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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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過去,臨近開學。

  鎮長家的笑話在縣城和鄉鎮持續了幾天。

  這年頭沒啥娛樂新聞,官老爺出的這點醜事成了八卦談資,傳得沸沸揚揚。

  鍾源母親倒是心疼兒子不能再去補課。

  一天二十塊錢。

  這種好活上哪找?

  院子外面響起一連串的自行車鈴。

  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在喊,「鍾源家是不是這兒?」

  院門口來了三個人。

  兩個是鎮上的幹部,自稱是鎮團委的。

  還有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件灰夾克,褲腳上已經沾了些泥,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

  鎮團委的人先笑著問:

  「鍾源在家吧?」

  母親有點緊張。

  「在。找他啥事?」

  鎮團委的人朝旁邊介紹,「這是團縣委下來的同志。你們村前陣子不是報了幾戶困難學生,申請希望工程嗎?縣裡今天下來看看情況。」

  鍾源精神一振,跑出來問道:「已經批了?」

  「哪有那麼快,得先核實。」鎮團委的人笑了笑,「聽說這個事情最開始還是你提的?」

  鍾源搖頭。

  「我就聽別人講了個辦法。材料是我爸和村幹部弄的,鎮上也是他們跑的。」

  鎮團委的人沒再誇他,只是問:「村幹部家知道怎麼走吧?」

  「知道。」

  「帶個路。」

  鍾源回屋拿了件外套,跟著就出去了。

  麻姑村的路不好。

  昨晚落了點小雨,土路上還有淺淺的泥。

  鍾源走在最前面,過村口時,一條黃狗從院子裡衝出來,對著幾個陌生人狂叫。

  縣裡那個幹部下意識停了一下。

  鍾源喊了聲:

  「大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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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看見他,尾巴立刻搖起來。

  「回去。」

  黃狗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還真慢慢回了院子。

  縣裡幹部笑道:

  「你在村里挺熟。」

  「從小長大的地方,自然熟了。」

  到了老支書家,院門關著。

  鍾源也不用敲門,站門口喊:

  「三爺爺!」

  「縣裡來人啦!」

  屋裡很快響起動靜。

  老支書披著衣服出來,一看幾個人,問明來意,連忙笑呵呵的把門打開,「這麼快就來了?」

  鎮上幹部進了屋,「材料報上去,總得下來看看。」

  屋裡凳子不夠。

  老支書正準備去隔壁借,鍾源已經從牆邊搬了兩張矮木凳。

  其中一張上面都是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

  自己沒坐。

  蹲在門邊。

  老支書把前陣子上報的材料翻出來。

  紙不算多。

  一共報了七戶,都是村里最窮的。

  家裡什麼情況,孩子幾年級,大概寫了個七七八八。

  縣裡來的中年幹部先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才說道:

  「現在第一批能給麻姑村的名額,只有三個。」

  老支書剛剛還挺高興。

  聽到這句,臉上的笑少了一些。

  「我們報了七個。」

  「所以才下來核實。」

  中年幹部又補了一句:

  「還有個事情先講清楚。」

  「這個不是把孩子以後讀書的錢全包了。」

  「目前一個名額,一學期補助二十塊。」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支書問:

  「就二十?」

  「嗯。」

  鍾源也愣了愣,沒想到居然這麼少。

  可他剛上初中時,一學期學雜費十八塊五。

  母親為了十八塊五,背著雞蛋和青菜去鎮上趕集。

  劉小軍家拿不出十八塊五,直接就沒法繼續讀了。

  現在麻姑村小學關了。

  這些孩子去了鎮上。

  學雜費。

  書本。

  吃飯。

  哪樣都要錢。

  老支書明顯也在算。

  過了一會兒,嘆了聲:

  「二十也行,總比沒有好。」

  縣裡幹部把材料合上。

  「能幫一點是一點。」

  「先看申請人家庭狀況。」

  第一戶就在村東。

  院牆很矮。

  門口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剛進去,一隻老母雞就在腳邊亂竄。

  鍾源順手把雞趕出去,又把門邊一張板凳搬過來。

  家裡只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兩個孫子都在。

  大的十一歲。

  小的八歲。

  老太太耳朵有點背。

  縣裡幹部問:

  「孩子父母呢?」

  老太太沒反應。

  鍾源站旁邊,提高聲音。

  「三奶奶,問你兒子和媳婦在哪!」

  老太太這才聽見。

  「外頭。」

  「去哪兒了?」

  「不曉得。」

  「什麼時候走的?」

  「過完年。」

  「去年往家裡寄過錢沒有?」

  這次老太太聽見了。

  想了很久。

  「五十。」

  三個幹部低頭記,又問了幾句。

  地多少。

  有沒有欠帳。

  孩子成績怎麼樣。

  老太太有些答得上。

  有些根本答不上。

  問一年收入多少,她更是滿臉茫然。

  「去年收了八擔谷。」

  「我是問錢。」

  「沒錢。」

  老太太腦子已經不好使,回答問題得想老半天。

  鍾源蹲在旁邊聽。

  偶爾幫忙把沒聽清的問題再說一遍。

  走的時候,老太太站在門口,一直望著,直到鍾源等人背影消失。

  第二戶家裡男人四十歲上下。

  腰有毛病。

  但人看起來挺壯實。

  剛從地里回來,褲腿上全是泥。

  幹部問:

  「家裡主要誰幹活?」

  「我。」

  「身體怎麼樣?」

  「還行。」

  他老婆在旁邊說道:

  「他腰不好。」

  男人立刻皺眉。

  「以前扭過一下,早好了。」

  「去年挑穀子都摔溝里了。」

  「那是路滑。」

  女人還想說。

  男人已經有些不耐煩。

  「行了行了。」

  縣裡的人沒追著問病。

  繼續問:

  「出去做過工沒有?」

  「去年在縣裡磚廠幹過。」

  「多久?」

  「一個多月。」

  「掙了多少?」

  「三十來塊。」

  「欠帳沒有?」

  男人停了一下。

  「有一點。」

  「多少?」

  「兩百多。」

  他老婆又在旁邊說道:

  「四百多。」

  男人猛地轉頭。

  「哪有四百?」

  「前年買化肥還欠八十,你看腰借了一百五,去年媽看病又借了錢。」

  「行了!」

  男人臉有點紅,既沮喪,又懊惱。

  鍾源蹲在旁邊,沒出聲。

  中年幹部只是低頭一筆一筆記。

  過了一會兒才問:

  「孩子成績怎麼樣?」

  男人剛才還有些掛不住臉。

  一聽這句,神情倒好了些。

  「還行。」

  「上學期多少?」

  「數學七十多。」

  旁邊一直低著頭的男孩小聲說道:

  「八十二。」

  男人立刻點頭。


  「數學還可以,語文差一點。」

  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往牆邊挪了挪。

  鍾源看著想笑,可嘴角咧咧,卻始終沒笑出來。

  第三戶人沒在家。

  院門鎖著。

  老支書說:「應該在後面地里。」

  縣裡幹部準備先去下一家。

  鍾源卻已經推起自行車。

  「我知道在哪。」

  騎出去沒幾分鐘。

  很快把一家四口都喊了回來。

  家裡的女人一個人帶三個孩子。

  丈夫在外面做工。

  有時候寄錢。

  有時候幾個月沒消息。

  幹部問一年收入,她沒文化,怎麼都算不明白,只知道家裡一泡爛糟。

  鍾源幫她把跑到泥水裡的小孩拽回來。

  三個小孩全跟泥猴似的,大冬天的鞋都沒穿。

  腳底全是泥,衣服也是濕漉漉的。

  鍾源都替他們冷,把人抱到石階上。

  「進去穿鞋,烤火。」

  小孩就一句話。

  「我沒鞋。」

  第四戶。

  第五戶。

  一戶又一戶。

  一直走到中午。

  鍾源開始還有勁。

  騎車帶路。

  敲門。

  找人。

  碰見老人耳朵背,就幫忙把問題大聲重複一遍。

  板凳不夠,就去牆邊搬。

  有人家的狗一直叫,他也負責趕。

  走到後面,話漸漸少了。

  七戶。

  沒有哪家情況一樣。

  又沒有哪家真寬裕。

  有人家裡三個孩子同時讀書。

  有人老人長期吃藥。

  有的男人出去半年也賺不了幾個錢。

  有的家庭看著還有豬、有雞、有糧。

  可手裡永遠沒有餘錢。

  縣裡下來的人倒很平靜。

  進屋。

  問。

  記。

  看一眼孩子。

  再出去。

  三個人中午掏幾毛錢,在鍾家吃的飯。

  鍾家現在算村里『首富』了,可中午也就吃個青菜雞蛋豆腐啥的,算是頂好的伙食。

  「先墊墊吧。」三個幹部也沒客氣,坐下來就吃。

  鍾源陪著他們一起。

  聽見鎮團委的人低聲說道:

  「這村里幾家都難。」

  縣裡那個中年幹部喝了口菜湯。

  「那個村子不難啊?!」

  「名額太少了。」

  「哪年不少?上頭就撥那麼點錢,到縣裡還要東扣西扣的。」

  三個幹部邊吃邊聊,一肚子牢騷。

  下午三點多。

  七戶終於全部走完。

  幾個人重新回到老支書家。

  褲腿上全是泥。

  鍾源鞋邊更是糊了一圈。

  縣團委來的幹部坐下來,把材料從頭翻一遍。

  有兩戶補了些情況。

  有一戶跟上報寫得不太一樣。

  三個名額還是沒有當場決定。

  「我們回去再綜合看看。」

  老支書問:

  「大概什麼時候有消息?」

  「開學前儘量定。」

  「一個學期二十,是吧?」

  「嗯。」

  「那也好。」

  老支書泡了壺野茶,粗陋的茶杯遞過去。

  「總比沒有強。」

  三個幹部接過來喝了兩口。

  把材料收進公文包。

  起身告辭。

  回鎮上還要一段路。

  幾個人推著自行車出了村。

  鍾源送到村口。

  鎮團委的人說道:

  「行了,你回去吧。」

  「嗯。」

  鍾源站路邊。

  看著他們推車往外走。

  天色已經有些暗。

  早春的風吹過田野,還是涼。

  前面的村道上,慢慢走來一個瘦瘦的姑娘。

  十二三歲左右。

  頭髮亂糟糟的。

  衣服上全是灰和泥。

  背後壓著一隻比她人還大的竹背簍。

  裡面塞滿了剛割的豬草。

  右手還拎著一把鐮刀。

  她走得很慢。

  經過幾名幹部身邊時,抬起頭,看了看這些從鎮上、縣裡來的陌生人。

  雙方對視了幾眼。

  沒人停下來。

  姑娘很快低下頭。

  背著那滿滿一簍豬草,從他們旁邊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

  慢慢往村里走。

  直到鍾源看到這姑娘,驚覺的喊道:「阿妹,申報名單上為什麼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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