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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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識海里,白兕傳音道:

  「對嘍。真到了臍眼,你那符陣不該回、也不該碎,該是'定'在那兒,跟層層疊疊一塊兒響。」

  深入不知第幾層,四面依舊是一模一樣的鏡門。

  時間感被抹平。

  齊溪記錄的刻痕越排越長,二階陣盤耗去過半,那扇「定住、共鳴」的門卻仍未現形。

  這一層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層了。

  四面是同樣的鏡門,腳下是同樣的紋路,連倒影里兩人的姿勢都和幾十層之前一模一樣。

  齊溪偶爾抬頭看著那記錄越排越長的刻痕,心裡竟也生出一絲恍惚——他們究竟是在往前走,還是從始至終都困在原地打轉。

  連季倉這般縝密的心志都第一次陷入了過度計算。

  每扇門都被他反覆推演成「可能是死門」,越算越不敢落子。

  「不對,這扇也可能是偽臍換了層皮。再試一面盤。」

  他盯著三扇門遲遲不落子,額角見汗。

  齊溪按住他又要取盤的手:「大師,你已經把'會回的'和'會碎的'都殺光了。剩下的門什麼樣,你自己早判出來了。」

  「一步踏錯,你我都要被絞在這兒,我……」季倉聲音有些發緊。

  「你算路,我信;那這最後一步,你也信一回我。」

  齊溪看著他,一字一句,穩而有力,「你的盤不會騙你,我也接得住你。落子。」

  季倉與她對視一瞬,長吐一口氣,眼底重歸清明:「好……落子。」

  他抬手,把最後一面陣盤送了出去。

  識海里,白兕在某層瞥見一抹似曾相識的舊景,恍惚:「這處……當年好像……」

  『白兕,定神。先出去,再追憶。』

  季倉心中沉聲,把它、也把自己拉回。

  『嗯,走。』白兕一震回神。

  最後一面陣盤送入某門。

  它沒有繞回,靈線不斷,而是穩穩懸停。

  緊接著,層層套層同時傳來極輕的嗡鳴。

  萬層共鳴。

  「定住了,是臍!」

  季倉眸一定,低喝,「齊溪,我布陣的這幾息,外頭全交給你!」

  鏡臍處所有層級疊合。

  穿過一瞬要承受全部層級錯位、坍縮的沖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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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倉全神布設接引穩層陣,紫雲寶爐五行閉環為核、剩餘陣盤陣旗為骨,把坍縮的層級一層層「順」開、對齊,根本分不出力護身。

  這鏡臍是萬層交疊的惟一交點。

  要從此處穿過,就必須把層層坍縮的力一點一點順著陣理導開、對齊。

  稍有差池,兩人便會被那層層錯位的力絞得粉身碎骨。

  「你布你的,天塌下來我先頂著!」

  齊溪靈力與生機同時鋪開,硬扛層級坍縮的沖刷,悶哼一聲,半步不退。

  「陣成沒有!」

  「開!走!」

  季倉寶爐五行輪轉、陣紋大亮。

  兩人沿唯一不迴圈的通路縱身而入,層層鏡門在身後飛速倒退、疊合、歸一。

  鏡臍之內是一條極窄的光道。

  無數層級的殘影在兩旁飛速掠過,像走馬燈一般映出層層疊疊的鏡門、地面、倒影。


  齊溪死死扣著他的手腕,木屬生機不要錢似地往外渡,護住兩人心脈。

  就在她靈力即將見底的剎那,眼前忽然大亮。

  萬千鏡層於身後轟然疊合,兩人雙雙滾落在地,大口喘息。

  「出來了。你那陣,差一息我可就頂不住了。」齊溪幾乎是癱著笑道。

  「我說過,這一步信你。接住了。」季倉亦是脫力嚴重。

  兩人落在一片新的倒懸空域。

  回頭望,層層套境緩緩閉合、重歸死寂,彷佛從未開啟。

  「怪了,這麼兇險一座套陣,裡頭竟連個前人腳印、半塊遺物都沒有。」

  齊溪回望閉合的疊境。

  二階陣盤耗去了大半,絞碎的、沉底的都不可復得。

  可人無傷,路已走通。

  「正因它兇險。」

  季倉收起殘餘陣盤,平靜開口,「找不到路的人會被一層層繞到力竭,最終連人帶痕跡一起被疊境絞吞、抹乾淨。什麼都不留。走吧。」

  他前行數步,開口:「這邊。」

  數息後,那聲「這邊」才從他們身後、頭頂的反方向幽幽盪回,層層折返。

  齊溪猛地回頭,空無一人,蹙眉:「大師,你方才是在我身後說的話?」

  季倉停步,神色微凝,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從第三個方向錯位傳來:「不是聲音走錯了。是這地方,連聲音都在倒著回來。」

  無數道錯位的回聲在空域裡層層折返,兩人靜立其中。

  那回聲此起彼伏,有他方才說的「這邊」,有齊溪先前問的「是不是走過這兒」,還有更多辨認不出的、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的隻言片語。

  它們錯著位、疊著層,從四面八方湧來,又朝更遠的虛空里散去。

  「從現在起,嘴和耳朵都要留個心眼。」

  季倉望著那層層折返的回聲,低聲道。

  齊溪點點頭,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玉尺橫在身前。

  「聽不見的就當作沒聽見;聽見的也先當它是假的。」

  季倉道,「走吧,別被自己的回聲帶了路。」

  兩人重新邁步,沒入那一片回聲錯疊的空域。

  疊境之後,是一片空曠的倒懸廊道。

  殘鏡與倒垂石樑錯落,寂靜中,兩人的腳步、衣袂聲都遲了一拍,才從怪異的方位折回。

  季倉背向齊溪,說了一句「別動」。

  那聲音沒有像平常那樣直直傳進齊溪耳里。

  它先是散了開去,撞在不知哪一面殘鏡上,又折了回來——從他頭頂偏右的方向幽幽盪回。

  凝神再聽,那聲「別動「被這地方拆成了兩截。

  「別」字從左邊回來,「動」字卻從右後方繞了個彎,遲了數息才顫巍巍地落定。

  他又試了一句「往左」。

  被拆成了「往」(左後方)、「左」(右前方),錯序送回。

  齊溪試著朝他喊了一句,問他在不在。

  那聲音一出口便散了,過了半晌才從腳下、頭頂好幾個方向此起彼伏地折回來。

  一時間滿世界都是「在不在」「在不在」,卻聽不出哪一句是眼前這個人說的。

  「大師,這地方……怎麼咱們自己跟自己說話?」

  齊溪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猛地回頭,空無一人。

  「聲音在這兒會繞圈、會遲到,還會被拆了重拼。」

  季倉閉眼辨了片刻,睜眼,神色凝重,「從現在起,耳朵聽見的'我'未必是我;你聽見的'你'也未必是你。」

  識海里,白兕歸心的苗頭有些飄忽:「……快了,本座聽得見'家'的方向了……」

  越往裡,折返的人聲越多、越雜,層層疊疊嗡嗡迴響。

  起先只是自己的話被折回來,後來竟開始有別人的「話」混進來。

  那聲調、那語氣都熟稔得讓人心頭髮毛。

  季倉正凝神辨路,耳邊清清楚楚地響起一聲。

  是齊溪的聲音,急切、壓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往右,這邊有落腳處!」

  那方向卻是一道空間裂隙。

  他腳步將起未起,心頭警兆一閃。

  不循聲,先循繩——沿束繩發出「兩長」,那是尋人的暗號。

  一息後,束繩傳來的回執脈衝來自完全相反的方向,節律是真齊溪的約定碼。

  他當場止步,冷汗下來。

  幾乎同時,齊溪那邊也聽到一道「季倉」的假指令,讓她停在原地。

  那停處恰是回流沖刷點。

  那聲音學足了季倉平日的沉穩,一字一句聽不出半分破綻。

  「齊施主,別動,站在原地等我。」

  齊溪本能地就要照做。

  可就在她停步的一瞬,一道回流從她方才的位置沖刷而過,帶起的風聲里夾著幾聲不屬於季倉的、尖細的雜音。

  季倉沿繩連發「連續短脈衝」加「一長」。

  她信繩不信耳,依脈衝退到他身側。

  兩人會合,皆驚。

  「方才叫我往右的,是你嗎?」季倉低聲道。

  「我一直在你左後側,沒開過口。」

  齊溪臉色發白,「我方才倒聽見'你'叫我站住。」

  「回聲把咱們說過的話拆了、拼了,再遞迴來害人。」

  季倉道,「這地方,嘴和耳朵都不能信了。」

  「那信什麼?」

  季倉指尖在繩上輕輕一叩,傳出一記沉穩脈衝。

  他坐下來,把束繩在兩人之間繃直,閉目試了試才開口。

  這套法子失散時就起過頭——一長兩短是他,兩短一長是她——只是那時情況緊急,只來得及約個最簡的暗號。

  如今正好藉著這聲音會騙人的地方,把它立成一套完整的規矩。

  「長句會被它切碎改義,那就不說話,只敲'拍子'。」

  他邊在繩上敲出節律邊講,「一長是停,兩短是安,一長兩短跟我走,連串短點是退,兩長是尋人。

  我敲什麼,你回約定的'回執',節律對不上便當它是假的,重來。」

  齊溪閉目辨了幾輪,睜眼一笑:「跟敲密語似的。行,學會了。

  大師,你這腦子不拿去當探子頭子可惜了。」

  「活命的本事,不嫌多。」

  季倉也極淡地笑,「走一段試試,全程別開口。」

  兩人掩耳、垂眸,只在識海辨認沿繩傳來的一下下節律。

  起初生澀,齊溪差點把「兩短「當「一長「,幾輪下來便順了。

  他敲「兩短」探安全,她回「兩短」作回執;他敲「一長兩短」示意跟上,她便跟著節律往前走。

  到後來哪怕閉著眼,也能憑那繩上的節律穩穩跟上步伐。

  季倉一心二用,手上教齊溪走脈,識海里同時輕安撫漸趨躁動的白兕。

  『再近些,再近些就好……』白兕呢喃。

  『別急,答應你的,一定走到。先安靜片刻。』季倉心中的回應極輕。

  一處短暫可停的倒懸石台。

  齊溪依約前行數丈,以脈動探下一段落點。

  季倉留在石台。

  白兕積壓的歸心在此翻湧而出。

  它平日總是吊兒郎當,一口一個「本座」,這會兒那聲音卻軟得不成樣子,像怕驚醒了什麼似的,一句一句絮絮地往外倒。

  季倉聽著也不插話,只靜靜地在識海里陪著它。

  『近了。本座感得到,它就在前頭,跟本座連著的那根線,熱的……』

  白兕的聲音軟下來,像夢話,『季小子,你說怪不怪,本座找了它這麼多年,真要到了,反倒怕。』

  『怕什麼?』季倉心問。

  『怕物是人非唄。本座這兒缺了一大塊,記不全當年;萬一它也……』

  白兕聲音低下去,『唉,本座說不上來,就是心慌,又暖又慌。前面什麼樣,本座偏一點兒都想不起,只知道,那是家。』

  『前面可是有兇險?』季倉再問。

  白兕茫然半晌:『兇險?本座不知道。本座只知道,想回去。』

  季倉沒有再問,只在識海里一遍遍輕聲安撫。

  「大師?你那靈物又有感應了?」齊溪探路回來,見他神色。

  季倉睜眼,恢復平靜:「嗯。離它牽繫的舊地近了,近鄉情怯,有些躁動。無妨。」

  「靈物也懂近鄉情怯?倒比人還真。走吧,前頭探過了,能過。」

  齊溪只當是尋寶靈物將有所得,隨口說道。

  季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最嘈雜的一段回聲迴廊到了。

  頭頂、腳下、前後左右全都是說話聲。

  有他們自己的,也有他們從未聽過的;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唱的。

  這些聲音擠在一處,又錯著位、疊著層,朝他們一股腦地涌過來。

  齊溪只覺耳膜嗡嗡作響,連太陽穴都突突地跳。

  她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可那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鑽進來的一般,怎麼堵都堵不住。

  兩人掩耳、閉目、封口,把聽覺與口頭通道整個關掉,只留束繩上的神識脈動。

  一長停,兩短安,一長兩短跟進,連點則避。

  外界震耳欲聾,他們的「頻道」里卻只有彼此沉穩清晰的一下下節律。

  避過一個個回流點、假聲源,一步步穿過整條迴廊。

  踏出迴廊盡頭的一瞬,萬千折返人聲驟然抽離。

  世界由極鬧,轉入極靜!

  齊溪怔了怔,才慢慢放下掩耳的手。

  那驟然抽離的喧囂讓她一時有些不適,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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