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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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心,冰藍光與雙鏡清光交織,三人僵立相持。

  合榫被打斷,兩道鏡光還未完全收攏,明滅不定。

  紫靈橫劍一側,季倉、齊溪,各持一鏡。

  四下死寂。

  季倉趁這僵對,與齊溪極有默契地緩緩收攝那被打斷的合榫術法。

  斷口若不穩固,反噬起來灰兕先要遭殃。

  這合榫被生生打斷,最是兇險。

  那斷了千年、剛接合的塔接縫處本就脆弱,全靠雙鏡之力勉強維繫。

  若由著它明滅崩開,先前工夫白費不說,反噬之力順鏡光倒灌,重傷未愈的灰兕首當其衝,怕連殘魂都保不住。

  他半點不敢大意,咬著牙一寸寸把散亂術法重新收攏、鎮固。

  雙手仍各掐訣,分不出多餘的心神。

  紫靈不催,只冷冷看著他每一個動作。

  看這和尚的指法、站姿、垂眼的弧度,像在與記憶里那個人一寸一寸比對。

  她心裡那桿秤,精細得可怕。

  那個人掐訣時,小指習慣微微翹起;站立時,重心總落在左腳;垂眼思忖,那睫毛投下的弧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和尚每一處都像,像得心口發緊,卻又偏偏差著一層,叫她抓不牢、坐不實。

  她只能一寸寸看、一寸寸比,像在解一道沒有謎底的謎。

  『季小子,她那眼神……』白兕發緊,聲音低,『在拿你跟記憶里比對。』

  『我知道。』季倉手上不停,『先穩斷口,別的拖一刻是一刻。』

  「和尚,手別停,我不趁你之危。」紫靈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只管把寶貝收好。」

  「收好了,」她道,「咱們把帳算清楚。」

  他心裡清楚,她本可以趁他分神、術法未收,一劍逼來,那便真再無招架之力。

  可她沒有,只橫劍立著,等他把斷口穩好。

  這是劍修的驕傲,也是她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信——她不願、也不齒,贏這等趁人之危的劍。

  「……多謝仙子。」釋心聲音沙啞,合掌半禮,沒有抬頭。


  紫靈向前半步,狀似隨意,提起一樁只有「季倉」才會有的舊事。

  「棲霞山的雨下得真大啊,和尚。」她唇角極淡一扯,看不出喜怒,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棲霞山那一場雨,她記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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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他將那件冰蠶絲內甲塞到她手裡,輕描淡寫一句「算公帳」,轉頭便扎入十萬大山。

  這樁事從未對旁人提過,此刻一字字說出,每一個字都像剜在自己心上。

  「你說一個人送了東西、說了『算公帳』,轉頭卻當自己死了——」她問,「這算什麼?」

  季倉心弦繃到了極致。

  「她在挖坑等你跳!」白兕替他急,「你那手指頓了——」

  季倉只能垂目,把眼底波瀾死死藏住,聲音繃得平直,生怕一個顫音便前功盡棄。

  「……仙子說的人與事,貧僧當真不識。」

  指節卻極輕微地頓了一分。

  那一頓被她看在眼裡,不啻驚雷。

  一顆本已沉到谷底的心,又被狠狠拽起。

  他若全然不識,為何手指會頓?

  若心裡無鬼,為何指節會白?

  這細微處的破綻比千言萬語都真切。

  她盯著那隻手,眼底將熄的光亮了一分,混著更深的痛。

  『看見了。』他在心裡苦笑,『可我不能應,一應就全完了。』

  塔心另一側,齊溪默默綰著情絲,眸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齊溪在合歡宗見慣痴男怨女、情海波瀾,對這等場面最是敏感。

  她藉著雙鏡相引的那一線神念通道——雙鏡同持之後才有——神念直入季倉識海。

  「呵,大師,好深的情債。」

  她想起先前那許多生死與共,心裡莫名不是滋味,卻很快將那點異樣壓下,只餘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笑。

  她收絲抬眼,對紫靈不咸不淡。

  「妹妹好眼力。只是有些人的事,連我這同行的也問不出來。」

  「問不出來?」紫靈目光冷淡地掃她一眼,「他不答我,倒是答你?」

  這一問夾槍帶棒,直戳齊溪。

  紫靈看著這合歡宗「妖女」與他雙鏡同持、並肩而立,心裡那酸澀、敵意再壓不住。

  齊溪迎著好友的「敵意」倒也不惱,只淡淡回望,心裡卻將局面看得更透——這姐兒是把她當成情敵了……

  她張張嘴,終究沒解釋什麼。

  紫靈的目光落回那兩面流著清光的鏡子。

  鏡光交纏,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認得這鏡。

  同心鏡。

  她想不通。

  雙鏡同持、氣機相連,那是要性命相托、氣機同源,才做得到的地步。

  你不信我、不認我,卻信她、與她共寶。

  季倉……你若活著,為何要這樣對我?

  舊的傷痛與眼前刺眼的畫面絞在一起,她指尖忍不住發涼。

  退婚那一紙冷淡文書,死訊傳來那天天塌一般黑……這許多以為已冰封深埋的舊痛,此刻被眼前一幕盡數勾起,翻江倒海。

  她指尖一寸寸發涼,那點不肯死心的「相信」,被畫面一點點往下壓,幾乎要熄了。

  「雙鏡同持,呵。」

  她聲音極輕,像問鏡,又像問自己,「看來『死』的這些年,你過得比我想的熱鬧得多。」

  『……紫靈,你誤會了!』」季倉心頭劇震,卻只垂眼,仍舊不能解釋。

  塔心一時靜得可怕。

  她那句「解釋一句我就信」還懸在半空,像一把遞到手邊的梯,只要他肯接!

  季倉垂著眼,那梯近在咫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光在她眼底一點點黯下去。

  他攥緊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痛竟抵不過心口萬一。

  塔外暗處,重傷的聶輕羅並未遠去。

  她被心腹藏在規則外的死角,蠱毒纏身、面色灰敗,卻死死盯著塔心。

  透過蠱蟲的眼睛,她看見塔心,紫靈正與禿驢對峙?

  那蠱蟲細小如塵,藏在規則縫隙里,將塔心景象一幕幕傳回。

  天助她也——這殘局,竟亂到這般地步。

  「禿驢……你也有今天——新仇舊帳,一次清。」

  她盤算他們內鬨、禿驢重傷、合榫未穩,正是一鍋端的良機。

  雖然被反噬重傷,但本命蠱王卻僥倖未損,壓箱底的毒蠱、底牌也還在。

  她算得清楚,這三人本就互不信任、情劫纏身,一旦鬥起來必定兩敗俱傷。

  到那時再催動蠱王、施出底牌,一鍋端了。

  既報反噬大仇,又能奪鏡取寶。

  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翻身的機會……

  她強壓翻湧的蠱毒,把殘餘蠱蟲一縷縷,沿規則縫隙向塔心放出。

  她做得極隱、極緩。

  蠱毒反噬未清,稍一催動便經脈劇痛,咬著牙、冷汗涔涔,卻半分不停。

  一縷縷蠱蟲細小難辨,沿規則間最細微的縫隙,無聲向塔心滲去,不激起半點靈光、不泄露半分殺機。

  本命蠱王氣息壓到極低,整個人如盤起的毒蛇,耐心等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塔心,紫靈正要再開口逼問。

  季倉的神色驟然一變。

  他始終分著一線神念,鋪在規則縫隙周遭,靜靜感知那一點風吹草動。

  白兕先一步低呼,它也察覺到規則縫隙里那縷若有若無、陰冷到極處的蠱意,正無聲漫近。

  那蠱意太隱忍,初時只如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藏在規則深處,尋常神念根本捕捉不到。

  可季倉那一線警戒神念,加上白兕對危險天生的敏銳,終究在它逼近的剎那將它捕捉。

  那涼意所過,連塔規都隱隱凝滯,陰冷得叫人元神發毛。

  「有東西摸進來了——」白兕急嘶,「好陰的蠱氣,是那姓聶的!她沒走!」

  這蠱意比先前更毒、更隱忍,是沖著「三人內訌、一網打盡」來的。

  「她在等咱們兩敗俱傷……」季倉眼神驟厲,瞬間從情劫里拔出,「都住手,有外敵——!」

  這一聲斷喝像一盆冰水澆下。

  紫靈不由一怔,齊溪也斂容起來。

  眼下不是算情帳的時候,暗處毒蛇要的便是他們自相殘殺。

  季倉這一聲還沒落下。

  規則層便驟然炸開。

  陰冷蠱潮不再遮掩,自四面八方的縫隙湧入塔心。

  玄陰霧氣翻卷,蠱翅嘶鳴,刺耳無比。

  聶輕羅遠端催動殘血,孤注一擲。

  殘餘蠱蟲如黑潮灌入煞氣,直凍結神念,要趁三人未和,一擊必殺。

  那黑潮一入塔心,溫度驟降,連雙鏡清光都被煞氣逼得明滅。

  蠱蟲撲騰間發出細密刺耳的嘶鳴,成千上萬疊在一處,直往耳里、神念里鑽,叫元神一陣發緊。

  這已不是先前試探滲透,聶輕羅是把多年積攢的毒蠱家底盡數押上,要畢其功於一役。

  三人本能各據一方。

  這站位是生死逼出來的默契,與先前僵對情劫全不相干。

  季倉居中、寶爐為樞;齊溪綰絲守在他身側正面;紫靈橫劍擋在側翼最兇險的缺口。

  三人誰也沒看誰,卻在蠱潮撲來的剎那,自然成了一個首尾相顧的戰陣。

  外敵當前,內訌再大,誰也不敢在這一刻分心。

  「她要一鍋端。」季倉冷靜至極,有條不紊地排程起來,「齊溪守在中間用綰絲纏蠱。」

  「側翼交給紫靈仙子,如何?」他頓了頓,仍不敢看她眼睛。

  「外敵當前,我不與你計較。」紫靈冷冷回道,劍已出鞘,冰藍劍意騰起,看也不看他,「側翼我守。」

  這一句是劍修的大義,也是她強壓心亂的法子。

  心裡那驚痛還翻湧未息,可她更清楚,若由蠱潮破了塔心,三人一個也活不成。

  私怨再大也得排在生死之後。

  她索性不看他,只把一腔紛亂化進凜冽劍里,劍光起處蠱蟲成片凍結。

  「禿驢、紫靈、合歡宗的小賤人——」

  聶輕羅悽厲獰笑,聲透蠱霧,「都給本座留下吧!」

  雙鏡已收,合榫勉強穩住,斷口還在滲透。

  季倉這邊,儲物袋裡許多符陣靈符先前圍城苦戰早已用得精光;陣符靈陣也在燃陣、反噬里殘破不堪。

  此刻雙鏡雖收,手裡竟無一張能痛快祭出的符。

  他卻不慌,多年陣道浸淫、臨敵經驗都在骨子裡,以紫雲寶爐為樞引動殘塔尚存規則,如一隻無形的手,把湧入黑潮一撥撥引偏、絞碎。

  齊溪綰著情絲,在蠱霧裡穿梭纏絞,木屬生機,護住被煞氣侵體的脈絡。

  青絲如靈蛇在蠱霧裡穿梭,一卷一絞,便纏住一片蠱蟲,木屬生機順絲蔓延,將至陰至寒的煞氣一點點化去。

  合歡宗功法本就生機綿長,此刻更分出一縷,護住自己,也留意周遭兩人被煞氣侵體的脈絡。

  紫靈冰心劍意至清至冷,不帶半分雜氣,一劍掃出,冰藍寒光漫開,撲來蠱蟲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寒氣凍成一粒粒冰晶,簌簌墜落。

  側翼黑潮,竟被她一人一劍死死擋在外頭。

  可破塔劇耗未復,每催一劍,經脈便隱隱作痛。

  『她遠端催蠱、本體不在塔中,絞得再多也傷不到她。』

  季倉心中疾速盤算,『這是消耗戰,賭誰先油盡!』

  聶輕羅本體藏在塔外死角,只以神念遠端催蠱,他們在塔里絞殺再多蠱蟲,也只如斬潮水,傷不到她分毫,反倒把本就見底的真元一點點耗盡。

  這是陽謀,她就仗著他們傷重力竭,要活活把三人拖死。

  『咱們本就,油盡了……』白兕道。

  『所以,不能陪她耗。』季倉心道,『逼她把本命蠱王亮出來——她真正的殺招、命門,都在那上面。』

  他心裡盤算一環扣一環。

  蠱蟲殺不盡,陪她耗只有死路;唯一破局便在本命蠱王。

  蠱王是聶輕羅最強殺招,也是最軟命門——蠱王若受損,本體必遭反噬。

  他要逼她沉不住氣、亮出蠱王,再尋一線重創機會。

  縱知蠱王一出必先沖自己,也顧不得許多。

  蠱潮,一浪接一浪,煞氣越來越濃。

  三人真元飛速消耗,漸漸不支。

  聶輕羅拼著反噬加重,把蠱潮催得更凶。

  她看得到三人在逐漸變弱,勝利在望,不由赤紅了眼。

  『都到極限了——』白兕急切道,『這瘋子是在拿命換命!』

  「她越急,蠱王越壓不住……」季倉眼神鎮定,「再撐一息。」

  「和尚,她在拖死我們!」紫靈一劍凍住撲來蠱群,胸口起伏,冷喝道。

  「我知道。」季倉傳音道,「她快沉不住氣了——」

  蠱霧最深處,聶輕羅終於不再壓制。

  一聲悽厲蠱嘯,本命蠱王虛影,自黑潮中升起。

  那蠱嘯尖銳得幾乎要撕裂神念,黑潮應聲向兩側分開,一道巨大虛影自霧深處緩緩升起。

  它似蟲非蟲,猙獰可怖,數對節肢泛著烏青冷光,一雙複眼赤紅如血,周身煞氣濃得幾欲凝成實質,所過連殘塔規則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這便是聶輕羅以本命精血溫養多年的蠱王。

  猙獰,可怖,煞氣,凝成實質。

  蠱王不撲旁人,直取季倉。

  聶輕羅心裡那本帳清楚得很。

  這和尚是三人陣眼的主心,是雙鏡之主,更是算計得她最慘、讓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紫靈、齊溪縱然厲害,斬了這禿驢便群龍無首,兩面至寶鏡子也唾手可得。

  蠱王奉了意念,對近在咫尺的齊溪、紫靈視若不見,裹挾陰風直撲季倉。

  這一撲快逾閃電,裹著她本命里的全部毒功。

  季倉真元已枯,倉促之間,只來得及以寶爐殘規偏開半分。

  蠱王利爪已至心口,頓時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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