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釣魚
季倉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夜，將蔣晏所贈的那枚碧波回天丹煉化了大半，丹田內金丹轉速比平日快了近兩成。
距離金丹中期，又近了一步。
白兕還在靜室里沒有出來。
季倉沒有催促，只是將神識往石門內探了一探——兩個非人存在的氣息都很平穩，不像是談崩了的樣子。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
這枚玉簡通體碧綠，邊緣刻著水波紋樣的靈紋，正是蔣晏昨日派人加送來的——一套完整的三階陣法傳承，名曰《碧波陣綱》。
這套傳承與蔣晏之前贈予他的三階煉丹術傳承同出一源，都是碧波宗內門弟子的高階法門。
不同的是，煉丹術傳承是蔣晏用來讓他「坐鎮海泉峰」的酬勞，而這套陣法傳承，是蔣晏用來讓他「去秘境探路」的定金。
季倉將玉簡在掌心掂了掂。
他在臨南城時曾參加過白月清舉辦的陣法「收費課」。
那位博學多才卻脾氣古怪的假丹女陣法師，用三堂課講透了二階陣法的核心關竅，為他後來參悟《三階符陣初解》打下了紮實的底子。
符陣融合的核心在於交匯點，而交匯點的本質是符紋的法術模型與陣紋的靈力迴路在同一個節點上重疊。
這個發現讓他在三階符陣靈符的煉製上取得了質的突破。
如今有了這套《碧波陣綱》，他便能將思路擴充套件到真正的陣法之上。
神識探入玉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完整的陣圖。
碧波護山陣，三階下品水屬性護山大陣。
以水靈力構建防禦壁障，陣眼需設在水脈充沛之處，陣基分六十四處節點，每八處節點為一組，八組節點環環相扣，形成一個層層遞進的防禦結構。
攻擊落在壁障上，力道會被水靈力逐層化解、傳導，最終消散於邊緣。
這座大陣的構思與錢大壯家傳的「不動如山陣」頗為相似，都是「化解」而非「硬扛」的路數。
但碧波護山陣在化解之外，另有一重克制之效——水屬性壁障對火屬性攻擊有額外的壓制，若對手用的是火系法術，壁障的防禦力能憑空提升三成。
這對季倉而言意義不小。
滄溟群島地處南星海深處，火屬性妖獸本就希少，倒是不必擔心被克制。
反倒是在他手中，這套陣法與他自學的符陣體系可以互相印證——
冰封符陣與碧波護山陣同屬水屬性，陣紋走向和靈力迴路的設計理念高度一致。
但他沒有繼續深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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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隕星海淵開啟還有數年，有足夠的時間在菩提神樹下將這套陣法傳承從頭到尾參悟透徹。
眼下另有要事！
他起身朝峰頂丹房走去。
丹房就在正殿東側，是海泉峰原有的建築之一，雖比不上碧波宗內門的高階丹房，但也夠用了。
走到丹房正中央的紫雲爐前。
盤膝坐下，將神識沉入九幽草深處。
他如今已是貨真價實的三階下品煉丹師。
這個突破來得並不突然——蔣晏贈予的三階煉丹術傳承涵蓋了從選材配藥到凝丹收丹的完整法門，加上菩提神樹的道韻加持，他在短短數月內便將三階丹藥的煉製關竅一一摸透。
但摸透歸摸透，真正的煉丹終究要動手。
季倉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捆靈草，逐一在石桌上排開。
他從青葦島拍賣閣的庫房裡「借」來了不少好東西：
三階天青草、碧水靈芝、紫葉蘭蕊，還有幾株品質不錯的二階輔藥，足夠支撐一段時日的高強度煉丹。
第一爐，他從三紋生機丸入手。
三紋生機丸是三階下品丹藥中對靈植生長有妙用的基礎丹藥，主藥是生機草，輔以靈泉水與木髓粉，藥性溫和，對控火的要求不算苛刻，正適合拿來練手。
他將生機草投入爐中，引燃地火。
紫雲爐底部的聚火陣紋逐一亮起，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爐底，爐溫緩緩攀升。
季倉將神識探入爐膛，九幽草對草木靈氣的敏銳感知讓他能清晰地「看」到，生機草在高溫下緩緩融化，化作一團翠綠的藥液。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爐溫，讓藥液在爐中緩緩旋轉，試圖構建一個穩定的靈力迴圈。
三階丹藥與二階丹藥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此——二階丹藥只需掌控火候與藥性融合的時機，三階丹藥卻必須以神識為引，將不同屬性的藥力在爐內構建成一個微型的靈力迴圈，令其在迴圈中自行融匯。
靈力迴圈剛有了雛形，他心中一喜，手上便不自覺地快了一分。
靈力注入的速度稍稍偏快，爐溫在瞬間躥升了半成。
就是這半成。
爐中的翠綠藥液猛地一顫，靈力迴圈轟然崩潰。
狂暴的藥力如同被戳破的氣泡，在爐膛內瘋狂衝撞。
紫雲爐的爐蓋被炸得飛起來，砸在丹房的石壁上發出一聲巨響，一爐藥草盡數化作焦黑的殘渣。
季倉面不改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失敗原因逐條記錄。
「第一爐三紋生機丸：爐溫偏高半成，靈力注入速度過快。藥液在構建迴圈時因靈力衝擊失衡崩潰。改進方向——地火初燃時調低聚火陣紋一成輸出，待藥液穩定旋轉後再逐步提升爐溫。」
他將玉簡擱在一旁，清理爐膛，重新投入靈草。
第二爐。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他將聚火陣紋的輸出壓低了整整一成，神識注入的節奏也放緩了幾分。
生機草在爐中緩緩融化，翠綠的藥液開始旋轉，靈力迴圈的雛形再次浮現。
他這次不敢有絲毫大意，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每一絲靈力的流速，讓迴圈在爐中穩定運轉了整整三圈，才將輔藥逐一投入。
輔藥入爐的瞬間，迴圈劇烈一顫。
季倉及時調整火候，讓爐溫在瞬息之間降了半分，迴圈才重新穩定下來。
當最後一味輔藥融入迴圈時，藥液開始緩緩收縮，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綠色光暈。
凝丹。
爐蓋開啟，一道綠光從爐中衝出，在丹房內炸開一圈淡淡的藥香。
爐底靜靜躺著兩枚龍眼大小的丹藥。
丹藥表面呈淡綠色，藥力散而不凝，紋路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下品。
季倉拿起一枚丹藥端詳了片刻，將品相、藥力濃度、成丹數量逐一記錄在玉簡上，然後重新清理爐膛。
第三爐。
這一次，他幾乎是用神識將爐中藥液的每一絲變化都「捏」在了手心。
九幽草在丹田中輕輕搖曳，墨玉般的葉片上銀紋閃爍，將藥液中每一處細微的靈力波動都反饋回來。
季倉根據這些反饋，不斷微調著爐溫、靈力注入速度和神識引導的力度。
當靈力迴圈在爐中穩定運轉到第五圈時，藥液的顏色已從翠綠轉為深沉的墨綠，表面隱隱有淡金色的紋路浮現。
他心中一凜，不敢怠慢，將最後一份輔藥以極慢的速度緩緩注入。
藥液在迴圈中緩緩收縮、凝聚，最終化作四枚丹藥。
爐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四枚丹藥靜靜躺在爐底，其中三枚表面呈淡綠色，紋路清晰可辨——成品。
而正中央那枚丹藥，表面浮現出三道極細微的淡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從丹藥頂端延伸至底部，如同三根纏繞的金線，將整枚丹藥緊緊包裹。
精品！
季倉將那枚精品三紋生機丸拈在指尖，對著爐火端詳了片刻。
丹藥表面的三道金紋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藥力凝而不散，握在掌心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生機在緩緩律動。
他將丹藥小心翼翼收入玉瓶，又將三枚一般成品丹藥另裝一瓶，然後重新坐回爐前。
一鼓作氣。
他從靈草堆中挑出幾株碧水靈芝和紫葉蘭蕊，開始煉製回春丹。
回春丹對靈植的效用比三紋生機丸更進一層，煉製難度也更高——主藥碧水靈芝的藥性偏寒，輔藥紫葉蘭蕊的藥性偏溫，二者在爐中融匯時極易因藥性相衝而崩潰。
第一爐果然失敗了。
碧水靈芝的寒性與紫葉蘭蕊的溫性在迴圈構建到第三圈時猛烈衝撞，整爐藥液化成一團無法分離的漿糊，最後在爐底燒成一片焦黑。
季倉沒有氣餒，將失敗原因詳細記錄——寒溫交匯的節點處爐溫偏高，導致寒性藥力被提前壓制，溫性藥力趁勢反撲，迴圈失衡。
下一爐需在寒溫交匯時將爐溫壓低半成，讓雙方有足夠的緩衝空間。
第二爐，他嚴格按這個思路調整了火候。
藥液在爐中穩定運轉了整整六圈，寒溫兩種藥性在迴圈中如水乳交融，最終成丹三枚，其中一枚品相尤其出眾——丹藥表面呈淡青色，藥力濃郁而沉凝，握在掌心清涼卻不刺骨，赫然是精品。
季倉將那枚精品回春丹單獨收起，又將剩下的兩枚成品裝入玉瓶。
接下來是最難的天華丹。
天華丹的主藥是三階天青草，輔以數種二階靈草。
煉製此丹需以神識引導藥力在爐中旋轉成漩——不是平穩的迴圈，而是高速旋轉的靈力漩渦。
漩渦每加快一圈，藥力之間的融合便更深入一分，但相應的神識負擔也會成倍增加。
稍有分神，漩渦便會崩塌，輕則藥力潰散，重則炸爐。
季倉試了一次，漩渦剛加速到第四圈，神識便已隱隱作痛。
勉強撐到第六圈時，漩渦失控，藥力在爐中炸開，紫雲爐劇烈震顫，險些震裂了爐壁。
他盤膝坐下，調息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蔣晏所贈的碧波回天丹。
這丹藥本是用來提升修為的，但回天丹中蘊含的清心安神之效，能在短時間內滌盪識海、澄澈神魂。
季倉將一枚碧波回天丹納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之意湧入識海，連日煉丹積累的疲憊被一掃而空，神識清明如鏡。
他藉著這股清明，重新開爐。
天青草在爐中化作深青色的藥液，神識牽引下緩緩加速旋轉。
第三圈、第五圈、第七圈——漩渦越轉越快，藥液的顏色從深青漸漸轉為天青，爐中隱約有極細微的嗡鳴聲響起。
第八圈時，藥液驟然收縮，化作兩枚丹藥。
季倉開啟爐蓋，兩枚通體天青、表面流轉著淡淡靈光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
藥力濃郁而純粹，品質穩穩達到成品標準。
他將兩枚天華丹收入玉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數日下來，紫雲爐的火光幾乎沒有熄過。
季倉每日在丹房中待足六個時辰，煉廢了不下十幾爐靈草，但成丹率也在穩步攀升。
三紋生機丸的成丹率從最初的三成提升到了六成，回春丹從兩成提升到了五成，天華丹最難，但也穩定在了三成以上。
他已經能夠穩定產出這三種靈植輔助類丹藥。
這個水準放在滄溟群島任何一個坊市的丹師行當里，都足以獨當一面。
他將成品丹藥分門別類收入幾隻玉瓶，然後走出丹房，朝峰頂平台走去。
平台邊緣的石桌上，露出一根藤蔓。
見季倉走來，藤蔓從盆中抬起，輕輕擺了擺，像是在打招呼。
季倉將一枚三紋生機丸碾碎，撒到藤蔓之上。
老藤的藤蔓在接觸到藥液的瞬間驟然活躍起來，數千根藤絲瘋狂湧出，貪婪地吸收著藥粉中蘊含的生機之力。
「慢著，多的是。」
季倉拍了拍藤蔓，又把剩下的兩瓶三紋生機丸全部撒到藤蔓之上。
至於回春丹和天華丹，他走到了峰頂靜室。
菩提神樹就在靜室里，亭亭如蓋的樹冠輕輕搖曳。
他蹲下身，將一瓶回春丹和一瓶天華丹盡數埋入神樹根部的靈土中。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季倉知道，那株倔強的定海蓮，正透過靈植袋的縫隙，感知著峰頂發生的一切。
它看到了老藤在藥液中舒展藤蔓，也看到了菩提神樹在丹藥滋養下愈發繁茂……靈植們都在分享丹藥的滋養——唯獨它沒有。
季倉在地脈木根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開始不緊不慢地記錄今日的煉丹心得。
他的神色很平淡，彷佛那些丹藥餵給老藤、菩提神樹，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靈植袋裡，定海蓮的花瓣微微收攏了幾分。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輕輕閃爍，方向正對著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它知道這個人類修士在做什麼。
他在釣魚，而它就是那條魚。
魚餌是那些丹藥，魚鉤是它自己對進階的渴望，魚線是他不急不躁的耐心。
可明知如此，它還是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羨慕那根藤蔓、那棵神樹。
憑什麼它們都有，就我沒有？
這個念頭剛從妖魂深處浮起，便被它狠狠壓了下去。
但它知道，當它開始問「憑什麼」的時候，魚鉤就已經咬住了。
……
一道白光施施然飄到季倉面前，白兕的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談妥了。」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光團一鼓一鼓的。
季倉放下玉簡，抬起眼。
「怎麼談的？」
白兕落到石桌上，光團微微膨脹，擺出一副談判老手的派頭：
「那傢伙的脾氣，本座總算是摸透了。它不要主僕契約，怕被人當奴隸使喚。本座跟它磨了一天一夜，最後它鬆了口——」
它故意停頓了一下，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季倉，「它要簽厚土契約。」
季倉眉頭微動。
厚土契約，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契約形式。
契約雙方地位平等，誰也不從屬於誰。
契約一旦成立，雙方的道途便彼此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種契約的約束力比主僕契約弱得多——靈植隨時可以選擇退出，修士也無法強行命令靈植做任何事。
但正因如此，願意簽這種契約的修士極少。
畢竟在這個你死我活的修仙界，誰願意和一個靈植平起平坐？
季倉緩緩重複了一遍，「還有呢？」
「還有，」白兕的光團微微一縮，語氣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它說，要把修為提升到三階後期巔峰，才肯附身通天塔。」
季倉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階後期巔峰。
定海蓮如今的修為不過三階下品，從下品到後期巔峰，中間隔著中品、上品、極品整整三個小境界！
「它倒是敢開價。」季倉淡淡道。
「本座也覺得它開價太高了。」
白兕連忙附和，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不過本座沒有當場拒絕。
畢竟，它是本座見過最適合定海之錨的靈體，錯過了它，再想找一個水木雙屬性、自帶定海神通的智慧靈植，恐怕不容易。
況且——」
它頓了頓，光團輕輕閃爍，「況且它也沒說不歸附你。
再說，它要三階後期巔峰才肯附身通天塔——你有玄傘，你怕什麼？」
季倉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靜室放置靈植袋的地方。
他能看到，定海蓮的花瓣已經完全舒展開來，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正對著他，輕輕閃爍。
沒有退縮，也沒有討好。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答覆。
季倉收回目光，端起身旁靈茶，慢慢飲盡。
「告訴它，厚土契約我可以簽。三階後期巔峰的條件，我也可以答應。」
白兕的光團猛地一亮。
「不過——」
季倉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不帶絲毫起伏，「丹藥不是白拿的。厚土契約簽了之後，它就是我的盟友。
盟友之間，有來有往。它想要丹藥，可以，拿成本來換。我不占它便宜，它也別想占我的。」
白兕愣了愣，隨即嘿嘿一笑，傳音道：
「本座這就去告訴它！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釣魚的手法，夠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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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玉簡通體碧綠，邊緣刻著水波紋樣的靈紋，正是蔣晏昨日派人加送來的——一套完整的三階陣法傳承，名曰《碧波陣綱》。
這套傳承與蔣晏之前贈予他的三階煉丹術傳承同出一源，都是碧波宗內門弟子的高階法門。
不同的是，煉丹術傳承是蔣晏用來讓他「坐鎮海泉峰」的酬勞，而這套陣法傳承，是蔣晏用來讓他「去秘境探路」的定金。
季倉將玉簡在掌心掂了掂。
他在臨南城時曾參加過白月清舉辦的陣法「收費課」。
那位博學多才卻脾氣古怪的假丹女陣法師，用三堂課講透了二階陣法的核心關竅，為他後來參悟《三階符陣初解》打下了紮實的底子。
符陣融合的核心在於交匯點，而交匯點的本質是符紋的法術模型與陣紋的靈力迴路在同一個節點上重疊。
這個發現讓他在三階符陣靈符的煉製上取得了質的突破。
如今有了這套《碧波陣綱》，他便能將思路擴充套件到真正的陣法之上。
神識探入玉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完整的陣圖。
碧波護山陣，三階下品水屬性護山大陣。
以水靈力構建防禦壁障，陣眼需設在水脈充沛之處，陣基分六十四處節點，每八處節點為一組，八組節點環環相扣，形成一個層層遞進的防禦結構。
攻擊落在壁障上，力道會被水靈力逐層化解、傳導，最終消散於邊緣。
這座大陣的構思與錢大壯家傳的「不動如山陣」頗為相似，都是「化解」而非「硬扛」的路數。
但碧波護山陣在化解之外，另有一重克制之效——水屬性壁障對火屬性攻擊有額外的壓制，若對手用的是火系法術，壁障的防禦力能憑空提升三成。
這對季倉而言意義不小。
滄溟群島地處南星海深處，火屬性妖獸本就希少，倒是不必擔心被克制。
反倒是在他手中，這套陣法與他自學的符陣體系可以互相印證——
冰封符陣與碧波護山陣同屬水屬性，陣紋走向和靈力迴路的設計理念高度一致。
但他沒有繼續深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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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隕星海淵開啟還有數年，有足夠的時間在菩提神樹下將這套陣法傳承從頭到尾參悟透徹。
眼下另有要事！
他起身朝峰頂丹房走去。
丹房就在正殿東側，是海泉峰原有的建築之一，雖比不上碧波宗內門的高階丹房，但也夠用了。
走到丹房正中央的紫雲爐前。
盤膝坐下，將神識沉入九幽草深處。
他如今已是貨真價實的三階下品煉丹師。
這個突破來得並不突然——蔣晏贈予的三階煉丹術傳承涵蓋了從選材配藥到凝丹收丹的完整法門，加上菩提神樹的道韻加持，他在短短數月內便將三階丹藥的煉製關竅一一摸透。
但摸透歸摸透，真正的煉丹終究要動手。
季倉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捆靈草，逐一在石桌上排開。
他從青葦島拍賣閣的庫房裡「借」來了不少好東西：
三階天青草、碧水靈芝、紫葉蘭蕊，還有幾株品質不錯的二階輔藥，足夠支撐一段時日的高強度煉丹。
第一爐，他從三紋生機丸入手。
三紋生機丸是三階下品丹藥中對靈植生長有妙用的基礎丹藥，主藥是生機草，輔以靈泉水與木髓粉，藥性溫和，對控火的要求不算苛刻，正適合拿來練手。
他將生機草投入爐中，引燃地火。
紫雲爐底部的聚火陣紋逐一亮起，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爐底，爐溫緩緩攀升。
季倉將神識探入爐膛，九幽草對草木靈氣的敏銳感知讓他能清晰地「看」到，生機草在高溫下緩緩融化，化作一團翠綠的藥液。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爐溫，讓藥液在爐中緩緩旋轉，試圖構建一個穩定的靈力迴圈。
三階丹藥與二階丹藥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此——二階丹藥只需掌控火候與藥性融合的時機，三階丹藥卻必須以神識為引，將不同屬性的藥力在爐內構建成一個微型的靈力迴圈，令其在迴圈中自行融匯。
靈力迴圈剛有了雛形，他心中一喜，手上便不自覺地快了一分。
靈力注入的速度稍稍偏快，爐溫在瞬間躥升了半成。
就是這半成。
爐中的翠綠藥液猛地一顫，靈力迴圈轟然崩潰。
狂暴的藥力如同被戳破的氣泡，在爐膛內瘋狂衝撞。
紫雲爐的爐蓋被炸得飛起來，砸在丹房的石壁上發出一聲巨響，一爐藥草盡數化作焦黑的殘渣。
季倉面不改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失敗原因逐條記錄。
「第一爐三紋生機丸：爐溫偏高半成，靈力注入速度過快。藥液在構建迴圈時因靈力衝擊失衡崩潰。改進方向——地火初燃時調低聚火陣紋一成輸出，待藥液穩定旋轉後再逐步提升爐溫。」
他將玉簡擱在一旁，清理爐膛，重新投入靈草。
第二爐。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他將聚火陣紋的輸出壓低了整整一成，神識注入的節奏也放緩了幾分。
生機草在爐中緩緩融化，翠綠的藥液開始旋轉，靈力迴圈的雛形再次浮現。
他這次不敢有絲毫大意，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每一絲靈力的流速，讓迴圈在爐中穩定運轉了整整三圈，才將輔藥逐一投入。
輔藥入爐的瞬間，迴圈劇烈一顫。
季倉及時調整火候，讓爐溫在瞬息之間降了半分，迴圈才重新穩定下來。
當最後一味輔藥融入迴圈時，藥液開始緩緩收縮，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綠色光暈。
凝丹。
爐蓋開啟，一道綠光從爐中衝出，在丹房內炸開一圈淡淡的藥香。
爐底靜靜躺著兩枚龍眼大小的丹藥。
丹藥表面呈淡綠色，藥力散而不凝，紋路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下品。
季倉拿起一枚丹藥端詳了片刻，將品相、藥力濃度、成丹數量逐一記錄在玉簡上，然後重新清理爐膛。
第三爐。
這一次，他幾乎是用神識將爐中藥液的每一絲變化都「捏」在了手心。
九幽草在丹田中輕輕搖曳，墨玉般的葉片上銀紋閃爍，將藥液中每一處細微的靈力波動都反饋回來。
季倉根據這些反饋，不斷微調著爐溫、靈力注入速度和神識引導的力度。
當靈力迴圈在爐中穩定運轉到第五圈時，藥液的顏色已從翠綠轉為深沉的墨綠，表面隱隱有淡金色的紋路浮現。
他心中一凜，不敢怠慢，將最後一份輔藥以極慢的速度緩緩注入。
藥液在迴圈中緩緩收縮、凝聚，最終化作四枚丹藥。
爐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四枚丹藥靜靜躺在爐底，其中三枚表面呈淡綠色，紋路清晰可辨——成品。
而正中央那枚丹藥，表面浮現出三道極細微的淡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從丹藥頂端延伸至底部，如同三根纏繞的金線，將整枚丹藥緊緊包裹。
精品！
季倉將那枚精品三紋生機丸拈在指尖，對著爐火端詳了片刻。
丹藥表面的三道金紋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藥力凝而不散，握在掌心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生機在緩緩律動。
他將丹藥小心翼翼收入玉瓶，又將三枚一般成品丹藥另裝一瓶，然後重新坐回爐前。
一鼓作氣。
他從靈草堆中挑出幾株碧水靈芝和紫葉蘭蕊，開始煉製回春丹。
回春丹對靈植的效用比三紋生機丸更進一層，煉製難度也更高——主藥碧水靈芝的藥性偏寒，輔藥紫葉蘭蕊的藥性偏溫，二者在爐中融匯時極易因藥性相衝而崩潰。
第一爐果然失敗了。
碧水靈芝的寒性與紫葉蘭蕊的溫性在迴圈構建到第三圈時猛烈衝撞，整爐藥液化成一團無法分離的漿糊，最後在爐底燒成一片焦黑。
季倉沒有氣餒，將失敗原因詳細記錄——寒溫交匯的節點處爐溫偏高，導致寒性藥力被提前壓制，溫性藥力趁勢反撲，迴圈失衡。
下一爐需在寒溫交匯時將爐溫壓低半成，讓雙方有足夠的緩衝空間。
第二爐，他嚴格按這個思路調整了火候。
藥液在爐中穩定運轉了整整六圈，寒溫兩種藥性在迴圈中如水乳交融，最終成丹三枚，其中一枚品相尤其出眾——丹藥表面呈淡青色，藥力濃郁而沉凝，握在掌心清涼卻不刺骨，赫然是精品。
季倉將那枚精品回春丹單獨收起，又將剩下的兩枚成品裝入玉瓶。
接下來是最難的天華丹。
天華丹的主藥是三階天青草，輔以數種二階靈草。
煉製此丹需以神識引導藥力在爐中旋轉成漩——不是平穩的迴圈，而是高速旋轉的靈力漩渦。
漩渦每加快一圈，藥力之間的融合便更深入一分，但相應的神識負擔也會成倍增加。
稍有分神，漩渦便會崩塌，輕則藥力潰散，重則炸爐。
季倉試了一次，漩渦剛加速到第四圈，神識便已隱隱作痛。
勉強撐到第六圈時，漩渦失控，藥力在爐中炸開，紫雲爐劇烈震顫，險些震裂了爐壁。
他盤膝坐下，調息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蔣晏所贈的碧波回天丹。
這丹藥本是用來提升修為的，但回天丹中蘊含的清心安神之效，能在短時間內滌盪識海、澄澈神魂。
季倉將一枚碧波回天丹納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之意湧入識海，連日煉丹積累的疲憊被一掃而空，神識清明如鏡。
他藉著這股清明，重新開爐。
天青草在爐中化作深青色的藥液，神識牽引下緩緩加速旋轉。
第三圈、第五圈、第七圈——漩渦越轉越快，藥液的顏色從深青漸漸轉為天青，爐中隱約有極細微的嗡鳴聲響起。
第八圈時，藥液驟然收縮，化作兩枚丹藥。
季倉開啟爐蓋，兩枚通體天青、表面流轉著淡淡靈光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
藥力濃郁而純粹，品質穩穩達到成品標準。
他將兩枚天華丹收入玉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數日下來，紫雲爐的火光幾乎沒有熄過。
季倉每日在丹房中待足六個時辰，煉廢了不下十幾爐靈草，但成丹率也在穩步攀升。
三紋生機丸的成丹率從最初的三成提升到了六成，回春丹從兩成提升到了五成，天華丹最難，但也穩定在了三成以上。
他已經能夠穩定產出這三種靈植輔助類丹藥。
這個水準放在滄溟群島任何一個坊市的丹師行當里，都足以獨當一面。
他將成品丹藥分門別類收入幾隻玉瓶，然後走出丹房，朝峰頂平台走去。
平台邊緣的石桌上，露出一根藤蔓。
見季倉走來，藤蔓從盆中抬起，輕輕擺了擺，像是在打招呼。
季倉將一枚三紋生機丸碾碎，撒到藤蔓之上。
老藤的藤蔓在接觸到藥液的瞬間驟然活躍起來，數千根藤絲瘋狂湧出，貪婪地吸收著藥粉中蘊含的生機之力。
「慢著，多的是。」
季倉拍了拍藤蔓，又把剩下的兩瓶三紋生機丸全部撒到藤蔓之上。
至於回春丹和天華丹，他走到了峰頂靜室。
菩提神樹就在靜室里，亭亭如蓋的樹冠輕輕搖曳。
他蹲下身，將一瓶回春丹和一瓶天華丹盡數埋入神樹根部的靈土中。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季倉知道，那株倔強的定海蓮，正透過靈植袋的縫隙，感知著峰頂發生的一切。
它看到了老藤在藥液中舒展藤蔓，也看到了菩提神樹在丹藥滋養下愈發繁茂……靈植們都在分享丹藥的滋養——唯獨它沒有。
季倉在地脈木根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開始不緊不慢地記錄今日的煉丹心得。
他的神色很平淡，彷佛那些丹藥餵給老藤、菩提神樹，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靈植袋裡，定海蓮的花瓣微微收攏了幾分。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輕輕閃爍，方向正對著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它知道這個人類修士在做什麼。
他在釣魚，而它就是那條魚。
魚餌是那些丹藥，魚鉤是它自己對進階的渴望，魚線是他不急不躁的耐心。
可明知如此，它還是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羨慕那根藤蔓、那棵神樹。
憑什麼它們都有，就我沒有？
這個念頭剛從妖魂深處浮起，便被它狠狠壓了下去。
但它知道，當它開始問「憑什麼」的時候，魚鉤就已經咬住了。
……
一道白光施施然飄到季倉面前，白兕的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談妥了。」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光團一鼓一鼓的。
季倉放下玉簡，抬起眼。
「怎麼談的？」
白兕落到石桌上，光團微微膨脹，擺出一副談判老手的派頭：
「那傢伙的脾氣，本座總算是摸透了。它不要主僕契約，怕被人當奴隸使喚。本座跟它磨了一天一夜，最後它鬆了口——」
它故意停頓了一下，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季倉，「它要簽厚土契約。」
季倉眉頭微動。
厚土契約，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契約形式。
契約雙方地位平等，誰也不從屬於誰。
契約一旦成立，雙方的道途便彼此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種契約的約束力比主僕契約弱得多——靈植隨時可以選擇退出，修士也無法強行命令靈植做任何事。
但正因如此，願意簽這種契約的修士極少。
畢竟在這個你死我活的修仙界，誰願意和一個靈植平起平坐？
季倉緩緩重複了一遍，「還有呢？」
「還有，」白兕的光團微微一縮，語氣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它說，要把修為提升到三階後期巔峰，才肯附身通天塔。」
季倉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階後期巔峰。
定海蓮如今的修為不過三階下品，從下品到後期巔峰，中間隔著中品、上品、極品整整三個小境界！
「它倒是敢開價。」季倉淡淡道。
「本座也覺得它開價太高了。」
白兕連忙附和，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不過本座沒有當場拒絕。
畢竟，它是本座見過最適合定海之錨的靈體，錯過了它，再想找一個水木雙屬性、自帶定海神通的智慧靈植，恐怕不容易。
況且——」
它頓了頓，光團輕輕閃爍，「況且它也沒說不歸附你。
再說，它要三階後期巔峰才肯附身通天塔——你有玄傘，你怕什麼？」
季倉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靜室放置靈植袋的地方。
他能看到，定海蓮的花瓣已經完全舒展開來，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正對著他，輕輕閃爍。
沒有退縮，也沒有討好。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答覆。
季倉收回目光，端起身旁靈茶，慢慢飲盡。
「告訴它，厚土契約我可以簽。三階後期巔峰的條件，我也可以答應。」
白兕的光團猛地一亮。
「不過——」
季倉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不帶絲毫起伏，「丹藥不是白拿的。厚土契約簽了之後，它就是我的盟友。
盟友之間，有來有往。它想要丹藥，可以，拿成本來換。我不占它便宜，它也別想占我的。」
白兕愣了愣，隨即嘿嘿一笑，傳音道：
「本座這就去告訴它！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釣魚的手法，夠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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