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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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季倉帶著墨書走下了海泉峰。

  墨書此刻已套上了老藤分化出的靈衣,外形被調整作一個尋常散修的模樣——

  築基中期的修為,面容憨厚,身形微微發福,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活脫脫便是坊市里一抓一大把的底層修士。

  老藤的擬態靈衣將傀儡那一身的機關關節與靈力迴路遮得嚴嚴實實,甚至連呼吸時胸膛起伏的節奏,都摹擬得與真人一般無二。

  齊溪已經搬離解語樓,被柳如煙特意安排在坊市東側一座清靜的獨立小院裡。

  院中栽著幾叢海泉島獨有的紫葉蘭草,花開得正盛,清幽淡雅的香氣混著微鹹的海風,從院牆外悠悠飄入。

  季倉走到院門口,守門的解語樓弟子認出是他,忙恭敬地行了一禮,側身讓開了路。

  齊溪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凝神翻閱著一枚玉簡。

  她今日未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衣素裙,只隨意套了件寬鬆的淡青色道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鬆鬆地綰在腦後,瞧著比平時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許居家的閒適。

  見季倉進來,放下玉簡,目光掠過他身後的墨書,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大師今日,帶了個生面孔來。」

  「這位是貧僧的幫手。」

  季倉在石凳上坐下,墨書便安靜地侍立在他身後半步,一言不發。

  季倉並未過多介紹墨書的來歷,只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黑布包裹的圓形物件,穩穩擱在了石桌上。

  黑布散開,裡面露出的,竟是一顆用冰封符陣封存完好的人頭——正是龍十七的頭顱。

  那斷口處平滑如鏡,面目完整,依稀還能辨認出生前最後一刻凝固在臉上的驚愕與不甘。

  齊溪看了那人頭一眼,面上既無驚懼,也無厭惡,只是伸出纖長的右手,將人頭輕輕轉過來,細細端詳了片刻,這才鬆開手,重新抬起頭看向季倉。

  她的目光中,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

  早先在解語樓,季倉說要給龍家一個教訓時,她本以為不過是一些劫貨砸店之類的小打小鬧。

  萬沒料到,眼前這個不聲不響的和尚,竟直接拎了一顆龍家假丹護衛頭領的人頭來。

  「何時動的手?」

  「數日之前。」

  「龍家那邊是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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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且還沒有反應。」

  季倉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龍十七每隔五日便要去島東的暗礁區與海盜接頭,貧僧算準了他下次出行的時辰,提前設下了伏兵。

  人是拿下了,可龍家尚不知他已失蹤——貧僧命人假扮作他的模樣,照常回了盤龍島交了差事,又照常領了下一次出海巡邏的號令,而後才在半途悄然消失。

  等龍家察覺出不對,至少還要再過個三五日。」

  齊溪沉默了半晌,將人頭重新用黑布裹好,推回到季倉面前。

  「人是大師親手殺的,這份功勞不必算在妾身的頭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鋒一轉,「不過,大師既有本事這般悄無聲息地拿下一名假丹修士,為何還要拉上妾身?

  單憑大師自己,再加上那位鐵塔般的錢供奉與逍遙派的雷供奉,也未必不能成事。」

  季倉沒有立刻作答。

  他伸手將黑布裹好的人頭收入儲物袋中,隨即微微側頭,朝身後的墨書頷了頷首。

  墨書當即踏前一步,老藤的擬態靈衣如一層流動的水波,在它身軀表面悄然流轉。

  下一刻,墨書的身形便開始起了變化——骨架悄然拔高兩寸,肩背處微微闊開,原本圓胖憨厚的面容漸漸變得瘦削,顴骨凸出,赫然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樣。

  緊接著,它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抓,周身的靈力波動在擬態靈衣的模擬之下,竟從築基中期的木屬性氣息,瞬間轉為龍十七獨有的暗水系靈力。

  那股陰寒、沉滯、帶著淡淡海腥氣的靈力波動,與真正的龍十七一般無二。

  齊溪端著茶盞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

  她自然是見過龍十七的。

  此人相貌平平,偏生那身暗水系靈力波動頗具辨識度。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無論是容貌、身形,還是氣息,都幾乎能以假亂真。

  她緩緩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墨書面前,伸出右手虛虛按向墨書的胸口,一縷神識如同細密的梳齒,從墨書的經脈中一掠而過。

  片刻之後,她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沉默了良久,方才開口道:

  「大師這具傀儡的煉製手法,精妙至極,絕非市井坊間之物。不知……可有什麼來歷?」

  季倉並未細說墨書的來路,只淡淡道:

  「貧僧早年遊歷天南時,曾與一位精通機關術的故人相交。

  她將畢生心血盡數傳給了貧僧,只可惜造化弄人,後來便失散了。」

  齊溪聞言,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涼茶飲盡,隨後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牆外那片被晚霞燒得火紅的海面,沉默良久。

  「大師既有這份本事,妾身若是再要推辭,便真是不識抬舉了。」

  她轉過身來,「說說具體的安排吧。」

  季倉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海圖玉簡,攤開在石桌之上。

  神識注入,海圖上立時浮現出青葦島及其周邊海域的三維輪廓。

  「青葦島的布防情況,貧僧已打探清楚。護島大陣是三階上品的『玄水天羅陣』,陣眼便設在島中央坊市的拍賣閣頂層,由龍家首席靈植夫龍伯遠親自坐鎮。

  此人是靈植夫出身,但修為也不低,有金丹中期的境界,戰力雖不及龍鎮,可困獸猶鬥之下,也不可小覷。

  護衛隊原有二十餘人,龍十七死後便只剩十八人,修為多在築基初、中期,不足為慮。巡邏戰船兩艘,每艘配兩名築基中期的弟子,每兩個時辰繞島巡視一次。

  島東是貨船往來的碼頭,島西是護衛隊的駐地,島中央為坊市主體,島南是珊瑚礁密布的淺灘,島北則是一片光禿禿的礁石崖壁。」

  「大師這些情報,是從何處得來的?」

  「貧僧自有門路。龍十七在『配合』貧僧時,交代了不少事。」

  齊溪便不再問了。

  她自然清楚「配合」二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也深知不該多問。

  她只是將海圖上的幾處標註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隨即在島北的礁石崖壁處輕輕一點:

  「護島大陣的薄弱節點,莫非便在此處?」

  季倉點頭道:「正是。這處崖壁下方,有暗流常年侵蝕形成的天然裂縫,

  縫隙的寬度雖不足以容人鑽入,卻足夠讓破陣用的靈力震盪順著裂縫滲透進去,直接衝擊陣眼的根基。

  貧僧可以在此處打出第一波攻勢,將護島大陣撕開一道口子。」

  「這道口子,能撐多久?」

  「至多三息。三階上品大陣的自愈能力遠超同階,三息之後,裂縫便會自行彌合。

  這三息之內,必須有人衝進去搶占拍賣閣頂層的陣眼,否則我們便只能在外面望洋興嘆了。」

  「雷供奉與錢供奉,又能做什麼?」

  「雷烈的雷法,乃是破甲的利器。島西護衛隊駐地外圍,有一層獨立的二階極品防禦陣,這道陣擋不住金丹級別的攻擊,卻足以拖住築基修士片刻。

  雷烈進島後的頭一件事,便是將這道防禦陣連同駐地一同轟掉,令護衛隊形不成有效的反擊。

  錢大壯則在坊市主街製造混亂,他那面玄鐵盾正面衝擊之力,足以在短時間內壓制住坊市裡的巡邏弟子,趁亂撞開拍賣閣的大門,為後續的突入爭取時間。」

  齊溪將海圖仔細審視了數遍,最後抬起頭來,緩緩說道:

  「人手還是不夠。大師要在三息之內,同時撕開大陣、壓制護衛隊、搶占陣眼,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岔子,我們便會被困在島上。

  一旦等龍鎮反應過來,事情便不妙了。」

  「仙子意下如何?」

  齊溪抿了抿嘴唇:「妾身會再邀請一位幫手。

  此人是妾身的舊識,修為不在妾身之下,且與龍家有些舊怨。

  若她肯出手,控制陣眼便有了十成的把握。」

  ……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行動的正日。

  這一日傍晚,海泉峰上空萬里無雲,落日的餘暉將海面燒成一派沉沉的暗金之色,正是巡邏弟子交接班最為疲憊睏乏的時辰。

  季倉將升級後的墨書、裝填好的符陣手套等一一清點妥當,便帶著錢大壯與雷烈,從海泉峰後山登上一艘毫不起眼的中型飛舟,朝著青葦島的方向破空而去。

  雙方約定的匯合之地,在青葦島以北數百里外的一處無人荒礁之上。

  飛舟貼著海面疾馳了小半個時辰,遠遠便望見那荒礁上,已立著兩道人影。

  落日的餘暉將海面染得一片赤金,荒礁四周的海水翻湧著暗灰色的浪沫,拍打在那兩道身影的腳下,濺起細碎的白花。

  季倉先認出了齊溪的身影。

  她今日換下了平日的道袍,穿了一身利落的墨青色勁裝,長發高高束成一道馬尾,腰間懸著那柄玉尺與儲物袋,少了平日那副清冷出塵的氣韻,卻多了幾分激戰之前才有的沉凝與銳利。

  她的右手始終扶在玉尺之旁,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尺柄,那動作很輕、很慢,卻透著一股壓抑著的緊張,不是因為害怕,倒像是在等一個等了許久的時刻。

  然而,當季倉的目光從齊溪身上移開,落在旁邊那道人影身上時,全身竟猛地僵住了。

  那道紫衣身影,正獨自立在礁石的邊緣,背對著他,衣袂在海風中獵獵翻卷。

  她聽見飛舟降落的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落日恰好沉入海平面,最後的天光從她背後鋪灑而下,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之中。

  她的眉眼比記憶中清減了幾分,卻依舊是那副寧折不彎的冷傲姿態,腰間懸著一柄冰藍色的長劍,劍鞘上的雪花紋路在海風中泛著細微的寒芒。

  紫靈!

  季倉腦海中驟然一片空白,只剩下胸口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攥緊袖中的符陣手套,那冰冷的玄鐵鱗甲硌得指節隱隱發疼。

  他想過齊溪會邀幫手,想過許多種可能,或許是合歡宗的同門,或許是碧波宗的舊部,甚至想到過蔣妙音。

  可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來的竟會是紫靈!

  她怎麼會在此處?

  她不是在臨南城與蘇寧結為道侶,之後又去了玄陰神教競選聖女了麼?

  南星海這般廣闊,滄溟群島不過是其中一隅,怎麼偏偏便在這裡又遇上了她?

  還有,她與龍家,又究竟有什麼舊怨?

  一時間,無數念頭在他心中翻騰而過,卻根本來不及細想。

  飛舟降落時掀起的氣流,將荒礁上的碎石吹得四散滾落,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悶響,將他的思緒硬生生扯回了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步下飛舟,朝著荒礁上的兩人走去。

  齊溪從他那細微的腳步停頓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卻並未深究。

  「大師,這位便是妾身向您提過的幫手——紫靈仙子。」

  她側過身,對紫靈道,「這位便是釋心大師,海泉峰的峰主。」

  紫靈的目光落在季倉身上,只略略打量了一息,便微微頷首,淡淡道:

  「大師。」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初,與昔年在臨南城時,竟沒有半分變化。

  季倉雙手合十回禮,面上的神情滴水不漏:

  「紫靈仙子遠道而來相助,貧僧感激不盡。」

  齊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遍,總覺得這氣氛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但她並未追問,只當是初見之下的生疏。

  她將海圖在礁石上鋪開,開始分配起具體的差事。

  紫靈全程沒有再多看季倉一眼,只是靜靜聽完齊溪的安排,然後點了點頭。

  她腰間懸著的那柄冰藍色長劍,在海風中輕輕晃動,劍鞘上的雪花紋路在暮色里泛著細微的清光。

  季倉站在礁石的另一側,隔了五步遠,也沒有主動說話。

  他認得她。

  她卻認不出他。

  老藤的擬態靈衣,便是連元嬰修士的神識都能瞞過,紫靈不過金丹初期的修為,就算是面對面站上一天一夜,也絕難看穿這層偽裝。

  可季倉揣在袖中的手指,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件被雲薇細心縫入冰蠶絲的嫁衣,想起了南荒溶洞裡,那個渾身血紋繚繞的孤獨背影,想起了棲霞山洞府門外她轉身離去時,那雙枯寂的眼眸……

  這些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短短一瞬,便被狠狠壓了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以及那張與「季倉」截然不同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苦笑。

  「大師,」齊溪將海圖轉到季倉面前,「島南淺灘的行動,大師能有幾分把握?」

  季倉猛地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海圖之上。

  「只要護島大陣的裂縫能準時撕開,便有十成把握。」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常,聽不出絲毫異樣。

  紫靈聞聲側過頭來,目光在他那張平平無奇的僧人面孔上停留了一息,便即移開。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什麼也沒有——沒有疑惑,沒有探究,有的只是對即將開始的這場戰鬥最純粹的專注。

  於她而言,眼前這個和尚,不過是齊溪尋來的一個幫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罷了。

  季倉垂下眼帘,將符陣手套的腕扣用力繫緊。

  這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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