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黃粱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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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頌依言掀開頂蓋。

  裡頭是兩張整齊疊放的地契,有家中宅院的,還有一處首飾鋪子的。

  「這家店的生意很好,每年能有三五百兩的分紅,無論你往後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總歸不至於餓死。」

  進屋以來的不安終是兌現了。

  檀頌這才想起自己見過這個木匣。

  在夫人替自己頂罪那次,他過了足足半月,才被阿姐從屋裡放出來,也是見到了這個木匣。

  是夫人留給自己的宅邸,和一間鋪子。

  「這是什麼意思?」

  對面夫人神色淡淡,卻又透著疲憊,「檀頌,我們成婚幾年了?」

  成婚那年,夫人十六歲,自己十八歲。

  今年,夫人二十八歲,自己三十。

  已經過去十二個年頭了。

  檀頌搖搖頭,繼續追問:「我是問夫人,給我這些做什麼?」

  聞蟬顧自道:「我們成婚十二年,我自覺,不曾有一日對不住你。這宅子是成婚時我買下的,想來你也住慣了,我留給你;你如今有妾有子,日後花銷必定越來越大,那間鋪子足夠養活你們一家……」

  「你別說這些沒用的!」檀頌忽然一摔木匣站起身,「我們是一家人,你為何要把這些東西給我?」

  他看見夫人蹙了眉,微乎其微地,只是眉心那片肌膚動了動,只一瞬便又撫平。

  「因為我累了。」

  「檀頌,和你成婚十二年,撐到今天,我實在累了。」

  「我撐不下去了,求你放我走。」

  相較於自己歇斯底里,夫人還是顯得很平靜。

  檀頌眼眶一熱,扶住疼痛欲裂的腦袋,察覺面龐被什麼東西濡濕。

  是自己的淚,沾到唇邊是咸澀的。

  「為什麼,為什麼……就因為昨日,孩子間的一場小打鬧?」

  「還是更早,其實你不想我納這個妾?」

  「還是……還是你對我阿姐還有怨!你說出來,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眼前的世界開始恍惚,房梁床榻似乎都在旋轉,檀頌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像是苦苦掙扎著,不願認清現實。

  聞蟬問:「你非要一個答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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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蕩的屋宇歸於原位,檀頌急喘著勉力平復,「我要你的理由。」

  他看見夫人側目睨來,眼底甚至沒有恨,只是冷靜的厭惡,像看一個陌生人。

  「因為沒有你,我能過得更好啊。」

  短短一句話,她啟唇時深深鎖眉,講到話尾,竟帶著譏誚笑了出來,仿佛說了個淺顯到人盡皆知的道理。

  檀頌被那笑意刺痛,「我,可是……」

  他想為自己爭辯,可絞盡腦汁,似乎也講不出一樣自己對聞蟬的好處。

  生意是她自己做的,這個家是她管著的,就連自己的仕途,都仰賴她費心打點,甚至……

  甚至兩人已經分房快八年了。

  成婚十二年,分房八年。

  檀頌不知怎的,自己也笑了一聲。

  再一想,四年前從海晏府邸回來,聞蟬不就提起過分開的事嗎?

  「你是不是早就想和離了?」那時他沒在意,以為只是夫人的一時氣話。

  「是,我早就動過這個念頭。」聞蟬承認得很輕巧。

  檀頌便開始想,當時自己是怎麼說動夫人留下的?

  哦,他搬出了女兒。

  他知道夫人沒有父親身世悽苦,用女兒不能沒有爹為由,挽回了夫人的心。

  「……那夫人這般,置阿綏於何地?」

  他給阿綏買的玉環還擺在桌上,質地瑩潤的玉,不知怎的就刺目起來。

  說到女兒,聞蟬雲淡風輕的面上終於有了裂痕。

  「正是為了阿綏,我才一定要和你分開!」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的兒子,提醒了我,在你檀頌的家裡,所有家業遲早是你兒子的!」

  「我每日兢兢業業操持這個家是為了什麼?給你兒子鋪路,給你檀家延續百年榮光嗎?」

  聞蟬說著說著又笑了,像是自嘲這麼多年,竟剛剛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她站起身,從袖間利落取出兩份和離書。

  「我都擬好了,只需你在上頭落個款。」

  檀頌當即抄起一份,毫不猶豫地撕毀。

  「我不要和離,」他目光空洞,聲音顫抖,「你是我的夫人,你就該,就該一直都是我的夫人,你不能走……」

  像個孩童般無理取鬧完,一抬眼,發覺夫人神色冰冷,暗藏機鋒。

  她忽然又不緩不慢坐回去,說:「你還不知道吧,南邊說是出了逆黨,販賣私鹽、招兵買馬,像是不日就要反了。」

  「上面在查,凡涉案之人,皆要下獄問詢。」

  「也不乏政敵間相互傾軋,趁機黨同伐異,已經枉死了好幾個人。」

  檀頌聽懂了她的威脅,卻還是緊繃著問:「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檀頌,去取紙筆來,重新擬兩份和離書;否則我只能先把你送進去,再到獄中與你和離。你知道的,我有這個本事。」

  眼前全黑的那一瞬,檀頌及時扶住桌沿。

  怎麼會,怎麼會呢?

  都沒有那人介入,自己和夫人,怎麼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他們還像夫妻嗎?就是仇敵,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篤、篤、篤……

  他又嗅到詭異的檀木和香燭氣,不僅如此,耳邊又幻聽一陣沉悶的鈍音,哪怕他深諳多種器樂,也分辨不出這是在敲什麼。

  聞蟬已經起身,把紙筆攤到他面前。

  「寫吧。」

  這兩個字和「篤篤」幻聽聲交織,仿佛在一個空前寬廣的大殿裡反覆迴蕩。

  寫吧、寫吧、寫吧……

  淚水滴落紙頁,將宣紙燒出一個洞。

  他是不願寫的,可渾渾噩噩提起筆,像是難以逃脫的宿命般,親自寫完了這封和離書。

  「啊——」

  書成,他捧頭痛呼,再睜眼,夫人已經不在這屋裡了。

  檀頌有了新的念頭。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夫人只是對自己失望,並非另覓新歡。

  當初那人不也是「迷途知返」,求來了夫人回心轉意嗎?

  自己可以的,一定也可以。

  只要再找到夫人,夫人依舊還是自己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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