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萬兵谷
三人出了冰窟，沿原路折返。
水徑的寒氣漸漸淡了，腳下不再是實心的冰層，重新踩回凍土與碎石。
天還黑著。
頭頂照舊不透半點天光，只有極深處透著一絲冷冽的白。
季倉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冰窟的入口已縮成一道幽藍的縫，那點白光也淡了下去，像一盞將熄的燈。
水眼已亮，這地方便再沒了留下去的必要。
『木眼、水眼，都亮了。還差三處。』
他盤算著下一步。
五行關五條路，木徑在南，水徑在西，金徑在東。
剩下火、土兩徑，多半在北邊。
若想儘快湊齊五眼，金、火、土三處都得走一遭。
「金徑在東邊。」
紫靈忽然開口。
季倉點頭。
他早已用神識探過，東邊十里外，有一片極鋒銳的金行之氣，像無數把出鞘的劍，隔著老遠就刺得人皮膚發緊。
「走。」
三人調轉方向，朝東行去。
越走，那金行之氣越重。
腳下的土從凍土變成砂石，又從砂石變成細碎的鐵鏽色砂礫。
風裡帶著一股子腥鏽味，像陳年的血混著鏽蝕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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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溪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
她身上那件流仙裙，本是木屬靈力織就，到了這等金氣濃稠之地，裙擺上的靈紋都黯了幾分，像被什麼磨著、蝕著。
「這地方，刺人。」她皺眉道。
季倉沒否認。
金行之氣最是鋒銳，修為不夠的，光站在這兒，護體靈光都會被慢慢磨穿。
他看了齊溪一眼，見她臉色雖白，腳步還算穩，便沒多言。
再走幾里，視野豁然開闊。
一片巨大的谷地，橫亘在三人面前。
谷中無草無木，遍地是斷兵殘甲。
斷劍、折刀、裂盾、碎槍，層層疊疊，一直鋪到視線盡頭。
有的半埋沙土，只露一截鏽跡斑斑的鋒刃；
有的斜插在地，在夜色里泛著幽冷寒光。
這就是萬兵谷。
谷地上空，飄著一縷縷淡金色的霧。
那霧聚散不定，時而凝成模糊的人形，時而又散作一片。
有的人形霧拖著半截斷臂，有的沒了頭顱，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在風裡緩緩打轉。
更遠處，幾縷霧氣聚成劍的形狀，劍尖朝下，懸在半空，久久不散。
季倉眯起眼看，心底泛起一絲涼意。
這些，都是死在這谷里的人。
他想起這一路聽見的傳聞。
萬兵谷，原名不叫這個。
青雲門未覆滅時，此地是門中弟子演武鬥劍的劍谷。
後來覆滅一役，正魔兩道的修士在此地絞殺，屍橫遍谷，斷兵無數。
死去的人太多，怨氣不散，又被地脈里的金行之氣養著，日復一日，才成了如今這模樣。
『一谷的亡魂，千年沒散。』
他放出神識，朝谷中探去。
這谷里的金行之氣濃得發稠，神識探進去，竟像陷進了沙里，走不遠，也辨不真切。
只能模模糊糊覺出，那些殘魂有強有弱，強的那幾縷，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隔著百丈，都刺得他眉心隱隱作痛。
「萬兵殘魂。」
季倉低聲道，「金系殺意凝成的靈體。生前是戰死在此的修士，怨念與殺伐之氣不散，被谷里的金行之氣養著，成了這等不生不死的鬼物。」
「碰不得？」齊溪問。
「看修為。」
季倉道，「尋常金丹初期沾上，心神會被殺意侵蝕，重則發狂。我們繞開濃處，小心些。」
紫靈沒說話，只把手按在劍柄上。
金行之氣對冰系並無克制，她反倒比在木徑時鬆快幾分。
倒是齊溪，臉色又白了些。
木屬功法在金行之地，處處受制。
季倉看在眼裡，心裡飛快盤算。
金克木，齊溪的花障撐不起來，木屬手段廢了大半。
金生水，紫靈的冰心劍意卻是如魚得水。
至於他自己，紫雲爐五行俱全，倒不怕這金氣。
只是……他一個「雲遊四方」的散修和尚，若表現得太過從容，難免又招人眼。
「你走中間。」
季倉對齊溪道，「金克木，這地方你的花障撐不起來，省著點靈力。」
齊溪點頭，把玉尺橫在身前，沒逞強。
她走到季倉和紫靈之間，深吸一口氣，將周身靈光又收緊幾分。
三人正要入谷，忽聽谷口方向，傳來一陣喧譁。
「站住。」
一個尖厲的聲音響起。
「神劍門清場，此路不通。想過去，留下過路費。」
季倉循聲望去。谷口一側，立著七八個灰白劍袍的修士，個個腰懸長劍，神情倨傲。
當先一人，面容瘦削，下巴微抬，正是劉干。
他面前，攔著兩三個散修，逼得對方連連後退。
「劉師兄……這萬兵谷向來是散修自己走的，怎麼忽然就要過路費了？」
一個散修賠著笑，聲音發顫。
「以前是以前。」
劉乾冷笑，「如今我神劍門在前面清殘魂，替你們把路趟平了。這趟路的辛苦錢，不該出嗎？」
他伸出一隻手：「每人一百中品靈石。交不出，就滾回你的土徑去。」
那散修臉色漲紅，又不敢發作，抖抖索索摸出幾塊靈石交了，才被放行。
另一個年紀輕些的，磨蹭著不肯掏，被劉干身後的劍修一腳踹在腿上。
「交不交？」那劍修居高臨下。
「交……交……」年輕散修抖著手，把靈石捧出來。
劉干收了靈石，隨手掂了掂，丟進腰間一個錦囊，像丟幾粒石子。
那年輕金丹散修也不敢多嘴，與同伴一道鑽進谷里，背影很快被淡金色的霧吞了。
季倉看在眼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神劍門清殘魂是假，收靈石是真。拿散修當羊宰。』
一百中品靈石，對宗門金丹修士不算多，可對散修，那是幾個月才能攢下的血汗錢。
這谷口一卡，不知要颳走多少。
神劍門是天南大宗，門下弟子行事，卻比黑市還黑。
他正想著，劉干已收了那批人的靈石，一抬眼，正看見三人走近。
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見是個光頭僧袍的和尚、一個紫袍女修、一個持玉尺的女修，皆是生面孔——進來後，兩女均又隱去了容顏。
劉干登時又端起了架子。
「你們三個。」他下巴一揚，「哪個門派的？」
紫靈沒答。
她只是停下腳步，右手拇指，極輕地按在了劍格上。
季倉心裡叫苦。
這一路最怕節外生枝，偏生這劉干自己撞上來。
他上前半步，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貧僧三人，是無門無派的散修，進谷尋些機緣。不知這萬兵谷，幾時歸了神劍門管？」
說這話時，他心裡已轉過幾個念頭。
給錢消災，倒也不是不行，一百中品靈石，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可一個散修和尚，隨手就掏出幾百靈石，反倒更招人疑。
更何況，紫靈已經按劍了。
這口氣，她咽不下。
劉幹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聲：「和尚也來萬兵谷討飯？
這地方，是一劍一劍拼出來的。沒有靈石，就憑你一句佛號，也想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紫靈身上，笑意更甚：「倒是這位仙子……」
話音未落，一股寒意，忽然自紫靈身上盪開。
那寒意不烈，卻極純，像三九天的第一縷北風。
劉干臉上的笑，僵住了。
谷中原本緩緩遊蕩的殘魂，似也感應到了什麼，竟齊齊一滯。
季倉看得清楚，紫靈按劍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要糟。』
他心裡一凜，正想再周旋一句，忽聽谷中深處，傳來一個極淡的聲音。
「劉干。」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像一柄劍，穿過滿谷腥風，直直釘在每個人耳邊。
劉干混身一震，臉上的倨傲瞬間褪去，換上一副恭謹之色。
他轉身，朝聲音來處抱拳：
「張師兄。」
谷中霧氣一分，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他出現得無聲無息，可滿谷的腥風，都像被什麼壓了下去。
那些淡金色的殘魂，似也忌憚，紛紛朝兩側避讓，讓出一條空路。
來人一襲灰白劍袍，與劉乾等人一般無二，卻偏生讓人一眼記住。
他臉色蒼白，眼窩微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汪凝住的劍光。
正是神劍門真傳，張朝陽。
他目光極淡地掃過場中，落在紫靈身上，微微一頓。
「離火宮，紫靈。」他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好久不見。」
紫靈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那個舊稱，像一枚生鏽的針，輕輕扎了一下她的心口。
可她沒作聲，只回望著張朝陽，按劍的手，緩緩鬆開。
張朝陽又看向劉干，只道了一句：
「放他們過去。」
劉乾絲毫不敢違逆，忙低頭道：「是。」
張朝陽沒再看劉干。
他的目光，從紫靈身上移開，落到季倉身上，極輕地停了一下。
就一下。
季倉卻覺得，那目光像一柄沒有鞘的劍，貼著皮膚，從眉心一路刮到心口。
冷，且利，彷佛能把他這身僧袍、這副皮囊，都一併看穿了。
張朝陽沒有多問。
他收回目光，轉身欲走，經過三人身邊時，腳步微頓。
「谷中寂滅劍意傷人。」
他道，「諸位小心。」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干領著那七八個劍修，灰溜溜跟在後頭，很快沒入谷中霧氣。
三人立在谷口，誰也沒說話。
半晌。
齊溪才低聲道：「那就是神劍門的張朝陽？寂滅劍道的那個瘋子？」
「是他。」季倉輕輕點頭。
他沒再開口，只望著張朝陽消失的方向，心裡沒來由地發沉。
張朝陽那一眼，停得太巧，太利。
他分明看出了什麼。
『寂滅劍道，修的是「存在」的消亡。』
季倉心想，『他能一眼看穿萬兵殘魂的虛實，未必看不穿我這一身修為。』
一個金丹「中期」，壓著金丹後期的靈力，瞞得過劉干，未必瞞得過張朝陽。
那人修的是寂滅，看的是生死，對「存在」與「消亡」最是敏感。
可他終究沒點破。
是懶得管，還是不想多生是非？
季倉吃不准。
他只覺背上沁出一層冷汗，被金徑的風一吹，頓時冰冷徹骨。
『這一趟，張朝陽記下了我們。』
他心想，『下次再撞上，未必還有這等運氣。』
更讓他不安的，是張朝陽對紫靈的態度。
那人分明認出了她，卻隻字未提她如今的鬼刀門身份，也不戳破，更不點明。
一句「離火宮，紫靈」，舊稱里藏著的是舊情，還是舊帳，他看不透。
『這人若是為凌無涯鋪路，金行陣眼便不會輕易讓出。』
他想起在木徑深處看見的神劍門劍痕，又想起那被劍氣絞殺的蠱蟲。
神劍門的人，在這五行關里沒閒著。
張朝陽如今又親自坐鎮金徑，收過路費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多半已把金行陣眼的位置摸了個透。
「進谷吧。」
他道，聲音壓得極低，「這萬兵谷，怕是不止殘魂。」
三人踏入谷中。
谷中殘魂果然比谷口更密。
季倉引著二人，專挑殺意稀薄處走，時而繞開一片懸空的斷劍，時而貼著半截斜插的槍桿側身而過。
紫靈殿後，劍未出鞘，卻已散出一層極淡的寒意，把近身的淡金霧氣逼退。
齊溪居中，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了什麼。
走出一里多地，身後谷口的喧譁早聽不見了，只剩風穿過斷兵殘甲的嗚咽，時高時低，像無數人在遠處呻吟。
季倉走在最前，腳步卻刻意放得極輕。
他一邊留意著四周殘魂遊動，一邊把方才發生的事又捋了一遍。
張朝陽認得紫靈，卻隻字未提她如今的鬼刀門身份，更沒揭破。
這人聰明，也危險。
他放他們過去，未必是發善心，更像是不想在金行陣眼未亮之前，多生變數。
『金徑是神劍門的地盤。』
季倉想，『張朝陽在這裡掃蕩，金行陣眼多半已被他盯上。這一路，無論如何是避不開他了。』
只是盼下一回，還能有今日這等運氣。
三人漸行漸遠，身影完全沒入谷中。
風又起，滿谷腥鏽，卷著始終不散的殺意，緩緩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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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黑著。
頭頂照舊不透半點天光，只有極深處透著一絲冷冽的白。
季倉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冰窟的入口已縮成一道幽藍的縫，那點白光也淡了下去，像一盞將熄的燈。
水眼已亮，這地方便再沒了留下去的必要。
『木眼、水眼，都亮了。還差三處。』
他盤算著下一步。
五行關五條路，木徑在南，水徑在西，金徑在東。
剩下火、土兩徑，多半在北邊。
若想儘快湊齊五眼，金、火、土三處都得走一遭。
「金徑在東邊。」
紫靈忽然開口。
季倉點頭。
他早已用神識探過，東邊十里外，有一片極鋒銳的金行之氣，像無數把出鞘的劍，隔著老遠就刺得人皮膚發緊。
「走。」
三人調轉方向，朝東行去。
越走，那金行之氣越重。
腳下的土從凍土變成砂石，又從砂石變成細碎的鐵鏽色砂礫。
風裡帶著一股子腥鏽味，像陳年的血混著鏽蝕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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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溪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
她身上那件流仙裙，本是木屬靈力織就，到了這等金氣濃稠之地，裙擺上的靈紋都黯了幾分，像被什麼磨著、蝕著。
「這地方，刺人。」她皺眉道。
季倉沒否認。
金行之氣最是鋒銳，修為不夠的，光站在這兒，護體靈光都會被慢慢磨穿。
他看了齊溪一眼，見她臉色雖白，腳步還算穩，便沒多言。
再走幾里，視野豁然開闊。
一片巨大的谷地，橫亘在三人面前。
谷中無草無木，遍地是斷兵殘甲。
斷劍、折刀、裂盾、碎槍，層層疊疊，一直鋪到視線盡頭。
有的半埋沙土，只露一截鏽跡斑斑的鋒刃；
有的斜插在地，在夜色里泛著幽冷寒光。
這就是萬兵谷。
谷地上空，飄著一縷縷淡金色的霧。
那霧聚散不定，時而凝成模糊的人形，時而又散作一片。
有的人形霧拖著半截斷臂，有的沒了頭顱，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在風裡緩緩打轉。
更遠處，幾縷霧氣聚成劍的形狀，劍尖朝下，懸在半空，久久不散。
季倉眯起眼看，心底泛起一絲涼意。
這些，都是死在這谷里的人。
他想起這一路聽見的傳聞。
萬兵谷，原名不叫這個。
青雲門未覆滅時，此地是門中弟子演武鬥劍的劍谷。
後來覆滅一役，正魔兩道的修士在此地絞殺，屍橫遍谷，斷兵無數。
死去的人太多，怨氣不散，又被地脈里的金行之氣養著，日復一日，才成了如今這模樣。
『一谷的亡魂，千年沒散。』
他放出神識，朝谷中探去。
這谷里的金行之氣濃得發稠，神識探進去，竟像陷進了沙里，走不遠，也辨不真切。
只能模模糊糊覺出，那些殘魂有強有弱，強的那幾縷，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隔著百丈，都刺得他眉心隱隱作痛。
「萬兵殘魂。」
季倉低聲道，「金系殺意凝成的靈體。生前是戰死在此的修士，怨念與殺伐之氣不散，被谷里的金行之氣養著，成了這等不生不死的鬼物。」
「碰不得？」齊溪問。
「看修為。」
季倉道，「尋常金丹初期沾上，心神會被殺意侵蝕，重則發狂。我們繞開濃處，小心些。」
紫靈沒說話，只把手按在劍柄上。
金行之氣對冰系並無克制，她反倒比在木徑時鬆快幾分。
倒是齊溪，臉色又白了些。
木屬功法在金行之地，處處受制。
季倉看在眼裡，心裡飛快盤算。
金克木，齊溪的花障撐不起來，木屬手段廢了大半。
金生水，紫靈的冰心劍意卻是如魚得水。
至於他自己，紫雲爐五行俱全，倒不怕這金氣。
只是……他一個「雲遊四方」的散修和尚，若表現得太過從容，難免又招人眼。
「你走中間。」
季倉對齊溪道，「金克木，這地方你的花障撐不起來，省著點靈力。」
齊溪點頭，把玉尺橫在身前，沒逞強。
她走到季倉和紫靈之間，深吸一口氣，將周身靈光又收緊幾分。
三人正要入谷，忽聽谷口方向，傳來一陣喧譁。
「站住。」
一個尖厲的聲音響起。
「神劍門清場，此路不通。想過去，留下過路費。」
季倉循聲望去。谷口一側，立著七八個灰白劍袍的修士，個個腰懸長劍，神情倨傲。
當先一人，面容瘦削，下巴微抬，正是劉干。
他面前，攔著兩三個散修，逼得對方連連後退。
「劉師兄……這萬兵谷向來是散修自己走的，怎麼忽然就要過路費了？」
一個散修賠著笑，聲音發顫。
「以前是以前。」
劉乾冷笑，「如今我神劍門在前面清殘魂，替你們把路趟平了。這趟路的辛苦錢，不該出嗎？」
他伸出一隻手：「每人一百中品靈石。交不出，就滾回你的土徑去。」
那散修臉色漲紅，又不敢發作，抖抖索索摸出幾塊靈石交了，才被放行。
另一個年紀輕些的，磨蹭著不肯掏，被劉干身後的劍修一腳踹在腿上。
「交不交？」那劍修居高臨下。
「交……交……」年輕散修抖著手，把靈石捧出來。
劉干收了靈石，隨手掂了掂，丟進腰間一個錦囊，像丟幾粒石子。
那年輕金丹散修也不敢多嘴，與同伴一道鑽進谷里，背影很快被淡金色的霧吞了。
季倉看在眼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神劍門清殘魂是假，收靈石是真。拿散修當羊宰。』
一百中品靈石，對宗門金丹修士不算多，可對散修，那是幾個月才能攢下的血汗錢。
這谷口一卡，不知要颳走多少。
神劍門是天南大宗，門下弟子行事，卻比黑市還黑。
他正想著，劉干已收了那批人的靈石，一抬眼，正看見三人走近。
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見是個光頭僧袍的和尚、一個紫袍女修、一個持玉尺的女修，皆是生面孔——進來後，兩女均又隱去了容顏。
劉干登時又端起了架子。
「你們三個。」他下巴一揚，「哪個門派的？」
紫靈沒答。
她只是停下腳步，右手拇指，極輕地按在了劍格上。
季倉心裡叫苦。
這一路最怕節外生枝，偏生這劉干自己撞上來。
他上前半步，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貧僧三人，是無門無派的散修，進谷尋些機緣。不知這萬兵谷，幾時歸了神劍門管？」
說這話時，他心裡已轉過幾個念頭。
給錢消災，倒也不是不行，一百中品靈石，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可一個散修和尚，隨手就掏出幾百靈石，反倒更招人疑。
更何況，紫靈已經按劍了。
這口氣，她咽不下。
劉幹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聲：「和尚也來萬兵谷討飯？
這地方，是一劍一劍拼出來的。沒有靈石，就憑你一句佛號，也想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紫靈身上，笑意更甚：「倒是這位仙子……」
話音未落，一股寒意，忽然自紫靈身上盪開。
那寒意不烈，卻極純，像三九天的第一縷北風。
劉干臉上的笑，僵住了。
谷中原本緩緩遊蕩的殘魂，似也感應到了什麼，竟齊齊一滯。
季倉看得清楚，紫靈按劍的指節，已經泛了白。
『要糟。』
他心裡一凜，正想再周旋一句，忽聽谷中深處，傳來一個極淡的聲音。
「劉干。」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像一柄劍，穿過滿谷腥風，直直釘在每個人耳邊。
劉干混身一震，臉上的倨傲瞬間褪去，換上一副恭謹之色。
他轉身，朝聲音來處抱拳：
「張師兄。」
谷中霧氣一分，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他出現得無聲無息，可滿谷的腥風，都像被什麼壓了下去。
那些淡金色的殘魂，似也忌憚，紛紛朝兩側避讓，讓出一條空路。
來人一襲灰白劍袍，與劉乾等人一般無二，卻偏生讓人一眼記住。
他臉色蒼白，眼窩微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汪凝住的劍光。
正是神劍門真傳，張朝陽。
他目光極淡地掃過場中，落在紫靈身上，微微一頓。
「離火宮，紫靈。」他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好久不見。」
紫靈的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那個舊稱，像一枚生鏽的針，輕輕扎了一下她的心口。
可她沒作聲，只回望著張朝陽，按劍的手，緩緩鬆開。
張朝陽又看向劉干，只道了一句：
「放他們過去。」
劉乾絲毫不敢違逆，忙低頭道：「是。」
張朝陽沒再看劉干。
他的目光，從紫靈身上移開，落到季倉身上，極輕地停了一下。
就一下。
季倉卻覺得，那目光像一柄沒有鞘的劍，貼著皮膚，從眉心一路刮到心口。
冷，且利，彷佛能把他這身僧袍、這副皮囊，都一併看穿了。
張朝陽沒有多問。
他收回目光，轉身欲走，經過三人身邊時，腳步微頓。
「谷中寂滅劍意傷人。」
他道，「諸位小心。」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干領著那七八個劍修，灰溜溜跟在後頭，很快沒入谷中霧氣。
三人立在谷口，誰也沒說話。
半晌。
齊溪才低聲道：「那就是神劍門的張朝陽？寂滅劍道的那個瘋子？」
「是他。」季倉輕輕點頭。
他沒再開口，只望著張朝陽消失的方向，心裡沒來由地發沉。
張朝陽那一眼，停得太巧，太利。
他分明看出了什麼。
『寂滅劍道，修的是「存在」的消亡。』
季倉心想，『他能一眼看穿萬兵殘魂的虛實，未必看不穿我這一身修為。』
一個金丹「中期」，壓著金丹後期的靈力，瞞得過劉干，未必瞞得過張朝陽。
那人修的是寂滅，看的是生死，對「存在」與「消亡」最是敏感。
可他終究沒點破。
是懶得管，還是不想多生是非？
季倉吃不准。
他只覺背上沁出一層冷汗，被金徑的風一吹，頓時冰冷徹骨。
『這一趟，張朝陽記下了我們。』
他心想，『下次再撞上，未必還有這等運氣。』
更讓他不安的，是張朝陽對紫靈的態度。
那人分明認出了她，卻隻字未提她如今的鬼刀門身份，也不戳破，更不點明。
一句「離火宮，紫靈」，舊稱里藏著的是舊情，還是舊帳，他看不透。
『這人若是為凌無涯鋪路，金行陣眼便不會輕易讓出。』
他想起在木徑深處看見的神劍門劍痕，又想起那被劍氣絞殺的蠱蟲。
神劍門的人，在這五行關里沒閒著。
張朝陽如今又親自坐鎮金徑，收過路費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多半已把金行陣眼的位置摸了個透。
「進谷吧。」
他道，聲音壓得極低，「這萬兵谷，怕是不止殘魂。」
三人踏入谷中。
谷中殘魂果然比谷口更密。
季倉引著二人，專挑殺意稀薄處走，時而繞開一片懸空的斷劍，時而貼著半截斜插的槍桿側身而過。
紫靈殿後，劍未出鞘，卻已散出一層極淡的寒意，把近身的淡金霧氣逼退。
齊溪居中，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了什麼。
走出一里多地，身後谷口的喧譁早聽不見了，只剩風穿過斷兵殘甲的嗚咽，時高時低，像無數人在遠處呻吟。
季倉走在最前，腳步卻刻意放得極輕。
他一邊留意著四周殘魂遊動，一邊把方才發生的事又捋了一遍。
張朝陽認得紫靈，卻隻字未提她如今的鬼刀門身份，更沒揭破。
這人聰明，也危險。
他放他們過去，未必是發善心，更像是不想在金行陣眼未亮之前，多生變數。
『金徑是神劍門的地盤。』
季倉想，『張朝陽在這裡掃蕩，金行陣眼多半已被他盯上。這一路，無論如何是避不開他了。』
只是盼下一回，還能有今日這等運氣。
三人漸行漸遠，身影完全沒入谷中。
風又起，滿谷腥鏽，卷著始終不散的殺意，緩緩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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