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抵達青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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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青雲山脈。

  山勢從地平線上緩緩隆起,山腰以上終年不散的雲霧繚繞。

  那是山體內部靈脈與水脈交錯、地下水被靈脈加熱後從岩縫蒸出形成的地貌奇觀。

  青墨蹄子踩在枯葉上,咔嚓一聲。

  季倉翻身下鹿,站在一處山丘上。

  山不高,坡很緩。丘頂那棵歪脖子槐樹比當年粗了一倍——樹幹上的裂紋深得像老人的手背,樹根把周圍土層拱出四道口子。歪的方向沒變,還是往西南歪。丘下一條土路穿過稀疏的松林,往前不到兩里就是城牆。

  四階護城大陣的靈光在正午也壓不住——淡青色的光膜籠罩城牆上空,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琉璃碗。玄鐵岩牆基,青罡石牆身,將近十丈。城門口排著入城隊伍:鍊氣散修十人一組等著查驗,築基修士排隊交靈石,金丹免靈石留印記從側門走。

  季倉站在山丘上看了很久。

  不是看城。是看當年。

  當年鍊氣二層,靠著李二牛……

  季倉以金丹初期修為走到側門。守城的是個金丹初期城衛隊長,金陽宗弟子,眉眼間帶著在城門口站久了磨練出來的冷淡——看人的眼神不是凶,是麻木,每天幾百個修士從面前過,再希奇的事也看成了流水帳。

  「姓名。「

  「韓石。「

  「什麼營生?「

  「收藥材。「季倉的嗓音被老藤調低了一個調,帶點中年人常年跑山路的沙啞,「天南深山的木屬性靈植在沿海坊市不好收,青雲山這邊品質高一些。收了往南邊批發出貨。「

  「住多久?「

  「一個月。「

  城衛隊長讓他按靈力玉碑留印記。季倉將一縷靈力渡入——但渡入之前,老藤已經在經脈出口處扭曲了靈力震盪頻率。注入玉碑的靈力是真的,頻率被平移了大約三成。以後即便有人拿這份印記去對比殘留現場的靈力痕跡,重合度不會超過七成。

  玉碑亮了。城衛隊長看了一眼,沒有多看。

  交二十塊中品靈石。城衛隊長讓開一步,照本宣科:「北城南城之間巷子別走,修下水道。東城客棧貴,住西城。黑市在東門外,城裡別公開談。「

  季倉點頭。抬腳進城。

  主街寬得能並行四輛靈獸車。夜光石嵌在兩側牆壁上,照得路面泛青。街道兩側老鋪子大多換了新門面,偶爾一兩家舊招牌還掛著——字跡褪得幾乎看不見,新招牌蓋在老招牌上面,邊角沒對齊,露出一截舊木頭。

  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認出底下那層是當年坊市的痕跡。

  雲來居位置沒變。門口的槐樹砍了,樹樁子在青石地磚縫隙里還能看見一圈年輪。換成兩隻石獅子。老掌柜的兒子站在櫃檯後面,下巴的弧度和他爹一模一樣,收靈石時拇指食指先搓一下的動作也一模一樣——但眼神比老掌柜圓滑得多,看人先掃腰間儲物袋的品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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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倉沒進雲來居。

  去了對麵茶館二樓,最左邊靠窗的雅間。

  推開窗,正對雲來居大門和東城區主街。

  茶上來沒喝。

  季倉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欞,落在對面雲來居的石獅子上。

  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那扇門,老掌柜還是看在李二牛的面子上讓他進來的。

  如今老掌柜沒了,槐樹變成了石獅子。

  他也從一個鍊氣二層的窮小子,變成了金丹後期的「韓石「。

  窗外街面人來人往。

  季倉的目光卻沒有焦點。

  他在回想這一路上的事。


  還有一些更私人的事。

  ……

  兩個月前。

  幷州,連山縣城。

  一個穿著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拄著竹杖,慢悠悠走進城門。

  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修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六十來歲,腳步卻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街坊見了都客客氣氣拱手。

  老道士一路走到城西,在一間掛著「季氏醫館「招牌的鋪子對面停下。

  鋪面不大,兩間門臉,門口排著七八個等看診的百姓。

  櫃檯上擱著一隻銅搗藥罐,把手磨得發亮,是用了許多年的老物件。

  老道士在街邊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攤老闆是個健談的:「道長不去季大夫那兒坐坐?

  季大夫可是連山縣頭一塊招牌,醫術高明,人也和氣。

  道長要是想切磋醫術,找他准沒錯。「

  「不急。「

  老道士端著茶碗,目光落在醫館門口。

  不多時,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老人從醫館裡走出來。

  八十來歲,鬚髮花白,背脊挺直。

  臉上有些皺紋,氣色卻極好,眼睛清亮有神。

  正是季安。

  他將一位看完病的老婦人送到門口,耐心囑咐了幾句用藥的事。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旁邊的學徒又遞上一張新方子。

  季安接過來看了兩眼,提筆改了一味藥,交還學徒。

  動作熟練,神態從容。

  這時醫館後頭跑出來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一男一女,圍著季安喊爺爺。

  季安笑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從袖子裡摸出兩塊芝麻糖塞給他們。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跑回去了。

  老道士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低頭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澀得很。

  旁邊茶攤老闆還在絮叨:「季大夫真是好福氣。自己醫術好,兒子也爭氣……

  大兒子在縣衙當書吏,二兒子開了間藥鋪,小女兒嫁到了隔壁縣的大戶人家。

  孫子孫女七八個,逢年過節一大家子可熱鬧了。「

  「他家裡那位老太太呢?「老道士忽然問。

  「老太太?哦,您說季大夫的母親啊。「

  老闆嘆了口氣,「前些年就走了,走的時候挺安詳,喜喪。

  季大夫守了三年孝,那段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圈。

  說來老太太也是個苦命人,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拉扯孩子……「

  老道士沒有說話。

  老闆察覺自己話多了,訕訕一笑,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老道士又在茶攤上坐了很久。

  他看見季安給一個摔斷腿的樵夫正骨,手法利落乾脆。

  看見季安給一個發燒的孩子把脈,神情專注溫和。

  看見季安忙了一上午,才有空坐下來喝口水,從懷裡掏出一本翻得起毛邊的舊書。

  那是一本《百草經》。

  封面用厚紙重新裱過了,但老道士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老道士站起身,往桌上擱了幾文銅錢。

  拄著竹杖,最後看了一眼醫館裡那個認真翻書的老人。

  沒有進醫館。

  沒有說一句話。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

  半個月後。

  季安在整理藥櫃時,無意中發現柜子最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玉瓶。

  瓶子質地溫潤,觸手生溫,瓶底壓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平安是福。

  季安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字跡有些眼熟。

  像是記憶深處某個人的筆跡,但仔細看,又不完全像。

  他把玉瓶開啟,裡面是幾枚青翠欲滴的丹藥,藥香清雅,聞一口便精神健旺。

  季安不懂修仙的事,但他行醫幾十年,知道這絕非凡品。

  他默默將玉瓶收好,將那張紙夾進了《百草經》的最後一頁。

  ……

  一個月前。

  青雲山脈深處。

  季倉站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山坡上。

  這裡是金刀門總舵後山。

  如今只剩下幾截斷壁殘垣,掩在齊腰高的野草里。

  山體塌了一大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過。

  碎石堆里偶爾能看見半塊匾額、一角瓦當,字跡早被雨水沖花了。

  一棵歪倒的松樹從石縫裡斜長出來,樹幹纏著幾根枯藤。

  季倉在廢墟中站了很久。

  他記得宋成空的墓冢就在這裡。

  白幡招展,門人弟子披麻戴孝,墓碑上刻著「金刀門太上長老宋成空之墓「,旁邊還有那首小詩。

  長刃出鞘不問還,血滌江湖浩海寒。

  俠骨未冷日月證,天涯處處是青山。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道是金刀門沒落之後無人打理,還是後來的山崩毀了墓地。

  又或者,是被什麼修士鬥法的餘波波及,連山都劈了。

  季倉在碎石堆里翻找了很久。

  找到幾塊碎裂的墓碑殘片,字跡模糊得認不出來。

  他不知道哪一塊才是宋成空的。

  也許哪一塊都不是。

  他蹲下身,將那些碎石一塊塊撿起來,堆在一處。

  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葫蘆靈酒,拔開塞子,緩緩灑在碎石堆前。

  酒液滲進土裡,無聲無息。

  他沒有說話。

  在宋成空面前,不需要說什麼。

  當年那個攥著他的手、說想去看看更高處風景的人,早就沒了。

  而他代他去看過了…鍊氣、築基、金丹,天南、南星海,江湖、修仙界。

  看過的風景,早就超出了當年那個金刀門少俠的想像。

  但他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個人……

  ……

  青雲城。

  西城,一條窄巷子盡頭。

  小院院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環上鏽跡斑斑。

  一個穿粗布短褂的老人坐在院裡的竹椅上,腿上蓋著條舊毯子。

  他閉著眼,臉色蠟黃,呼吸又淺又急,像是每一口氣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吸進去。

  滿臉皺紋和老人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已經看不出當年那個憨厚青年的一絲影子。

  練氣八層的修為,按理說不至於衰老到這種程度。

  但李二牛底子本就不好……年輕時戰場上受過暗傷,後來生了幾個有靈根的仙苗,操勞過度。

  這些年又沒有足夠的丹藥調理,身體早就掏空了。

  陽壽將近。

  院角還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守著藥爐熬藥。

  皮膚黝黑,眉目間隱約有幾分李二牛年輕時的輪廓。

  藥熬好了,少年小心翼翼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端到老人嘴邊。

  「爺爺,喝藥了。「

  李二牛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張嘴喝了一口,立刻皺起眉頭。

  「苦。「

  「良藥苦口嘛。「少年學著大人的口氣說。

  李二牛咧嘴笑了笑,摸了摸孫子的頭。

  正要閉上眼睛,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少年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面容普通的青袍修士,修為大約築基初期,左手拎著一隻藥簍。

  「請問……李二牛李道友住這裡嗎?「

  少年警惕地打量他:「你是誰?找我爺爺什麼事?「

  青袍修士微微一笑,也不知用了什麼法術,就讓少年移開了身體。

  李二牛費力地撐起身子,渾濁的眼珠里忽然有了光。

  青袍修士走進院子,在李二牛面前蹲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臉上笑容維持得很好,但捏著藥簍的手,指尖發白。

  「二牛。「他輕聲說,「有人想你了。「

  李二牛張張嘴,眼睛忽然湧出兩行濁淚。

  青袍修士從藥簍里取出一隻玉瓶,拔開塞子。

  一枚暗紅色的丹藥滾入手心,丹紋細密,藥香內斂……二階極品延壽丹。

  「這枚丹藥,是一點心意。「

  李二牛看著那枚丹藥,又看了看青袍修士的臉。

  盯著看了很久,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接過丹藥,顫巍巍放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

  一股溫熱的藥力從喉嚨滑入腹中,沿經脈擴散開來。

  暖洋洋的,像泡在熱水裡。

  李二牛的身子微微發顫,蠟黃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呼吸變得平穩,胸口的起伏也比剛才有力了許多。

  青袍修士站起身,又從藥簍里取出幾瓶丹藥放在石桌上。

  「這些都是調養身體的,按時服用。三五年內,應該能到鍊氣九層中期。「

  少年眼睛瞪得溜圓:「我爺爺的病……能好了?「

  「能多活三十年。「

  青袍修士平靜地說,「好好照顧你爺爺。「

  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李二牛沙啞的聲音。

  「他……還好嗎?「

  青袍修士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好。「

  院門輕輕合上。

  李二牛靠在竹椅上,閉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耳根。

  少年湊過來:「爺爺,那人是誰啊?「

  李二牛沒有回答。

  他睜開眼,看著院牆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當年初進青雲坊市,那團迷霧……

  修仙啊。

  凡人修仙。

  他咧嘴笑了一下。

  像是個笑話,還很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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