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孔雀天河
第二天一早，張佳文站在基地門口的那排矮灌木邊上。他手機響了一下，是妹妹發來的定位——她學校的位置。信號穩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給妹妹發：準備好你就敲一下。
沒過幾秒，言靈里傳來輕輕的一聲觸，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拂了一下羽毛尖。然後妹妹的聲音——不是念頭，是聲音，像站在他旁邊說話一樣清：「聽得到嗎？哥。」
張佳文愣在原地。
「聽得到。」他說出來，又用念頭說了一遍，「你現在能直接說話了？」
妹妹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能。昨天半夜我試出來的。言靈圈擴大到操場那頭的時候，我忽然能順著你的線把聲音遞過去了。不是念頭，是真聲。」
張佳文沒說話。他走到腔室門口蹲下，手按鎖芯讀了一遍。網穩。等他站起來再試了一次和妹妹連線，聲音還在，清楚，穩，像電話沒掛。
張佳文走回基地門口，看向西邊。妹妹的聲音在識海里清得像站在旁邊，他能往外走更遠了。
他轉身回去收拾東西。帆布包又裝滿了，水、壓縮餅乾、頭燈備用電池、防水筆記本、細繩、睡袋、防潮布。還有父親的舊圖和字條。印章留在沙谷給了趙磊。
他準備出發前一晚，妹妹又敲了他一下。
「哥。」
「在。」
「我前天做了個夢，夢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石頭，一直往西走。路兩邊什麼都沒有，天是灰的。你走在前面，我叫你，你沒回頭。」
張佳文握著手機的拇指頓了一下：「你爹也是走在前面的人。他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也沒回頭。」
妹妹的聲音在識海里輕了一下：「那你這次走的時候，回頭一下。」
張佳文沒答。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靠在門框上看天。
他從腔室里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石板邊沒動。趙磊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開了口:「張哥，我念了那幾條脈一天了。明天你走的時候，我接著念。」
張佳文看他一眼：「不用念。把脈的厚度記下，鬆了就緊。別的事等我回來。」
趙磊點頭，沒多問。
天快亮的時候，張佳文站起來，伸了一下腰。他的帆布包靠在門口，拉鏈開著，他蹲下又檢查了一遍裝備，頭燈、水、餅乾、筆記本、字條。玉佩貼著心口，溫的。
霍天明站在門口，把車鑰匙遞過來：「加滿油了。開到孔雀河沒問題，再往西我不保證。」
「夠了。」張佳文接過來。
霍天明又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個GPS信標，拇指大，黑殼：「衛星定位，電池能用一個月。你打開它，我在基地能看到你的位置。」
張佳文接過來，塞進帆布包側袋裡，拉上拉鏈：「謝了。」
他轉頭看了一圈，趙磊站在腔室門口，手按在鎖芯上，掌心的汗在晨光里反著光。老沙蹲在旁邊，頭沒抬。霍天明站在指揮車旁邊。又看了一眼西邊的地平線，灰黃一片，晨光從背面薄薄透過來。
妹妹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了一下，很輕：「哥，我醒了。」
張佳文在心裡回了一句：醒了就行。我走了。
他上了車，發動。車頭掉向西，沙谷基地的鐵皮屋頂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了。他摸了一把玉佩，燙的。
西邊。那道縫的盡頭，那條線的終點，父親沒走到的地方。他開著車，往那個方向去。
玉佩在胸前燙著。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他想起父親留在古城石板上的那一行字，鑰匙在方向盡頭。方向是西。鑰匙是縫。他把車門搖下一道縫，涼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土腥味。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條路的起點：沙谷，古城，孔雀河，再往西。每一步都是父親畫在舊圖上的線，只不過父親在某個點停住了，他沒停。
四個小時後，他看到了那片乾涸的孔雀河河谷，和河谷北岸那幾截破土牆。他在河床邊停穩，下車。風大，吹得沙粒砸在車門上噼啪響。他站到前一天看到的那塊石板邊上，手掌攤開的圖案，右下角那行字：鑰匙在方向盡頭。別碰孔。
他在旁邊蹲下，再讀了一遍那行字。然後站起來，走到土牆後面那個凹坑邊。
坑底灰白色的平面還亮著。亮了一整天了，沒滅。他蹲下，手懸在平面上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沒碰。念力鋪下去，貼在灰白色平面上方，像一層薄薄的膜。念力碰到的瞬間，亮紋的擴散速度加快了，像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紋路往出口方向跑，往西。
他站起來，順著念力感知到的方向走了大約二十步，停在一片平坦的、布滿碎石的礫石灘上。他蹲下，手按在礫石上，念力往地下探，穿過碎石層，穿過沙土層，在約十米深處碰到了一層堅硬的界面。和古城那個灰白色的平面一樣的質地。
縫在這裡也有一個入口。而且是朝西敞開的。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兩點多。如果現在下去，天黑之前不一定能上來。水夠，但頭燈電池只帶了備用的一套，不夠在下面過夜加一整天。他想了想，決定明天一早再探。
當天晚上，張佳文把睡袋鋪在凹坑旁邊，背靠著一面半塌的土牆。風小了，天黑了之後戈壁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的砂石滾動聲。
他摸出舊圖，在頭燈下又看了一遍，線從沙谷出發，到古城，到孔雀河，到空白。他現在站在孔雀河和空白的交界處。明天往西再走一段，就能邁入父親舊圖上沒有標出的區域。
他把圖收好，靠在土牆上閉眼。玉佩貼在心口，溫的。
妹妹的聲音識海里響了一下，很輕，像確認他還在:「哥。」
「在。」
「你明天要去的地方，我沒有在言靈里見過。」
「我也沒見過。見完告訴你。」
妹妹的線收了，安靜了。他跟著也閉眼。
頭燈的燈光在孔雀河的夜裡，像一隻小的螢火蟲，亮了一下，滅了。
第六天，天剛蒙蒙亮，張佳文就站到了那片礫石灘上，腳下就是探測到的東九號入口。他搬開幾塊大的碎石，露出灰白色的平面，比古城那個新，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沙塵，一吹就散了。他按上去，亮紋擴散，更快了，像知道他要來，像等了很久。灰白色表皮融化，蓋子沉下去，滑開，露出一條通道。
比古城那條寬，能直著走。他鑽進去。
通道斜著往下，坡度不大，大約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底，和古城腔體差不多大的空間，四面牆壁的紋路更密。腔體中央同樣有一個拳頭大的孔，但孔沿沒有裂縫。他沒碰那個孔。他繞著孔走了一圈，在孔正西方向的牆壁上看到了一行字，父親的字。這次不是刻的，是用深色顏料寫的，顏色已經暗了，但字跡清楚:
路是我用腳量到這裡的。沒帶繩子和裝備。站在這兒能感到風從牆縫裡往外灌，風是涼的。往西走，風越涼。
張佳文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顏料在指尖化了一點，像加了膠的水彩，干透了但還能溶。他湊近了聞，不是顏料，是摻了沙土的血。父親用血寫的。出血量不大，寫了這麼多字，說明父親當時神志清醒，只是沒有別的工具留下標記。
他收回指頭，在褲子上蹭乾淨。他站起來，往西看，腔體西面的牆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一指寬，黑漆漆的，風從那道裂隙往外灌，涼的。他把手伸到裂隙口，風拂過指縫，冷的。
縫在西面的牆壁上開著。方向對。
他站在裂隙前，頭燈的光照進去，照不到底。裂隙斜著往下，窄，得側身才能擠過。他把帆布包解下來，側著背，先伸了一隻腳進去。涼風打在臉上。
他聽見識海里妹妹的聲音清了一下:「哥，你進去了?」
「進去了。」
「我感覺到你那邊了。風大，有東西在遠處。」
張佳文沒回話。他側著身，沿著裂隙一步一步往裡走。裂隙越走越寬，從一指寬到一掌寬，到能直起腰。涼風一直在灌，像裂隙另一頭通著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氣在對流。
走了大約兩百步，裂隙忽然到頭了。他從窄縫裡走出來，頭燈掃過，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站的地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樑，石樑大概有一米多寬，兩邊都是空的，頭燈的光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對面的牆。
他站住了。風聲在空洞裡迴蕩，低沉的，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摸玉佩。玉佩燙得他手心一縮。
然後他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識海里收到的。從空洞深處傳上來的，一段低頻率的振動，和古城孔底那段編碼一樣的結構，但更長，更連續，像一句話和一段文章的區別。
他站了很久。
石樑往前延伸，消失在頭燈光柱的邊緣之外。空洞的寬度，他目測不出；深度，他也測不出。對面有沒有牆，牆後面有什麼，一概不知。
他想起來之前父親留在孔雀河凹坑旁邊牆壁上的字:沒帶繩子和裝備。父親當年走到這裡，也站在他站的這道石樑上，手裡沒有繩子，沒有足夠的頭燈電池，沒有備用乾糧。父親站在這兒，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了。
張佳文沒轉身。他把帆布包解下來，從裡面抽出那捆細繩，一頭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頭系在石樑根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打了一個死結，又補了一個半結。又檢查了一遍頭燈電池，滿的。再伸手進衣服里摸了一下玉佩，燙，但他沒鬆手。
然後他邁出步子。
石樑比看上去穩。表面粗糙，摩擦力大，步子踩上去不打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頭燈的光在面前晃，照出一片灰色和黑色的交錯，灰色是石樑的表面，黑色是兩邊的虛空。他走了一百步左右，石樑到了盡頭。
不是斷的。是一道整齊的切面，像是被人用工具切開的。切面光滑，光打上去反射出一種暗沉的金屬光澤。
張佳文蹲在切面邊緣，頭燈往下照。頭燈往下照了大約十米的距離，光柱撞到一個平面，反射回來，亮的，是一層灰白色的平面，和古城、孔雀河入口那種材料一模一樣，但面積大得多。他目測了一下，大約網球場那麼大。平面上沒有孔，沒有紋路，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像一面新澆的水泥地。
那片灰白色平面，到盡頭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玉佩的溫度穩定下來，不再上升。他想了想，父親說的鑰匙在方向盡頭，就是這裡。石樑盡頭，灰白色平面。
他從包里掏出筆記，記下了坐標位置和時間。然後他把細繩從腰上解下來，系在切面邊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倒退著往下放自己。繩子不夠長，只放了大約六米，就到頭了。他懸在半空，腳離那片灰白色平面大約還有三米。夠不著。
他停住，在半空蕩了一下，念力鋪下去，像一層墊子，延展到灰白色平面上方。
月光照不到這裡，可灰白色的平面在他念力的觸碰下，自己亮了。
亮紋從中心往外擴散。比古城快，比孔雀河快，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感覺到有人靠近籠子。亮紋擴散到邊沿之後沒停，繼續往平面之外的黑暗裡延伸，不是往地里，是往虛空中延伸，像一條畫在半空中的路。
張佳文在半空里盪著。他看著那些亮紋向黑暗中蔓延，沒有盡頭地蔓延。他想起海淵之主的話，先民把自己鎖在銀河外頭。鎖的是銀河。
灰白色的平面不是門。是鎖的另一面。他站在鎖的那一面上了。
他拉了拉腰間的繩，準備收繩爬上去。發力之前，玉佩忽然自己震了一下，不是他動了，是玉佩自己在他心口的位置震了一下，像什麼東西敲了一下玉佩。
然後灰白色的平面上浮現了一段文字。
不是刻的。是光在平面上自己亮出來的。一行接一行，像有人用光寫的。字他不認識，不是中文，和月背牆上那些符號是同一種系統，先民文字。但內容，他的識海直接讀懂了:
鎖已合。鑰匙已到。網自縮。下一任不問鎖不問鑰，只問路。
張佳文盯著那行光字看了很久。下一任不問鎖不問鑰，只問路，他問的不是鎖，不是鑰匙。他問的是路。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走的方向，一條他沒有地圖的路。可是文字告訴他的，路不是畫在地上的，是走出來的。他沒有路，可他站在鑰匙的盡頭，站在鎖的另一面，站在灰白色的平面上方三米的空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灰白色的平面在亮紋消失後恢復了光滑無紋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給妹妹發：準備好你就敲一下。
沒過幾秒，言靈里傳來輕輕的一聲觸，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拂了一下羽毛尖。然後妹妹的聲音——不是念頭，是聲音，像站在他旁邊說話一樣清：「聽得到嗎？哥。」
張佳文愣在原地。
「聽得到。」他說出來，又用念頭說了一遍，「你現在能直接說話了？」
妹妹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能。昨天半夜我試出來的。言靈圈擴大到操場那頭的時候，我忽然能順著你的線把聲音遞過去了。不是念頭，是真聲。」
張佳文沒說話。他走到腔室門口蹲下，手按鎖芯讀了一遍。網穩。等他站起來再試了一次和妹妹連線，聲音還在，清楚，穩，像電話沒掛。
張佳文走回基地門口，看向西邊。妹妹的聲音在識海里清得像站在旁邊，他能往外走更遠了。
他轉身回去收拾東西。帆布包又裝滿了，水、壓縮餅乾、頭燈備用電池、防水筆記本、細繩、睡袋、防潮布。還有父親的舊圖和字條。印章留在沙谷給了趙磊。
他準備出發前一晚，妹妹又敲了他一下。
「哥。」
「在。」
「我前天做了個夢，夢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石頭，一直往西走。路兩邊什麼都沒有，天是灰的。你走在前面，我叫你，你沒回頭。」
張佳文握著手機的拇指頓了一下：「你爹也是走在前面的人。他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也沒回頭。」
妹妹的聲音在識海里輕了一下：「那你這次走的時候，回頭一下。」
張佳文沒答。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靠在門框上看天。
他從腔室里出來之後就一直坐在石板邊沒動。趙磊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開了口:「張哥，我念了那幾條脈一天了。明天你走的時候，我接著念。」
張佳文看他一眼：「不用念。把脈的厚度記下，鬆了就緊。別的事等我回來。」
趙磊點頭，沒多問。
天快亮的時候，張佳文站起來，伸了一下腰。他的帆布包靠在門口，拉鏈開著，他蹲下又檢查了一遍裝備，頭燈、水、餅乾、筆記本、字條。玉佩貼著心口，溫的。
霍天明站在門口，把車鑰匙遞過來：「加滿油了。開到孔雀河沒問題，再往西我不保證。」
「夠了。」張佳文接過來。
霍天明又伸手，從兜里摸出一個GPS信標，拇指大，黑殼：「衛星定位，電池能用一個月。你打開它，我在基地能看到你的位置。」
張佳文接過來，塞進帆布包側袋裡，拉上拉鏈：「謝了。」
他轉頭看了一圈，趙磊站在腔室門口，手按在鎖芯上，掌心的汗在晨光里反著光。老沙蹲在旁邊，頭沒抬。霍天明站在指揮車旁邊。又看了一眼西邊的地平線，灰黃一片，晨光從背面薄薄透過來。
妹妹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了一下，很輕：「哥，我醒了。」
張佳文在心裡回了一句：醒了就行。我走了。
他上了車，發動。車頭掉向西，沙谷基地的鐵皮屋頂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了。他摸了一把玉佩，燙的。
西邊。那道縫的盡頭，那條線的終點，父親沒走到的地方。他開著車，往那個方向去。
玉佩在胸前燙著。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他想起父親留在古城石板上的那一行字，鑰匙在方向盡頭。方向是西。鑰匙是縫。他把車門搖下一道縫，涼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土腥味。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條路的起點：沙谷，古城，孔雀河，再往西。每一步都是父親畫在舊圖上的線，只不過父親在某個點停住了，他沒停。
四個小時後，他看到了那片乾涸的孔雀河河谷，和河谷北岸那幾截破土牆。他在河床邊停穩，下車。風大，吹得沙粒砸在車門上噼啪響。他站到前一天看到的那塊石板邊上，手掌攤開的圖案，右下角那行字：鑰匙在方向盡頭。別碰孔。
他在旁邊蹲下，再讀了一遍那行字。然後站起來，走到土牆後面那個凹坑邊。
坑底灰白色的平面還亮著。亮了一整天了，沒滅。他蹲下，手懸在平面上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沒碰。念力鋪下去，貼在灰白色平面上方，像一層薄薄的膜。念力碰到的瞬間，亮紋的擴散速度加快了，像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紋路往出口方向跑，往西。
他站起來，順著念力感知到的方向走了大約二十步，停在一片平坦的、布滿碎石的礫石灘上。他蹲下，手按在礫石上，念力往地下探，穿過碎石層，穿過沙土層，在約十米深處碰到了一層堅硬的界面。和古城那個灰白色的平面一樣的質地。
縫在這裡也有一個入口。而且是朝西敞開的。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兩點多。如果現在下去，天黑之前不一定能上來。水夠，但頭燈電池只帶了備用的一套，不夠在下面過夜加一整天。他想了想，決定明天一早再探。
當天晚上，張佳文把睡袋鋪在凹坑旁邊，背靠著一面半塌的土牆。風小了，天黑了之後戈壁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的砂石滾動聲。
他摸出舊圖，在頭燈下又看了一遍，線從沙谷出發，到古城，到孔雀河，到空白。他現在站在孔雀河和空白的交界處。明天往西再走一段，就能邁入父親舊圖上沒有標出的區域。
他把圖收好，靠在土牆上閉眼。玉佩貼在心口，溫的。
妹妹的聲音識海里響了一下，很輕，像確認他還在:「哥。」
「在。」
「你明天要去的地方，我沒有在言靈里見過。」
「我也沒見過。見完告訴你。」
妹妹的線收了，安靜了。他跟著也閉眼。
頭燈的燈光在孔雀河的夜裡，像一隻小的螢火蟲，亮了一下，滅了。
第六天，天剛蒙蒙亮，張佳文就站到了那片礫石灘上，腳下就是探測到的東九號入口。他搬開幾塊大的碎石，露出灰白色的平面，比古城那個新，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沙塵，一吹就散了。他按上去，亮紋擴散，更快了，像知道他要來，像等了很久。灰白色表皮融化，蓋子沉下去，滑開，露出一條通道。
比古城那條寬，能直著走。他鑽進去。
通道斜著往下，坡度不大，大約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底，和古城腔體差不多大的空間，四面牆壁的紋路更密。腔體中央同樣有一個拳頭大的孔，但孔沿沒有裂縫。他沒碰那個孔。他繞著孔走了一圈，在孔正西方向的牆壁上看到了一行字，父親的字。這次不是刻的，是用深色顏料寫的，顏色已經暗了，但字跡清楚:
路是我用腳量到這裡的。沒帶繩子和裝備。站在這兒能感到風從牆縫裡往外灌，風是涼的。往西走，風越涼。
張佳文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顏料在指尖化了一點，像加了膠的水彩，干透了但還能溶。他湊近了聞，不是顏料，是摻了沙土的血。父親用血寫的。出血量不大，寫了這麼多字，說明父親當時神志清醒，只是沒有別的工具留下標記。
他收回指頭，在褲子上蹭乾淨。他站起來，往西看，腔體西面的牆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一指寬，黑漆漆的，風從那道裂隙往外灌，涼的。他把手伸到裂隙口，風拂過指縫，冷的。
縫在西面的牆壁上開著。方向對。
他站在裂隙前，頭燈的光照進去，照不到底。裂隙斜著往下，窄，得側身才能擠過。他把帆布包解下來，側著背，先伸了一隻腳進去。涼風打在臉上。
他聽見識海里妹妹的聲音清了一下:「哥，你進去了?」
「進去了。」
「我感覺到你那邊了。風大，有東西在遠處。」
張佳文沒回話。他側著身，沿著裂隙一步一步往裡走。裂隙越走越寬，從一指寬到一掌寬，到能直起腰。涼風一直在灌，像裂隙另一頭通著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氣在對流。
走了大約兩百步，裂隙忽然到頭了。他從窄縫裡走出來，頭燈掃過，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站的地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樑，石樑大概有一米多寬，兩邊都是空的，頭燈的光照不到底，也照不到對面的牆。
他站住了。風聲在空洞裡迴蕩，低沉的，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摸玉佩。玉佩燙得他手心一縮。
然後他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識海里收到的。從空洞深處傳上來的，一段低頻率的振動，和古城孔底那段編碼一樣的結構，但更長，更連續，像一句話和一段文章的區別。
他站了很久。
石樑往前延伸，消失在頭燈光柱的邊緣之外。空洞的寬度，他目測不出；深度，他也測不出。對面有沒有牆，牆後面有什麼，一概不知。
他想起來之前父親留在孔雀河凹坑旁邊牆壁上的字:沒帶繩子和裝備。父親當年走到這裡，也站在他站的這道石樑上，手裡沒有繩子，沒有足夠的頭燈電池，沒有備用乾糧。父親站在這兒，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了。
張佳文沒轉身。他把帆布包解下來，從裡面抽出那捆細繩，一頭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頭系在石樑根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打了一個死結，又補了一個半結。又檢查了一遍頭燈電池，滿的。再伸手進衣服里摸了一下玉佩，燙，但他沒鬆手。
然後他邁出步子。
石樑比看上去穩。表面粗糙，摩擦力大，步子踩上去不打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頭燈的光在面前晃，照出一片灰色和黑色的交錯，灰色是石樑的表面，黑色是兩邊的虛空。他走了一百步左右，石樑到了盡頭。
不是斷的。是一道整齊的切面，像是被人用工具切開的。切面光滑，光打上去反射出一種暗沉的金屬光澤。
張佳文蹲在切面邊緣，頭燈往下照。頭燈往下照了大約十米的距離，光柱撞到一個平面，反射回來，亮的，是一層灰白色的平面，和古城、孔雀河入口那種材料一模一樣，但面積大得多。他目測了一下，大約網球場那麼大。平面上沒有孔，沒有紋路，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像一面新澆的水泥地。
那片灰白色平面，到盡頭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玉佩的溫度穩定下來，不再上升。他想了想，父親說的鑰匙在方向盡頭，就是這裡。石樑盡頭，灰白色平面。
他從包里掏出筆記，記下了坐標位置和時間。然後他把細繩從腰上解下來，系在切面邊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倒退著往下放自己。繩子不夠長，只放了大約六米，就到頭了。他懸在半空，腳離那片灰白色平面大約還有三米。夠不著。
他停住，在半空蕩了一下，念力鋪下去，像一層墊子，延展到灰白色平面上方。
月光照不到這裡，可灰白色的平面在他念力的觸碰下，自己亮了。
亮紋從中心往外擴散。比古城快，比孔雀河快，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感覺到有人靠近籠子。亮紋擴散到邊沿之後沒停，繼續往平面之外的黑暗裡延伸，不是往地里，是往虛空中延伸，像一條畫在半空中的路。
張佳文在半空里盪著。他看著那些亮紋向黑暗中蔓延，沒有盡頭地蔓延。他想起海淵之主的話，先民把自己鎖在銀河外頭。鎖的是銀河。
灰白色的平面不是門。是鎖的另一面。他站在鎖的那一面上了。
他拉了拉腰間的繩，準備收繩爬上去。發力之前，玉佩忽然自己震了一下，不是他動了，是玉佩自己在他心口的位置震了一下，像什麼東西敲了一下玉佩。
然後灰白色的平面上浮現了一段文字。
不是刻的。是光在平面上自己亮出來的。一行接一行，像有人用光寫的。字他不認識，不是中文，和月背牆上那些符號是同一種系統，先民文字。但內容，他的識海直接讀懂了:
鎖已合。鑰匙已到。網自縮。下一任不問鎖不問鑰，只問路。
張佳文盯著那行光字看了很久。下一任不問鎖不問鑰，只問路，他問的不是鎖，不是鑰匙。他問的是路。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走的方向，一條他沒有地圖的路。可是文字告訴他的，路不是畫在地上的，是走出來的。他沒有路，可他站在鑰匙的盡頭，站在鎖的另一面，站在灰白色的平面上方三米的空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灰白色的平面在亮紋消失後恢復了光滑無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