
更新里，多著那一句。他沒寫的那一句，發出去了。
他把頁面關了，又打開。句子還在。
他試過改，改掉的會還原。他試過刪，刪掉的會回來。他沒能救下那個人。他試過的每一種改法，都以另一種方式落了回去。
這個城裡有一個人，今晚會讀到這裡。那個人不知道這句話不是作者寫的。那個人只會覺得，寫得好。
陸勿思坐在黑暗裡，想起白簡的話：書長到一定時候，就自己長自己了。往後，就不是作者寫書，是書借著作者的手.......
另一邊，常守把老花鏡戴了起來，手機支在桌上。
白天小顧來送卷宗，看見他枕邊那本書，愣了一下：「守哥，你看小說了？明子輿前兩天直播，還講這個書呢。「
「你還真是百家講壇，什麼都看。說吧這又講什麼。「
「說這書里的案子都是真的，講得有鼻子有眼。「小顧說，「他還說，寫這本書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常守沒說話。小顧站了兩秒見他不理自己，放下卷宗走了。
這句話，常守記下了。
他不習慣用手機看字。字太小，屏幕太亮。可這本書的更新，等不到書店再印。他等著八點。八點整，第十三章出來了。
南江。冬泳。一個人下了水。
常守一句一句往下看。看到中間，他坐直了。
書里寫：那人把毛巾搭在欄杆上。藍白格子，邊角繡著一個年字。
常守把手機扣在桌上。
毛巾的樣式沒發布過。繡的年字，更沒發布過。溫故跟他說過這條毛巾，說完就進了筆錄，筆錄一直鎖在隊裡，至少他從來沒有對外公布。
他把手機翻過來，打給小顧。
「毛巾的事，對外說過嗎。「
「沒有。「小顧說，「一個字沒有。「
「繡字呢。「
「繡字也沒。守哥，怎麼了。「
「沒事。「常守把電話掛了。
屋裡很靜。手機屏幕亮著，第十三章還停在毛巾那一句。他想起書的第一行：
「燈下看刀的人，後來都成了守夜人。」
他拿起筆，在卷宗封皮上寫了一行字：查《更漏子》作者。寫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三個字：
誰寫的。
而陶然把更新的內容早已經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讀劇情。第二遍，他對著那個一年前的帖子，一行一行對。第三遍，他對著自己牆上的圖。
南江。冬泳。溺亡。
帖子的第十三行寫：第十三章，江里淹死一個人。江有名字了。
一個字都不差。連「南江「兩個字都不差。一年前沒人知道那條江叫什麼，帖子的作者一年前就寫好了，江會有名字，名字會是這兩個字。
他把地上的十四本手抄搬上桌，一本一本翻。南江，前十二本里沒有。冬泳，沒有。溺死的人，也沒有。這兩個字，是今晚頭一回進書的。而一年前，帖子裡就寫好了。
十二行應驗了十二行。今晚，第十三行也來了。十三行，一行不落。
陶然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他點開那個帖子的頁面，想再看看發帖的人。帳號還是註銷狀態，主頁還是空的。
私信進來了。發信人，一串數字。
只有一句：第十三行，你看見了？
陶然的手指在鍵盤上抖了一下。他回：你到底是誰。
對面回得不快：你查了一年，還沒查出來嗎。
陶然打字：帳號註銷了，說話就是有種哈，等我找人開你盒還是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次對面隔了很久。久到陶然以為他不回了。私信終於來的時候，還是只有一句：
查下去，你就要進城了。進了城，你自然知道我。
陶然盯著這一句。半年前，那個叫」不足為外人道「跟他說過一樣的話。兩個人，兩句話，一個字都不差。
他拉開衣櫃，把外套拿出來，又放進去，又拿出來。
他母親在客廳納鞋底，聽見動靜，探頭進來：「這晚上了，折騰什麼。「
「媽。「陶然說，「我要進城了。「
「什麼城。「
陶然張了張嘴。怎麼解釋呢。解釋有一本書，書里寫的是真的。解釋有一張圖，他描了三個月，不是他畫的，是他照著描的。解釋有一個不存在的人，收走了他的圖，今晚又給他發了私信。
「一個地方。「他最後說，「我得去看看。「
他母親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似乎她已經知道了什麼。她放下鞋底，起身去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半袋鹹菜，用紅布蒙著，扎得結結實實。
「帶著。「她說，「人不能光靠信活著。得吃飯。你不是說我醃的鹹菜好吃麼，帶著吧，看你整天在這裡躺屍，還是出去看看好，我理解你，早點回來就好。「
陶然抱著那壇鹹菜，站了一會兒，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熱。他其實是想給自己找了個不出去的藉口，沒想到老媽還是支持他的。
夜裡他收拾包。一身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三本手抄。他母親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多帶兩包牛奶。「
「不用。「
「用得著。「他母親說，「出門的人，來回總得留點東西。別空著手回來，也得有個交代吧。「
陶然只好三本手抄碼進包里，拉上拉鏈。拉鏈咬了一下布邊，他拉了兩回才拉上去。
安頓好鹹菜，他坐回電腦前。論壇的輸入框還開著，光標一閃一閃。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帖子沒有標題，就一句話：
我要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