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映象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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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溪繼續道:「你那爐子的本事,妾身是親眼見過的。

  地火迴廊里,火靈近身就被你同化,那等手段,真要打,你未必輸給紫靈姐姐。

  你從頭到尾,怎麼一招都不出?」

  季倉沉默了很久。

  他該怎麼回答?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掌心那道被五行光環震裂的舊傷。

  傷口已經結痂,卻還在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不是不想答。

  是不能答。

  有些話,一旦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她認定他從季倉屍體上扒下了傳承,扒下了手法,扒下了那張臉。

  他若說「我就是季倉」,那些證據不會消失,只會變成更大的罪證。

  殺了季倉,奪了傳承,再頂著這張臉,編一個更大的謊。

  她不會信的。

  更何況——

  就算她信了呢?

  季倉的指尖微微一顫。

  就算他把前因後果、樁樁件件,全都攤開在她面前,讓她知道臨南城裡那場「退婚」到底是怎麼回事,讓她知道張真君那老匹夫布下了怎樣一個天羅地網……

  然後呢?

  以她的性子,她會怎麼做?

  她會提著那柄冰藍長劍,殺回臨南城,去跟一個元嬰後期的老怪物拼命。

  她會覺得自己受了騙、受了辱,覺得這些年的恨與痛全都錯付了人,然後把所有的帳,一股腦算到張真君頭上。

  甚至,她可能根本等不及回去,就在這通天塔里、在眾人面前露了馬腳——

  她的眼神,她的劍意,她握劍的手,都會出賣她。

  而張真君的人,無處不在。

  可那是元嬰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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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彈指間就能讓她灰飛煙滅的存在。

  他費了那麼大的勁,忍了那麼多的痛,不就是為了讓她活著、讓她好好地活著麼?

  她說要聽。

  可她拔了劍。

  他想起那三劍。

  第一劍擦過他肩頭,留下一道不淺的口子;

  第二劍與五行光環對撞,把他砸在基座側壁上,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第三劍……沒等來劍,等來的是腳下裂開的那道縫。

  她那一劍,是真的要殺。

  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那道裂隙捲走了……

  齊溪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逼問的意思,卻帶著一種讓季倉心底發毛的探究。

  那是一個做慣了情報的人的目光。

  不急著撬開你的嘴,只等著你自己露餡。

  齊溪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上那道被劍氣劃破的口子。

  她在看他的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丹訣、捏陣印磨出來的。

  可真正讓她在意的,不是這雙手。

  而是這雙手在說起「紫靈姐姐」時,那一絲幾乎不可察的顫抖。

  一個奪了別人傳承、頂著別人臉的人,不會有這樣的顫抖。

  那不是愧疚,不是心虛。

  那是一種……被最親的人拿刀指著,卻連躲都不敢躲的疼。

  齊溪的睫毛微微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

  她好像……摸到了一點什麼。

  但她沒有問。

  做情報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把猜到的東西說出口。

  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夠了。

  說破了,對誰都沒好處。

  更何況,她現在也只是猜。

  猜出來的東西,當不得真。

  可如果是真的呢?

  那這個和尚……未免也太能忍了些。

  齊溪的指尖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大師。」

  她忽然開口,聲音放輕了些,「妾身雖不通丹道,可這一路走來,也看了不少。

  你煉丹的手法,破陣的眼光,在器殿裡那爐子跟器靈共鳴的動靜……樁樁件件,渾然天成,不像奪來的。」

  季倉的心跳漏了半拍。

  齊溪卻像隨口一說,低頭理了理撕裂的裙擺,沒有看他:

  「紫靈姐姐認定你奪了季倉的傳承。可妾身總覺得,有些東西,是奪不走的。比如一個人骨子裡帶出來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季倉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在試探。

  或者說,她在告訴他——她看出來了一些東西。

  季倉的喉結動了動,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他不能說。

  在這個鬼地方,在白兕還沒恢復、在他自身難保的時候,任何一個字的泄露,都可能變成致命的破綻。

  齊溪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齊施主……」季倉的喉嚨有些發乾,「你到底想說什麼?」

  齊溪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妾身不想說什麼。妾身只是覺得,大師要真有什麼苦衷,等出了這鬼地方,慢慢說給她聽便是。

  她那人,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可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挨了那三劍,她總該想明白些什麼。」

  『她不會聽的。』

  季倉沒有回答齊溪,只是在心中默道。

  不是她不想聽,是他不能讓她聽。

  臨南城。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張真君。

  那個元嬰後期的老怪物,那雙看透一切的淡漠眼眸,那股言出法隨的絕對威壓……

  季倉到死都忘不了。

  他忘不了棲霞山洞府里,那場被四階玉髓瓊漿和極陰之魂聯手設計的沉淪;

  忘不了自己清醒過來時,發現雲薇識海里藏著一道外來魂魄的驚駭;

  更忘不了,當他終於想明白張真君那盤大棋的真正目標——是他背上那把玄傘——時,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被一個元嬰後期的城主盯上,是什麼下場?

  死。

  不僅是他死。

  紫靈也會死。

  張真君那老匹夫,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所以他做了那個決定。

  將錯就錯。

  那場被設計出來的「退婚」,那場讓紫靈心碎欲絕的「明悟道心」,他沒有去解釋,沒有去挽回,甚至……沒有去澄清一個字。

  他讓她恨他。

  讓她覺得他薄情寡義,讓她覺得他狼心狗肺,讓她覺得自己十年的情意全都餵了狗。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死心。

  只有她死心了,張真君才會覺得她不再有利用價值,才會放過她。

  只有她安全了,他才能毫無顧忌地走。

  走得遠遠的,走到張真君找不到的地方,然後——

  修煉。

  結丹。

  元嬰。

  等到他有足夠的實力,有足夠的底氣,能站在張真君面前,不被那股元嬰威壓壓得抬不起頭的時候……

  他會回臨南城。

  他會讓張真君,為他做過的那些事,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報仇雪恨。

  這個念頭,他藏了多久了?

  從南荒逃出來的那天起?

  還是從他在棲霞山洞府里,看著紫靈轉身離去、那個死寂空洞的眼神時起?

  他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這麼多年,他就是靠著這口氣撐過來的。

  被人誤解,被人追殺,被人當成奪舍的邪修……

  他都忍了。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開口,只要他把真相告訴紫靈,這一切就全完了。

  她會失控。

  會恨,會怒,會拔劍。

  會不顧一切地沖回臨南城,去找張真君拼命。

  而一個築基期的劍修,在元嬰後期面前拔劍,跟自殺有什麼區別?

  他不能讓她死。

  絕對不能。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讓她恨著,讓她誤會著,讓她一劍一劍地砍在他身上。

  總比她死在張真君手裡強。

  總比這些年的隱忍,全都功虧一簣強。

  齊溪沉默片刻,見釋心始終不語,便沒有再追問。

  她站起身,撣了撣裙子上的灰,環顧四周,語氣輕快起來:

  「行了,傷先養著,命還在,比什麼都強。這地方倒是有趣,天在下,地在……嗯,地在上?妾身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著這樣的景致。」

  這話說得輕鬆,季倉卻聽出了藏在話里的東西。

  她在提醒他,活著出去,才有機會解釋。

  齊溪背對著他,望著頭頂那片倒懸的河山,眼底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半是勸,一半……是試……

  這個和尚,在提到「紫靈姐姐」的時候,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是裝不出來的。

  一個真正奪舍了季倉、鳩占鵲巢的人,不會有這樣的痛苦。

  他不是季倉的奪舍者……那回是誰呢?

  有個念頭忽然冒出來,讓齊溪的心跳不由快了幾分……

  ……

  就在這時,丹田深處,同心鏡里,那團白光終於按捺不住了。

  「季小子!季小子你醒著沒有!」

  白兕的聲音在識海里炸開,又急又虛,帶著一股闖了禍之後的心虛:

  「你聽著……本座方才,好像……闖禍了。」

  季倉沒有理它。

  白兕更急了,白光在鏡中團團轉:「本座那是為了救你!那個瘋女人那一劍落下來,你不死也得殘!本座不撞那一下,你現在都涼透了!」

  季倉在心裡道:貧僧倒寧可涼透了。

  「你放屁!」白兕跳腳,「季小子你聽本座說!本座知道你心裡憋屈!可你抬頭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季倉心頭一動:「什麼地方?」

  「映象!」

  白兕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鄭重,「你記不記得本座在塔基上說的話?上半截,在一個映象里。入口,本座找不到。可現在……」

  它頓了頓,聲音里湧上一股壓不住的狂喜,「本座找到了!感應在進來之後就清清楚楚,跟本座是同一根骨頭上的!季小子,那上半截通天塔,就在這個鬼地方!」

  季倉猛地坐了起來。

  牽扯到傷勢,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卻還是撐著問:「在哪?」

  白兕在鏡中急得團團轉:「別急別急,本座感應感應……嗯……在那邊!

  不對,這地方的方向是倒的,本座再看看……往那邊,再往那邊……哎!你抬頭!」

  季倉抬頭。

  頭頂倒懸的河山之間,極遠的地方,立著一根灰濛濛的東西,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間的柱子,通體模糊,分辨不出是山是塔。

  可它立在那裡,與整片倒懸的河山格格不入,像一幅畫上被人重重戳下的一點墨。

  白兕的聲音帶著敬畏,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警惕:「就是它。上半截,從七層往上,全在裡頭。」

  季倉望著那根柱子,心跳漸漸平穩下來。

  「大師?」

  齊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見倒懸的山影,什麼也沒發現,「你看到什麼了?」

  季倉沉默片刻,道:「齊施主,貧僧有法子感應那塔的位置。」

  他頓了頓,「這地方,怕就是藏塔的那個映象。」

  齊溪眨了眨眼,隨即明白過來:「大師的意思是……我們掉進了藏塔的地方?」

  「怕是如此。」

  齊溪愣了一瞬,忽然笑了:「那倒是因禍得福。妾身還以為要跟著大師困死在這鬼地方,沒想到一落地,就摸著了正主兒。」

  她看了季倉一眼,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紫靈姐姐要是知道咱們掉進了寶山裡頭,會不會後悔沒跟著跳。」

  季倉沒有接話。

  他沒法接……

  白兕又開口了:「季小子,本座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季倉在心裡道:說。

  「塔在。」白兕道,「可塔里的東西,也在。」

  季倉心頭一沉。

  他想起自己在塔基上說過的話。

  塔不會躲。

  可塔里的東西會。

  這座塔躲進映象里躲了這麼多年,躲的到底是什麼,塔里住著的那位,又是什麼來頭?

  「它躲了這麼久,」白兕的聲音難得帶上凝重,「要麼是怕被人找到,要麼……是怕被人放出來……」

  季倉沉默片刻,從地上撐起身子。

  齊溪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沒有推拒。

  兩個人站在鏡面一樣的地上,頭頂是倒懸的河山,腳下是流動的雲影。

  「走吧。」季倉道,「去看看。」

  他邁步朝那座塔影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墜落的地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平靜如鏡的地面,映著倒懸的天。

  他想起裂隙合攏前,她伸出的手,慢了半拍。

  想起她嘴唇動了動,他什麼也沒聽見。

  她會不會也跳下來?

  還是說,她還在上面,一寸一寸地找我們?

  如果她跳下來了——

  以她的修為,以她對他的恨意,她會找到他,然後繼續拔劍。

  可如果她沒跳下來——

  她還在上面,一個人,面對著那座通天塔的基座,面對著未知的危險……

  「大師?」齊溪在前面等著他,「走啊。」

  季倉嘆了口氣:「情況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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