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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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面銅鏡將合未合,鏡面上的光已經開始往一處匯。

  再差一線,這千年的兩半,便能重新對上。

  就在這當口,季倉心頭猛地一跳。

  亂層外頭,那幾道氣息非但沒被層層疊境甩開,反而越逼越近,影影綽綽,已經壓到了亂層最外緣。

  他粗略一辨,明里暗裡,竟不止三五道。

  合塔合到一半被人打斷,是什麼後果,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那是把自己最虛弱的空檔,生生遞到別人刀口上。

  他飛快地往最壞處想。

  眼下他真元枯竭、齊溪被吸空了大半,真要在合塔的緊要關頭被人堵上,兩人連一件像樣的法寶都祭不起來,只能任人宰割。

  寶物再好,也得有命拿。

  這一停,是拿合塔的工夫,換兩人的命。

  「不合了。」

  季倉當機立斷,把那口提起來的氣硬生生壓了回去,「先擋人。」

  齊溪抬眼看他,兩人目光一碰,誰都沒多問,都懂這個理。

  塔可以晚一刻合,人要是堵到跟前,他倆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季倉飛快地在心裡布置。

  「白兕,把靜點周圍這幾層疊境給我『活』起來,一層一層關上,能拖一刻是一刻。」

  白兕在他識海里應得發緊:「他們到了!明里暗裡,好幾道——本座這就引規則。」

  「齊溪,你退到靜點最裡頭,護好雙鏡,護好灰兕。」季倉低聲道,「外頭,我來。」

  齊溪看了他一眼,沒廢話,抱著鏡子往裡退,只丟下兩個字。

  「……小心。」

  這兩個字是同處險境裡的本能,跟溫情沒什麼干係,季倉也沒往心裡去,轉身便往亂層外緣迎。

  亂層外緣,第一波追兵已經摸了進來。

  打頭的是貪狼一脈的兩個散修金丹,後頭還跟著幾個想撿便宜的。

  他們遠遠看見季倉重傷在身、臉色發白,站都站不太穩,身邊又只有一個退到裡頭的女修,那點貪念頓時壓過了忌憚。

  「怕什麼,他一個重傷的——」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散修一咬牙,「那件寶物就在前頭,誰先到手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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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一個瘦高個有些遲疑:「這地方看著邪性……」

  「邪性個屁,富貴險中求,你不要,我要!」

  刀疤臉一馬當先,後頭幾人壯著膽子,一前兩後往亂層里闖。

  腳剛邁進來,他們臉上的貪相就僵住了。

  這地方根本不講理。

  明明是往前撲,身子卻被一股錯位的力道帶得往旁側歪,一步邁出去,落腳處看著是實地,踩下去卻是空的。

  刀疤臉不信邪,抬手放出一柄飛刀去打季倉。

  那飛刀半道上被反卷的亂流一裹,方向一擰,掉頭就朝他自己面門砸了回來,嚇得他慌忙偏頭,刀鋒擦著耳根子過去,削下一縷頭髮。

  那瘦高個想放出神識探路,神識探進層層疊疊的回聲里,被撞得七零八落,當場腦仁像被人拿錐子扎,抱著頭悶哼一聲。

  還有個跟著進來的矮胖散修,腳下重力忽然一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上飄。

  他嚇得手舞足蹈,好不容易抱住一塊倒懸的石頭,那石頭又順著亂流緩緩挪開,把他晾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嘴裡殺豬一樣地叫喚。

  「啊!我的手——」

  另一個沖得快的散修收勢不住,被倒卷的規則迎面拍了個正著,一條胳膊當場軟了下去,一口血噴出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退、快退,這地方邪性!」

  幾個人你拽我、我拉你,狼狽不堪地往回掙,再沒了方才搶寶的威風。

  後頭那幾個本想撿便宜的散修,見前頭這副光景,腳底下跟生了根一樣,誰也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有個機伶的已經悄悄往後挪,心裡那點貪念,早被這邪性地方澆滅了大半。

  他們這才明白,重傷的和尚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後這座會吃人的亂境。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冷笑了一聲:「這幫殺才,真敢往裡闖——規則可不管你是什麼金丹。」

  季倉站在亂層深處,連手都沒怎麼抬。

  這是他的主場。

  這層層疊境一旦「活」過來,本身就是一座殺人的陣,用不著他費多少力氣。

  可他也清楚,光靠規則嚇人,嚇不退所有人。

  趁這第一波被規則纏住,他得趕緊把一道道入口徹底封死,斷了後來者的路。

  季倉咬著牙,帶傷在幾處入口之間遊走。

  他先抬手打出一張冰封符陣靈符,封住左側那道裂口,符紙炸開,寒氣撲面,把裂口凍了個嚴嚴實實。

  指間再翻出一張木藤符陣靈符,符光里藤蔓瘋長,把右側裂口絞斷、堵死,密密麻麻纏了好幾層。

  剩下幾處,他不硬封——硬封太費真元。

  他只借白兕引動的規則,把入口一錯位,變成「進去就出不來」的迴路,看著是門,踏進去便是原地打轉。

  這一手是陣道里的慣技,平日裡不費什麼事,可眼下他神識一散出去,被亂流攪得生疼,一個迴路沒引對,反噬回來,震得他喉頭又是一甜。

  他閉目定了定神,重新引了一遍,才把那入口徹底擰成死結。

  一套動作下來,他本就見底的真元又被抽空,丹田裡那點可憐的底子晃了晃,幾乎要散。

  每動一下都牽著胸口的傷,他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滴,裡衣浸透了,冷冰冰貼在背上。

  「再關一道……」他在心裡喘著,扶著一處鏡面緩了口氣,「就剩正面了。」

  白兕又急又心疼:「你這樣硬撐,會先把自己拖垮的!」

  「拖垮也得關。」季倉咬著牙,「門開著,合塔就是個笑話。」

  靜點那頭,齊溪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言語,只抬手遙遙拋過來一枚回氣丹。

  「……接著。」她聲音繃得緊緊的,「死了沒人擋門。」

  季倉抬手接住,仰頭服下,那丹藥入腹,好歹替他續上一口將散的氣,他低聲應了個「嗯」。

  丹藥還是那個公帳的由頭,話還是嘴硬的話,誰也沒承誰的情。

  幾處偏門一一封死,亂層正面,那些被規則削退的散修又聚到了一處,進也不是、退也不甘心,隔著層層疊境往裡探頭,眼神閃爍。

  季倉一連串動作牽動了真元,雙鏡上的封紋隱隱一松。

  就這一松的工夫,一縷極細的劍意,自雙鏡方向悄沒聲地泄了出來。

  那劍意是白色的,冷得滲人,帶著一股饑渴。

  像餓了千年的東西,見了活物,就想把人一身精元吸個乾淨。

  它只在正面掃了一瞬。

  離得最近的兩個散修如墜冰窟,汗毛倒豎,只覺渾身的修為都要順著毛孔被一絲一絲抽出去,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兩人魂飛魄散,連兵刃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退出老遠,臉白得跟紙一樣。

  「那、那是什麼?!」

  「……是邪物,它在吸我修為!」

  「跑!這寶物有大凶守著!」

  白兕在識海里驚呼:「劍意……封紋鬆了!」

  「只放一瞬。」

  季倉心頭凝重,手上極快地引動雙鏡封紋,把那縷劍意重新按了回去,「借它的勢嚇退人,馬上封回去——多一分都不行。」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放出來容易、收回去難。

  真要多泄片刻,收不回是一回事,暴露了灰兕和劍意,更是塌天大禍。

  嚇,只嚇這一瞬便夠了。


  他心頭一凜,知道這封紋也撐不了太久,每松一次、再封,便比上一次更難。

  留給他的工夫,比他想的還要少。

  經了規則和那縷「大凶」連番折騰,正面那群散修的膽氣已經泄了大半,卻仍有幾個人捨不得走,遠遠地圍著,進不敢進、退不甘心。

  季倉知道,光靠嚇,壓不住這群人心裡那點貪念。

  嚇退的是膽,壓不住的是利。

  他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入懷,摸出了碧波宗的二等客卿玉牌,靈力一催,玉牌上浮起碧波宗的徽記,在亂層的微光里清清楚楚。

  「諸位看清楚了。」

  他聲線沉穩,一字一句,「碧波宗聶真君座下,二等客卿玉牌。」

  那群散修的臉色,齊齊變了。

  季倉不給他們琢磨的工夫,接著往下說,把這件事一句話定了性:

  「此寶,乃聶真君座下經辦的一件殘破封印靈寶,有大凶鎮著。諸位今日若要硬搶,便是與碧波宗、與聶真君為敵。」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日南星海萬里碧波,諸位自忖——可躲得過去?」

  這話不重,卻句句戳在這群無門無派的孤狼心口上。

  他們這些散修,沒靠山、沒根基,今日搶了寶物便要遠遁天涯,最怕的,就是元嬰真君記在心上、事後找上門來清算。

  一位元嬰真要存心找幾個散修的麻煩,那是上天入地、躲無可躲。

  這道理,是他在底層摸爬滾打這些年,一點一點悟出來的。

  對付這些只算利害的散修,跟他們講情面、論道理,都是白費口舌。

  唯有把「搶了之後會怎樣」擺到他們眼皮子底下,讓他們自己掂量出「不值」兩個字,才肯死心。

  真為一件還沒到手、又有大凶守著的寶物,把碧波宗往死里得罪,怎麼算都不值。

  「聶寒山……碧波宗聶真君?」

  「竟是聶真君的東西……」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方才那點捨不得,一點點化成了忌憚。

  「走走走,犯不上、犯不上——」

  不知是誰先開的口,幾個孤狼散修一咬牙,轉身便退。

  有人一帶頭,其餘人也紛紛跟上,轉眼走了一大半,只剩地上幾道凌亂的腳印。

  也有兩個走得慢的,退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盯著亂層深處那點寶物的光,眼裡滿是肉疼。

  可只一瞬,他們便想起那縷吸人修為的劍意、想起聶真君事後的清算,脖子一縮,到底還是一跺腳,轉身去得遠了。

  季倉握著玉牌,心裡卻沒半分輕鬆。

  他這玉牌,壓得住的,本就是這群無背景、只算利害的孤狼。

  真正有根有底,不把碧波宗放在眼裡的,還在後頭。

  果然,孤狼退去大半,亂層正面,仍有幾道身影紋絲不動。

  暗處,還有氣息在悄無聲息地合圍。

  真正的麻煩,這才到了。

  亂層一側的陰影里,一個陰柔的女聲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沒半分溫度。

  「聶真君?呵……」

  聶輕羅的聲音貼著亂流飄過來,似笑非笑,「他老人家的手,怕是伸不到這兒呢。」

  她是玄陰神教的蠱修,聶寒山遠在南星海、分身乏術,這秘境又與外界隔著一重,一塊客卿玉牌,名頭再響,也嚇不住她。

  旁人懼那「大凶」,她卻不一樣。

  她圖的,恰恰就是鏡中那件能吸人精元的「大凶之物」。

  若能弄回去獻給教中,便是潑天的功勞。

  隨著那笑聲,一根根細如牛毛、幾不可見的蠱絲,無聲無息地從她袖中鋪開,藉著亂層的遮掩,一寸一寸往裡探。

  季倉的神識觸到那些蠱絲,只覺一陣陰寒黏膩,像觸到了一窩毒蛇。

  他不敢大意,凝神分辨著那蠱絲探來的路數,心裡卻清楚,這暗處的對手,比明處那群講規矩的正派,要兇險十倍。

  明槍易躲,暗蠱難防。

  明處,也有人沒退。

  那是各宗進秘境的弟子——金陽宗、逍遙派、靈符殿、御獸堂,一個個身著宗門服飾,氣度沉穩,與那群烏合的散修截然不同。

  他們沒有趁亂動手,只遠遠立著,神色端正。

  「這位道友,玉牌,我等看見了。」

  為首一名金陽宗金丹朗聲開口,不卑不亢,「只是寶物現世、人所共睹,還請道友給個說法。」

  「是由在場諸宗共議分潤,還是等我等長輩到此公斷?」

  他身旁一名靈符殿弟子接話,語氣守著規矩,卻半步不讓,「寶物無主,豈可一人獨占。」

  這些人講名分、守規矩……狗屁,反正是絕不肯讓季倉把寶物獨吞。

  季倉冷眼瞧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些正派弟子不比散修,他們背後立著宗門,玉牌上的碧波宗再橫,也橫不過人家門裡的長輩;

  何況他們口口聲聲講「共議」、說「公斷」,占著名分,他若先動手,反倒落了下乘。

  這是一團軟釘子,碰不得,又繞不開。

  他們就這麼堂堂正正地合圍在外,你一言、我一語,占著「理」字,反倒比那群喊打喊殺的散修更難打發。

  人群里又有御獸堂的弟子放出靈禽,讓那靈禽在亂層上空盤旋,分明是防著季倉趁機遁走;

  逍遙派的幾位則各自占了一處方位,看似隨意,卻隱隱成了合圍之勢。

  他們不催、不打,就這麼耗著,等的是自家長輩,耗的是季倉的命。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聲音發沉:「退的都是沒根的。剩下這幾撥,一個比一個難纏。」

  「魔教在暗,正派在明……」

  季倉站在亂層正面,心裡飛快地盤算,「玉牌能壓的,已經壓完了。」

  他一邊是悄然逼近、陰惻惻的蠱絲,一邊是合圍在外、等著「討說法」的諸宗金丹,兩邊都不接他的玉牌,兩邊都退不得。

  時間,就這麼被一寸一寸拖掉。

  而靜點深處,灰兕那縷殘息,還在一點點冷下去,再拖下去,便不必合塔了。

  他在心裡把兩條路都過了一遍。

  硬闖出去,是拿重傷之身撞人家的合圍,十死無生;繼續拖著,魔教的蠱絲、正派的長輩,只會越聚越多。

  左右都是死局,唯一的活路,是趕在這死局合攏之前把塔合了、把灰兕救回來。

  只要塔成、四階禁制一起,外頭這些人,自然是另一副嘴臉。

  季倉緩緩握緊了掌心的玉牌,指節泛白,心裡只剩一個冷念。

  擋得住散修,擋不住貪心。

  灰兕,等不了這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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