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古城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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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佳文在古城帳篷里住了一夜。

  天剛黑,孟研究員給他騰了一頂小帳篷,鋪了張行軍床,枕頭是用衣服卷的。張佳文躺下,閉眼,識海里三紋轉著,穩。可玉佩貼在心口的位置,比平時燙了一點,不是熱的燙,是一種鈍的、持續的溫,像有人隔著手心握著一塊剛熄的炭。

  他翻身坐起來,摸玉佩。玉佩的紋在暗處發了一線光,極淡,轉瞬就滅。他把玉佩湊到眼前看,紋路沒變,可那股溫還在,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不是網的脈。是別的。

  他穿上鞋出帳篷。古城廢墟在月光下灰白一片,牆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蝕過的輪廓像骨頭。孟研究員的帳篷還亮著燈,光從帆布縫裡透出來。

  張佳文走到白天看雷達圖的那頂帳篷,掀開帘子。孟研究員趴在一張摺疊桌上,拿筆在紙上畫著什麼,聽見動靜抬頭:「張先生?睡不著?」

  「你那雷達圖,再給我看一遍。」

  孟研究員把圖攤開。那道深色的線從地表往下延伸,到十五米處斷掉,像被刀切過。張佳文指著斷掉的位置:「你說下面有東西擋著。」

  「對。鑽頭都斷了。」

  「明天幫我開鑽。我下去。」

  孟研究員推了推眼鏡:「下到十五米?下面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

  「不下去怎麼清楚。」張佳文把圖折起來,「你幫我打一個能過人下去的孔就行。剩下的我自己來。」

  孟研究員沉默了幾秒,點了頭:「明天一早我叫人架設備。」

  張佳文回到帳篷,沒再躺下。他盤腿坐在行軍床上,把玉佩捏在手裡,閉眼,念力順著腳底往下探。沙土,碎石,硬土層——然後是一道縫。念力碰到縫的邊緣時,像摸到一層冰,冷得讓人頭皮發緊。他的念力在縫的邊緣停住了,沒往裡探。

  他睜開眼,手心全是汗。

  玉佩還燙著。

  第二天天沒亮,孟研究員就帶著人開始架設備。鑽機不大,鑽頭換了一根新的。孟研究員在地上畫了個圈,工人往下鑽。鑽機轟隆隆響,震得地面發顫,沙粒在鑽杆周圍跳。

  張佳文站在旁邊看。鑽頭往下走,一節一節加杆。十米,十二米,十三米,十四米。

  鑽到十四米五的時候,鑽頭的聲音變了。從沉悶的轟轟變成尖銳的吱——像金屬在刮玻璃。

  孟研究員抬手:「停。」

  鑽機停了。周圍一下子安靜,只剩風颳過帳篷的撲撲聲。孟研究員走到孔邊,拿手電往下照。光柱落到底部,照出一層灰白色的物質,不是岩石,不是土,表面光滑,像被打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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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佳文蹲在孔邊往下看。光柱照到底,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反射著光,表面沒有紋路,沒有刻字,什麼都沒有。

  他伸手摸了摸孔壁。土是涼的。越往下越涼。

  「擴孔。擴到人能下去。」

  工人們開始擴孔。鑽機又響起來,這次往四周擴,把洞口從巴掌大擴到能容一個人下去。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張佳文站在孔邊,玉佩隔著衣服貼在心口,溫的。

  擴孔用了一上午。完工的時候洞口有一米寬,用鋼筋焊了一個簡易梯子卡在壁上,一直通到底。張佳文往下看了一眼,洞底那層灰白色的平面在十五米深處,光從洞口照下去,到一半就被吞掉了,底下黑漆漆的。

  孟研究員遞給他頭燈和繩子:「頭燈戴好,繩子系腰上。有事你拉兩下,我讓人拉你上來。」

  張佳文接過來,踩上梯子,往下爬。

  梯子晃。鐵鏽味從底下湧上來,混著土腥氣。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頭燈的光在洞壁上晃,土層的紋理一層一層,像翻開的書頁。

  到梯子末端的時候,他踩到了那層灰白色的平面。

  腳感不像踩在石頭上,也不像踩在冰上,硬的,可踩上去那一瞬間,腳底微微一陷,像踩在一層很薄的膜上。他低頭,頭燈的光照在腳下。灰白色的平面沒有裂縫,沒有紋路,可他踩上去之後,表面開始出現極細的亮線,一條接一條,從中心往外擴散,像冰面裂開時的那種紋路,要慢得多。

  他蹲下,伸手碰了一下。

  涼。不是冰的涼,是沉甸甸的涼,像把手伸進深水裡。手指碰到平面的瞬間,亮線擴散得更快了,整片灰白色的表面像活了一樣,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來,往四面八方延伸。

  張佳文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亮線延伸到洞壁的邊緣,沒入土中,消失了。灰白色的平面又恢復光滑,什麼都沒有。

  他摸玉佩。玉佩燙了。不是溫的,是燙的。

  他想起父親的舊圖上那句話:網外有縫,非門非眼,慎入。

  他現在站在這道縫上面了。

  他又蹲下,伸手按在灰白色的平面上。這次他沒縮手,把整個手掌按上去。亮線再次出現,比上次更快,像水銀流過表面,一圈一圈往外擴。他的掌心透過那層平面,感覺到下面有東西,不是振動,是一種低頻的嗡鳴,像遠處有巨大的機器在運轉,通過地層傳上來。

  嗡鳴持續了三秒,停了。

  他收手。掌心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搓了一下,粉末在指尖化了,變成透明的液體,很快蒸發,一點痕跡都沒留。

  他站起來,拉了拉腰間的繩子。

  孟研究員在上面喊:「看到了什麼?」

  張佳文仰頭:「先拉我上去。」

  上去比下來難,梯子晃得厲害。他爬出洞口的時候滿頭是汗,衣服後背蹭了一層泥。孟研究員遞了條毛巾:「下面什麼情況?」

  張佳文坐在洞口邊擦臉:「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不像石頭,手按上去會有亮紋,下面有低頻的聲音。」

  孟研究員拿長柄取樣器伸下去颳了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湊在放大鏡下看了好一會兒:「不是礦物。放大鏡下看像玻璃,但結構不對。」

  張佳文說:「那是縫的表面。不是門,是一層界。」

  「你要下去?」

  「今晚不下。明天白天,帶齊裝備。」

  黃昏的時候,張佳文一個人坐在古城廢墟的一面斷牆上,看太陽往下沉。戈壁的日落很慢,天空從藍變橙變紅。手機震了一下,妹妹發的:哥,西邊的味道淡了。

  他回:我到古城了。明天往下探。

  妹妹回:探啥?

  他想了想,回:一道縫。你爹沒去的地方。

  妹妹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那你小心。我這邊言靈圈又大了。西邊有動靜,我第一個敲你。

  手機又震。趙磊發的:張哥,東南脈今天鬆了兩回,我都緊回去了。印章在你手裡,我拿土氣頂的。老沙說我還行。

  張佳文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機收起來。

  夜深了,古城廢墟安靜得像一座墳場。風貼著地面走,卷著沙粒打在帳篷上。孟研究員和工人都睡了,帳篷里的燈一盞接一盞滅。

  張佳文還坐在斷牆上,手裡捏著玉佩。他閉眼,識海里三紋轉著。夜風停了,整個戈壁安靜得像按了暫停鍵。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從網上傳來的,不是從識海里傳來的,是從他此刻坐著的這面斷牆底下,一道極弱的振動,從深處傳上來,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他睜眼。

  振動停了。過了兩三秒,又響了一下。咚。從腳底傳上來的,透過鞋底、斷牆的石頭,到脊椎,到後腦勺。

  咚。


  咚。

  有節奏的,比心跳慢得多。

  張佳文站起來,從斷牆上跳下,走到白天擴好的洞口邊蹲下。他把手探進洞口,懸在灰白色平面的上方,沒碰。

  振動從指尖傳上來。

  咚。咚。咚。

  節奏穩了。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長,大約十秒左右。

  他收回手,在洞口邊蹲了很久。然後起身回帳篷,躺下,把玉佩貼在額頭上,閉眼,把識海里那個節奏記了一下。

  咚。咚。咚。

  像遠處有人在敲門。

  第二天一早,張佳文站在洞口邊。腰上繫著安全繩,氧氣瓶綁在背上,頭燈換了一個更亮的。

  孟研究員檢查了繩子和通訊線:「通訊線地下能通。氧氣夠用兩個鐘頭。你下去之後每十分鐘報一次平安。」

  張佳文點頭。他把玉佩從衣領里掏出來,讓它貼著衣服外面。又摸了摸褲兜,趙磊硬塞給他的印章,說張哥你帶著,我在沙谷用土氣也能頂幾天。他本來不想帶,可趙磊非塞。

  印章揣在兜里,沉的。

  他踩上梯子,一步一步走到底,踩上灰白色的平面。頭燈的光照亮腳下的亮紋,亮紋比他第一次下來時更多了,像知道他還會來,提前鋪好了路。

  他蹲下,伸手按在灰白色的平面上。亮紋向四面擴散。這次他沒鬆手,一直按著。亮紋擴散到洞壁邊緣後沒停,繼續往土層深處延伸。灰白色的表皮從他手掌接觸的地方開始變軟,像蠟遇熱,表面融出一層薄薄的透明液體,順著指縫往下淌。

  然後他手底下的平面開了。

  不是裂開,是像一扇蓋子沉了半寸,又往側面滑開,露出一道縫隙。不大,大約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張佳文往裡看了一眼。頭燈照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兩壁光滑,像被水磨了無數年。通道斜著往下,看不到盡頭。

  他沒有猶豫。把腰上的繩子從安全扣上解下來,掛了一個扣在入口處的鋼筋上,和孟研究員約好的,自己解繩說明他要往裡走了,上面的人不用拉。

  他從洞口鑽了進去。

  通道窄,肩膀幾乎擦著兩壁。他側著身走了大約二十步,通道忽然變寬,從窄縫變成了能直起腰走的空間。他站直,頭燈掃過四周,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腔體,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地面平坦,像是被人打磨過的。牆壁上有紋路,他走近看,和月背正門上看到的相似,但少了精密的結構,更粗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自然腐蝕出來的。

  他在腔體中央停下來。

  腳下的地面微微向下凹陷,像一個很淺的碗底。凹陷的中心有一個拳頭大的孔,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他蹲下,頭燈照進小孔,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見孔壁上有極細的紋路,一圈一圈往下旋,像螺絲的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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