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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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還算是一派欣欣向榮的南陵城忽地蒙上一片陰霾,就連生活在底層的百姓都似有所感。而城中的世家間消息早已傳開,有些人開始擔憂起來,但大部分的世家還是幸災樂禍的居多、誰的座位不穩,誰的屁股知道。

  南陵郡守府,郡守韓祁此時就感覺自己的屁股像是點了把火,在後堂來回踱步,好似只要走的夠快,煩惱和壞事就不會燒到他頭上。一旁的郡丞也是愁眉不展,眼前的韓祁轉的他感到一陣頭暈,趕忙扶額說道:「府君,急也不是辦法啊,先消消氣,別傷了身子」

  韓祁要是能坐得住,又豈會在這裡來回瞎走,眉頭快要擰在一起,不大的眼睛此時也圓睜著,嘴裡咒罵道:「反了!真是反了!哪群不長眼的畜牲,竟敢劫本官的船?」

  「簡直無法無天!」韓祁感覺罵的不過癮又是怒罵一聲。這船還是他與羋氏借的,郡內的官船被他以剿匪的名義,派去鄭國邊界做生意去了。

  「府君,此時考慮如何向大王交代更重要」郡丞憂心忡忡地說道。

  韓祁像是想到什麼,停下腳步,轉頭用希冀的目光看向郡丞,急聲說道:「府內可還有餘財?」

  郡丞只是搖了搖頭,哪還有餘財?郡倉倒是還有不到一百萬石糧,這幾年又是旱又是澇的,府君又拿去賣了些,對南陵郡來說也實在不算多。但也不能隨意動這些糧啊,不動就換個郡守而已,動了可就是整個郡守府都要換人了。

  「這可如何是好?用不了兩日,大王定會派人來責問」韓祁見郡丞搖頭不言很是失望,又開始苦思起來。

  「府君,不如先抓些水匪交差?」郡丞也沒什麼良策,只好先安撫韓祁。

  「去哪抓?稅幣呢?」韓祁疑惑問道。

  「不久前,夷縣那邊呈送過水匪案,聽說是清江邊小恩山的水匪,洗劫了田莊,還傷了鄭國的世家子弟,仆認為,可以把人交出去,先平息大王的怒火,至於稅幣....」郡丞回憶道。

  說起稅幣郡丞咬了咬牙,似是做了很大的決心,小聲說道:「稅幣可以羅織些罪名,抄幾個小家族的家湊一湊,實在不行,也可再去縣裡收一批稅,或是少賣些糧食給鄭國和魏國的商賈,拿出些誠意給大王,總比空著手要好」

  「那幾家大姓會同意?」韓祁為難的問道。

  「府君再分些利給彼等就是了,大的只要不動,小的還不是割了一茬,明年又冒出一茬」郡丞不在意的說道。

  韓祁沉默良久,點了點頭,又唉聲嘆氣道:「真是苦了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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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陽湖上煙波漫過遠洲,渡口邊帆檣林立,商船依岸停泊。岸道之上,行商力夫負物匆匆趕路,車馬稀疏不比南陵。道旁散落數名乞討之人,衣衫襤褸,蜷坐石階兩側,向著過往過客伸手乞食。王覓在南陵城內倒是也見過,多是被搶奪了土地,或是遇到了天災無處可去,又沒有成為匪寇的百姓。

  「王君?」白英見王覓有些出神輕聲詢問道。

  下了商船,柳兒便去租借馬車,幾人此時在渡口等待卸貨。白英眼神複雜地看了眼王覓肩後露出的長包袱,她知道那就是長匣,吳仲夢寐以求之物,齊亮臨行前千叮萬囑過,務必看好長匣。

  自從她當年逃出邯鄲城後,她阿父的名字就始終和護鍵人糾纏在一起,沒人知道阿父護的到底是什麼,此時親眼見到答案就在眼前,白英卻感覺自己意外的不是很想知道,她只是有些擔心王覓,離武陽越來越近,他會不會感到有些不安?郎君既喚她一聲姐姐,白英就很難讓自己不去關注王覓的一舉一動。

  「嗯?」王覓疑惑的看向白英,對方眼中的關切,讓他感到有些無所適從,相處時白英也是經常照顧到王覓,但此時白英流露出的關心有些不同。

  「無妨,只是有些累了」王覓溫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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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英仔仔細細打量著王覓,見確實沒有什麼異樣,少見的一笑,輕聲說道:「入城後,可多休息幾日,也不急於一時」

  這笑容不是很明媚,反而很平淡,但王覓卻感到很舒服。雖然他覺得沒必要浪費時間,但此時也沒有反駁的必要,只是微笑頷首。

  「阿姐,王君,馬車來了」吳淑在不遠處輕喚道。

  一共兩輛馬車,依舊是板臉僕從載著吳淑與白英,還有柳兒,王覓和周猛坐在裝著南陵錦的馬車上,此物貴重不敢放在渡口存放。馬車有些顛簸,周猛不時就會撞到頭,但面上卻露著欣喜,想來這可能是他第一次坐在馬車內吧。

  進入外郭不久後,王覓視線透過車窗,遙遙望去,厚重的城牆橫亘,依稀能看到一排黑點在女牆空處排列。王覓微微蹙眉,視線一直看著上方,待行至稍近處才看到,牆根之下儘是流民百姓。

  數百流民鋪散在城外空地,衣不蔽體,面有飢色,老弱蜷縮席地而臥。越是靠近城牆,遠遠就能聽到孩童的啜泣之聲,眾人眼巴巴望著緊閉的城門,高大冰冷的城郭,襯得滿地流民愈發悽惶。

  前面的馬車停下,王覓也和周猛下了馬車,板臉僕從正在和城門士卒交談。王覓快走幾步,上前就聽到士卒說,要等一會兒才能開城門,也沒要入城稅。板臉僕從解釋一番,王覓這才知道,原來郡內百姓和商賈是不收入城稅的,只有王覓這種兩不沾才收。

  王覓沒太在意此事,每個年代,地區都有各自的規矩,百姓需要做的就是遵守,不然還能如何?他此時更關注遠處的流民。約有一百多人,大部分人的草鞋和褲腿遍布淤泥,應是遇上了澇災,王覓在南陵城打聽到,楚地多雨,會從六月一直持續到八月。

  這才剛六月,就已經有數百人遇難,還有距離遠的呢?其他郡呢?王覓都不敢想像,再下幾場暴雨,這楚國鄉野又是何等慘狀。

  就在這時,遠處駛來一輛馬車,車後跟著一隊郡兵奔趨而至。白英在車內聽見奔跑聲,矯健跳下馬車,持劍走到王覓身旁問道:「什麼情況?」

  「不知,看著像是郡官到了」王覓搖頭說道。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輛馬車,想看看郡官會如何處理此事。馬車停在流民前方,從車上掀簾走出一個身穿緹色官袍的青年,楚朝和夏朝都行「四時服」為春青,夏赤,秋白,冬黑。青年的長袍下擺和衣袖都用麻繩收起,雙手和褲腿鞋履也是沾滿淤泥。

  看起來二十五六的年紀,下車時也沒用奴僕攙扶,微微屈膝就跳了下來,和白英一樣,在這個年代屬於不太「合禮」的行為。接過奴僕遞來的手巾簡單擦了擦手,就將手巾攥在手裡。青年看著眼前的流民,皺了皺眉,嘆了口氣。

  馬車上此時又走下一個華袍少年,奴僕前呼後擁的將他扶下馬車,瀟灑一揮整潔的衣袖,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到郡官青年身旁,一臉嫌棄地撇了眼流民的方向,轉頭說道:「士清欲如何安撫?按吾的意思,便攆走算了」

  字士清的官袍青年沒有理會身後的華袍少年,此人是郡守的長子,今年剛被歲舉,也不知是郡守找了哪位同僚的關係。夏朝實行察舉制或徵辟制,能不能當官,有沒有能力是最次要的,要先有個好家世才行。

  官袍青年剛從受災縣回來,他是湘陽陸氏子弟,陸氏百年來世德流芳,家風肅然,不過他從小到大都沒見過災難後的場面,到現在還心有餘悸。洪水退去,遍地狼藉,坍毀的屋舍只剩殘壁,泥濘淤土鋪滿大地。倒伏的樹木歪歪斜斜,破損家什散落泥淖之中。田疇盡蓋,莊稼蕩然無存,滿目瘡痍。仍有百姓在哀戚慘嚎的尋找自己的家人。

  郡守對此無動於衷,只是吩咐長子和身為湘陽郡農掾的陸士清前去安撫賑災,也不過是想讓長子混個好名聲,順便長長見識罷了。陸士清也沒什麼經驗,但他不會坐視不理,對一旁的縣官吏說道:「君去將鄉里三老和莊客管事喚來」

  「喏」

  說罷,官吏走到流民中,不一會兒,帶來十幾人,原是只有五人,三老都有些年紀了,被鄉里的幾個青壯男子攙扶而來,實際上是怕郡府官吏欺負鄉人,幾個膽大的便自告奮勇,三老也怕事情鬧大勸阻一番無果,也只好任由幾人跟來,嘴上不停地囑咐不要鬧事。

  陸士清見來了十幾人也是心裡暗自擔憂,面上不動聲色的說道:「幾位鄉人,我是郡府農掾陸宴,天降災厄,非人力所能拒,汝等流離遭禍,苦楚我皆知曉。切莫頹喪自棄,官府已備粟粥,待水退泥消,便可重築廬舍,墾復田畝,來日尚有生機,勿要妄自灰心」

  三老也是老淚橫流,一度要跪謝陸士清,皆被其勸阻,幾個青壯雖然一肚子埋怨無處發泄,但此時也是無話可說。王覓和白英連連點頭,這話說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但王覓覺得還是缺少些實際措施,也可能是還在籌劃,不管怎麼說,願意實地考察災情,安撫民眾,這位叫陸宴的官吏,在這年代也算是個好官了。

  一旁的華袍少年撇了撇嘴,心裡想著和這些泥腿子廢什麼話,看著都有些反胃,連忙轉頭看向另一邊,這一看,就在不遠處的難民中,見到一個女郎,雖然臉上灰撲撲的,但一雙眼睛很是靈動。少年一下子來了興趣,毫無遮掩的手指一抬指向女郎,對身旁的護衛說道:「汝去把那個女郎帶來,吾出錢買了」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皆是一愣,白英凝眉冷視,王覓則是看向幾個青壯,幾人此時已是怒不可遏,似是終於找到了宣洩悲怒的出口,七嘴八舌的喊道:「官府要強搶鄉人嗎!」

  「我等好不容易活下來,還要被城裡人買賣?」

  「這就是官府的人?」


  這時,王覓取下弓,搭上找褚林定製的特殊箭矢,順著風的方向,對著無人的區域就是一射,只聽「咻——」的一聲,猶如鷹唳般的清嘯划過,鳴聲遙遙迴蕩。

  城門前的曠野忽然一片死寂,只剩響聲還在遠遠鳴響,身邊的白英從王覓拿出弓的時候就是心裡一跳,以為王覓要路見不平,將華服少年射殺,但一瞬間就否定了這個想法,王覓向來持重,絕不會這麼做。周猛則是雙手持斧等待兄長的指令。

  陸宴等人也是駭然一驚,這聲音只是稍有刺耳,但音色極為空靈,很特別。幾人驚駭之餘齊齊回頭看向王覓,吳淑和柳兒此時也露出腦袋看著熱鬧。

  王覓仍是拉弓射箭的姿態,他也是第一次試射,當時心血來潮讓褚林打制了幾支三孔鳴鏑箭,沒想到效果還挺好,就是有些太好了。王覓見眾人看了過來,面色淡定的將弓收回弓囊,向眾人揖拜,用不輕不重的語氣說道:「諸位,命途本就多舛,為今之計,是要考慮如何讓更多人活下來,這還需諸位眾志成城,莫要此時傷了和氣」

  話剛說完,周猛就將「虎躍」往地上「咚」地一杵,這聲悶響似捶在眾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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