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道唯爭,眾生皆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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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大道唯爭,眾生皆匪

  雲長生負手而立,獨眼中閃過一絲嘆服。

  大公子————當真了得。

  以弱冠之齡,便能將蒼梧真形凝練到如此地步,更是即將將其化為武道神意,徹底顯化。

  這般天賦、這般心性,便是放眼整個大胤,又有幾人能及?

  他心中感慨,目光卻始終不離戰場,隨時準備出手。

  而瀑布旁,蘇硯君身軀顫抖不休,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死死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來,眼中的恐懼如潮水般翻湧,怎麼也壓不下去。

  都是因為我————

  她心中不斷責怪自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若不是我拖累,江大哥何至於如此被動?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答應他的請求。

  她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心中滿是絕望,卻仍有一絲微弱的祈願,如風中殘燭,搖曳不休一—

  江大哥,我們————一定要度過這一關啊。

  「死吧!能以此殘敗之身與我糾纏至此,能助我領悟武意————你足以自傲了!」

  蕭衍之眼中難得閃過一絲波動。

  那是殺意,是興奮,是徹底碾壓宿敵後的酣暢淋漓。

  摺扇猛地張開,扇面如滿月,扇緣寒光流轉,直取江重淵咽喉!

  勁風撲面,扇刃未至,鋒銳之氣已割得皮膚生疼。

  這一擊,傾盡了他全部的力量與意志,極快亦極狠,仿佛連空氣都被這一扇劈成了兩半。

  「是嗎?」

  就在這時,一直艱難抵擋,左支右絀的江重淵,忽然冷然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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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裡,哪還有半分狼狽與慌亂?

  平靜,如深潭死水;

  冷厲,如出鞘利刃。

  「轟隆——!」

  雷聲炸響,驚天動地!

  靈雀變剎那間突破極限,江重淵的身影如掙脫牢籠的怒鳥,猛然沖天而起!

  那一直如附骨之疽般束縛著他的赤域,在這一刻,竟被他生生撕裂!

  遲滯之力驟然崩解,無形的鎖鏈寸寸斷裂。

  「什麼——!」

  雲長生獨眼猛然睜大,驚呼出聲。

  他瞬間意識到,江重淵先前竟一直在藏拙。

  所有的狼狽、所有的遲滯、所有的左支右,全是裝的!

  心念一動,赤光驟然大亮,赤域之力瘋狂湧出,試圖重新將那道身影鎖住。

  然而,來不及了。

  江重淵與蕭衍之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體內,赤紅色的火獄勁驟然升騰,如岩漿奔涌,熾烈狂暴。

  隨即,這股勁力猛然壓縮—

  顏色由赤紅轉為暗沉,如地心深處流淌的熔岩,蘊藏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力量。

  新生的焚世勁自絳宮升騰而起,如火龍出淵,直入黃庭。

  黃庭之中,幽山勁光芒愈盛。

  沉凝厚重,如山嶽橫亘,與那股暗沉勁力交融共鳴,竟生出一種牢不可破的穩固之意。

  隨即,勁力再轉,入金庭。

  太白勁霜寒之意驟然爆發,與先前兩股勁力截然不同二冰冷鋒銳,如劍出鞘,寒意透骨。

  三股勁力在金庭交匯,五行相生,環環相扣,威力暴增!

  赤、黃、白三色光華在江重淵體內流轉交替,每一次輪轉,勁力便暴漲一截。

  這股氣勢層層攀升,隱隱觸摸到了某種極限一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石破天驚!

  扇刃貼著臉頰掠過,勁風割面。

  江重淵側頭避開,身形不退反進,欺入蕭衍之懷中。

  一指擊出。

  太白勁如決堤洪水,轟然灌入蕭衍之體內。

  鋒銳冰冷的勁力勢如破竹,所過之處,蒼梧勁那綿綿不絕的韌性如薄紙般被撕碎,節節潰敗!

  「噗—

  「」

  蕭衍之臉色驟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體內的蒼梧勁瘋狂涌動,試圖抵禦這股入侵的鋒銳之力,卻在太白勁的摧枯拉朽下土崩瓦解,如春雪遇陽,轉瞬消融。

  江重淵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蕭衍之雙腳離地,面色慘白如紙,嘴角鮮血不斷滴落,眼中滿是震撼與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明明他即將凝聚武意,實力比之當初不知強了多少。

  而對方被雪懷安重創,甚至還未恢復至神宮圓滿,實力為何比之當年亦是不遑多讓?

  而且這般遠超神宮極限的力道,難道他曾經揚言要比肩妖序的設想成功了?

  還有這能夠摧毀我六階上品蒼梧勁的鋒銳勁力————

  「七階?不,還沒到,但已經極其接近了。」

  想到傳說中七階勁力的神異,他心中震動。

  雖說四階至六階的勁力品質層層遞進,差距亦是極大。

  但中三階到上三階的勁力躍升,才是質變。

  那已是能夠堪堪對不壞之身造成傷害的傳說級勁力。

  他想發聲,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含糊的嗬聲。

  這個被他壓著打了大半場的人,這個狼狽不堪、左支右絀的人,竟然一直在藏拙?

  攻守異形,竟是在短短片刻之間!

  而這時,雲長生的怒吼方才傳來「豎子敢爾!」

  赤光暴漲,如血海翻湧,鋪天蓋地般壓了下來!

  那股恐怖的力量還未觸及身體,已讓江重淵五臟六腑如被重錘擊中,氣血翻湧,喉頭一甜。

  但他反應極快,手臂一緊,直接將蕭衍之提至身前,擋在赤光來路之上。

  赤光驟停。

  一放即收,如潮水般退去,只余空氣中殘留的灼熱與焦躁。

  雲長生獨眼圓睜,死死盯著江重淵,聲音冷得能結冰:「放開大公子,老夫饒你一命。」

  江重淵衣衫檻褸,渾身血痕,嘴角溢血,可他的手,卻是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蕭衍之被扣住咽喉,面色青紫,嘴角鮮血淋漓,狼狽至極。

  而縱然淪為階下之囚,他的眼中,依舊沒有半分慌亂。

  平靜,如深潭死水。

  他知道,江重淵會權衡利弊。

  殺了他,雲伯乃至侯府的怒火足以將對方撕成碎片;不殺,他還有機會。

  一個如此清醒的人,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他目光微轉,瞥向瀑布前渾身顫抖的蘇硯君,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他更為篤定了。

  這最壞的結果,他又何曾沒考慮過?

  從他踏出應天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算到了極致。

  贏,固然好;輸,也無妨。

  他有侯府兜底,有家族撐腰,有無數人可以為他賣命————

  他可以輸無數次,捲土重來無數次。

  而江重淵呢?

  只能輸一次。

  這就是他的底氣。

  不是武藝,不是天賦,而是這天下最硬的道理:家世。

  江重淵沒有理會蕭衍之,身形緩緩向蘇硯君靠近。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雲長生,沉聲道:「讓硯君離開。」

  雲長生獨眼微眯,沒有動。

  「你可以試試————」

  江重淵五指微微收緊,蕭衍之喉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看看你的赤域能否完全束縛住我?看看是你動念快,還是我的手快?」

  雲長生臉色一沉,死死盯著江重淵的手。

  方才對方的爆發至今仍讓他心驚。

  這個年輕人的實力,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恐怖得多。

  他賭不起。

  而蕭府大公子的命,也不是他能用來賭的。

  沉默。

  風聲、水聲、心跳聲,在兩人之間拉扯。

  最終,雲長生緩緩側身,讓開了道路。

  江重淵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落入蘇硯君耳中:「硯君,跳進後面的瀑布。」

  他拖不了多久,而在赤血武者凝視下,逃跑又能逃到哪裡去。

  唯有身後的洞淵傳承之地,才是唯一的生路。

  蘇硯君渾身一顫,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咬住了嘴唇。

  內心的掙扎如刀絞,她想留下,可她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是拖累。

  「江大哥————」

  她聲音哽咽,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毅然轉身,沖向瀑布。

  水聲轟鳴,吞沒了她的身影。

  她選擇相信他。

  待蘇硯君的身影消失在瀑布轟鳴之中,江重淵稍稍鬆了口氣。

  他提著蕭衍之轉向雲長生,淡淡道:「好了,這下我們可以談談了。」

  話音未落—

  暗紅色領域驟然展開,如血海翻湧,鋪天蓋地!

  雲長生何許人也?

  曾經名傳百邦的天驕,縱是為奴,心中傲氣依然不減。

  在他松神的剎那,老僕已然出手—果決、狠辣、不留餘地。

  他的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如鬼魅般貼在江重淵身側,枯瘦的手掌裹挾著雄渾勁氣,直直拍向他的心口!

  掌未至,勁風已壓得胸腔發悶,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縱是鐵打的身子,也得當場碎裂。

  這一刻,江重淵只覺天旋地轉,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如冰水澆頭,直衝靈台。

  躲不開。

  擋不住。

  會死。

  電光石火間,他臉色冷冽如鐵,眼中不見半分慌亂。

  體內勁力驟然爆發,雷鳴爆響。

  靈雀變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極致,骨骼啪作響,氣血如狂潮奔涌!

  五臟六腑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體內瘋狂攪動。

  鮮血狂湧上喉頭,他卻死死咬住,強行將蕭衍之翻轉,護在自己身前。

  噗—

  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噴出,灑在蕭衍之後背上。

  可他的手,穩如磐石,五指如鉤,死死扣著蕭衍之的咽喉,紋絲不動。

  雲長生臉色大變,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滯。

  他咬牙強行收斂勁力,掌中暗紅光芒急劇黯淡,可那排山倒海之勢,又豈是瞬息之間能盡數收回的?

  「砰——!」

  沉悶的巨響,如擊敗革。

  餘下的勁力,仍有萬斤之巨,結結實實印在了蕭衍之身上。

  蕭衍之身體猛地一僵,雙眼驟然圓睜,臉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瞬間蒼白如紙。

  他的嘴張了張,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嗬」聲。

  鮮血從嘴角、鼻孔、耳中同時溢出,觸目驚心。

  眼中那一直以來的平靜、算計、篤定,在這一刻如琉璃般碎裂,只剩下深深的絕望和茫然。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無聲地開合著。

  雲長生僵在原地,枯瘦的手還保持著擊出的姿勢,微微顫抖。

  赤血武者,晉位的那一刻體質便會發生蛻變,徹底超脫人身。

  這時,他們周身力道,將會暴漲十倍。

  也就是說,他們隨意出手,便是五萬斤巨力。

  如此巨力,對於尋常武者而言,隨意磕著碰著便是致命之傷。

  蕭衍之張著嘴,鮮血不斷湧出,眼中神采一點一點黯淡。

  他不甘心。

  他算盡了一切,每一步都推演了無數遍,卻唯獨沒算到一自己竟會死在雲長生的掌下。

  雲長生的自負沒有錯,赤血武者高高在上,尋常武者有何資格、有何實力與他討價還價?

  這本該是一場萬無一失的圍獵。

  你終究————還是這般能創造奇蹟嗎?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應天。

  那些推杯換盞,高談闊論的夜晚,幾分真情,幾分虛假,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也許最初是真的,可後來————終究敵不過利益。

  若不是他算計,江重淵不會被雲夢學院山主放棄,不會前途盡毀,不會落得如今這般田地。

  但他不後悔。

  若非如此,他如何有機會躋身青霄碑第三,獲得武運垂青,擁有了凝聚武意的機會。

  他對武道的執著,不遜色於任何人。

  他盡力了,傾盡所有,用盡了手段,無愧於心。

  最後一眼,他深深看向江重淵。

  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落,只有一片平靜。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恩怨情仇————俱往矣。

  他的嘴角,竟微微勾起一絲釋然,隨即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而此刻,巨力透過蕭衍之臨身,江重淵只覺五臟六腑都被碾碎了一般。

  他本就重傷在身,這一擊雖被蕭衍之擋去了大半,餘波仍如山崩海嘯,將他狠狠撞飛出去。

  後背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而落,他滑落在地,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傷上加傷,重創欲死。

  他艱難抬起頭,正對上蕭衍之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

  那釋然的笑意,那最後一瞥的複雜,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心口。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應天。

  二人高談闊論,推杯換盞,意氣風發。

  蕭衍之舉杯大笑,眼中滿是少年人的熱忱與豪情——

  「大道唯爭,眾生皆匪!」

  那時他只覺得是酒後狂言,一笑而過。

  如今想來,那句話,蕭衍之是當真的。

  從一開始就是當真的。

  立場之爭,無關對錯。

  昔日情誼,亦非虛假。

  只是這世道,容不下兩全。

  江重淵閉上眼,心中意味難明。

  但他沒有時間緬懷。

  「江重淵——!」

  雲長生的怒吼響徹天地,聲音裡帶著撕心裂肺的悲痛、暴怒與絕望。

  他獨眼圓睜,眼眶幾欲裂開,枯瘦的臉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一頭被奪走幼崽的瘋獸。

  他對蕭衍之有感情嗎?

  當然沒有!

  然而,蕭衍之死了,他如何能獨活。

  從今往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要遭到侯府無止境的追殺。

  他至今為止,一切的隱忍,一切的付出,盡皆付諸東流!

  赤域驟然沸騰!

  暗紅色的光域如滾水翻湧,劇烈震盪,顏色愈發鮮艷,愈發濃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刺目的鮮紅轉變。

  宛若血色浸染,妖異而恐怖。

  空氣變得灼熱窒息,草木瞬間枯黃捲曲,地面龜裂,碎石懸浮而起,又在這股恐怖的力量下化為齏粉。

  整片山谷都在顫抖,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即將爆發的力量。

  赤域,正在蛻變。

  江重淵臉色驟變,只覺一股龐然巨力即將降臨,要將他徹底壓垮。

  體內氣血驟然沸騰,已是臨近暴動的邊緣。

  這般層次的赤域,乃是他所見之最。

  縱是以他對氣血的控制,此刻亦是有滅頂之感。

  赤域威力盡展,雲長生顯然也一直在隱藏實力!

  血色光域如潮水般蔓延,鋪天蓋地,灼熱室息。

  他來不及細想,猛地一把抓起蕭衍之的屍體,奮力扔向雲長生!

  屍體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撞向獨眼老僕。

  以他的力道,對方若是不出手,蕭衍之的屍體必然粉身碎骨。

  「大公子——!」

  雲長生心神巨震,血光驟然大盛,赤域竟在這一瞬間微微凝滯。

  就是現在!

  江重淵不顧傷勢,體內勁力奔涌沸騰,五臟六腑如被烈火焚燒,鮮血從嘴角不斷溢出。

  他咬牙暴喝,雙腿猛地蹬地,整個人如箭矢般射向後方瀑布!

  靈雀變催動到極致,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身後,血色光域猛然炸開,山崩地裂!

  「轟——!」

  千鈞一髮間,江重淵的身影如箭矢般射入瀑布,水花炸開,瞬間被轟鳴的水流吞沒。

  赤域在他身後猛然收攏,卻只抓住了幾片飛濺的水霧,空空蕩蕩。

  「不——!」

  雲長生抱著蕭衍之的屍體,仰天怒吼,聲音里滿是不甘與瘋狂。

  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殺死大公子的兇手,在自己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已無聲息的蕭衍之,枯瘦的手微微顫抖。

  他將屍身輕輕放在一旁,直起身,獨眼中滿是血絲,殺意如實質。

  隨即縱身一躍,緊隨其後,沒入咆哮的瀑布之中。

  他與江重淵,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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