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鯨落
母鯨並未撲向錢大壯，而是扭首朝季倉張開巨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龍香鯨天賦神通——龍吟波！
聲波穿透海水，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直奔季倉。
這神通不僅能震碎護體靈光，更可攪亂神識，讓對手在短時間內無從鎖定目標。
季倉只覺識海「嗡」地一震，像有口巨鍾在腦中撞響。
眼前景象生出重影，神識探出的方向被聲波絞得七零八落，一時間竟無法捕捉母鯨的確切位置。
他猛咬舌尖，劇痛讓神識勉強恢復一絲清明，符陣手套幾乎同時抬起，中指激發冰封符陣。
寒流不曾外放，而是環繞自身凝成一圈冰晶護盾。
聲波撞在冰盾上，冰面炸開道道裂紋，但穿透力已被削去大半。
母鯨趁季倉神識受擾，尾鰭猛地拍向錢大壯。
這一拍快如閃電，尾鰭邊緣裹著一層暗金色的妖力光暈，正是龍香鯨獨有的龍血之力，一擊足以將尋常金丹初期修士拍成肉泥。
錢大壯躲避不及，只得將玄鐵盾死死頂在身前。
尾鰭砸中盾面的剎那，他整個人像被投石機丟擲的巨石般倒飛出去，盾面反震陣紋同時激發，將部份衝擊力悍然彈回。
母鯨尾鰭被震得微微上揚，原本蓄勢待發的第二拍就此慢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已足夠季倉將識海中的震盪徹底壓制。
他的目光越過母鯨龐大的身軀，死死盯住它右腹那道舊疤。
破綻。
母鯨護子心切，始終將身體橫在小鯨與季倉之間。
可身形太大，遮住一處便露出另一處——腰腹那道舊疤，完完全全暴露在季倉視野中。
符陣手套五指齊張！
母鯨被側後方的灼痛分了神，本能地扭頭應對火龍，右側腹部的防禦隨之鬆懈了半息。
半息足矣。
季倉從母鯨頭部上方一掠而過，整個人倒懸在洞頂，右手五指居高臨下，對準了那道暗金色的舊疤。
連環組合——中指冰封、食指火龍、無名指金劍，三指同時下壓。
蜂巢隔間在百分之一息內完成鎖靈陣解除，三重符陣依照預設時序次第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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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在前。
白色寒流率先擊中腰腹，厚達尺許的冰層瞬間覆蓋數丈方圓。
極寒令疤痕深處剛剛癒合的肌肉驟然收縮，凍出一道細微裂紋。
火龍緊隨其後。
這一次火龍更為凝練，不再擴散成火牆，而是壓縮為一道手腕粗的火矛，順著冰層裂紋精準鑽入。
極熱極冷交替之下，疤痕周圍的組織被撕出更大的裂口，暗金色的妖血從中湧出。
最後是金劍。
三張金劍符陣疊加在同一隔間，激發時劍光幾乎凝成一根金針，
從裂口正中穿入，徑直穿透肋骨與脊柱連線處的那根軟骨——這是老藤寄生孢子反覆確認過的要害。
母鯨右側身體的支撐核心，一旦受創，整個右腹的防禦便形同虛設。
母鯨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吼叫，整座溶洞劇烈震顫，洞頂鐘乳石紛紛斷裂墜落。
它的身體開始痙攣，右側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蜷縮護住小鯨的姿態被劇痛撕開，尾鰭狂亂地拍打岩壁。
每一次甩尾都捲起無數倒涌的暗流，海水浮力短暫失效。
錢大壯被這股暗流掀翻兩次，玄鐵盾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小鯨在一旁瑟瑟發抖，發出低弱的嘶鳴。
母鯨的吼叫穿透溶洞岩壁，在深海之中激盪出圈圈漣漪。
季倉懸停在洞頂下方，右手五指微微屈伸，符陣手套的玄鐵鱗甲在水光中泛著冷冽的暗銀色。
方才那套冰封、火龍、金劍的連環組合，確實重創了母鯨右腹舊傷。
軟骨被金劍穿透之後，母鯨右側身體的支撐結構已近崩潰，暗金色的妖血不斷從傷口湧出，在海水中拉出長長一道血霧。
但三階大妖的生命力遠超常理，母鯨非但未因劇痛退縮，反而被激出更狂暴的凶性。
它的尾鰭瘋狂拍打岩壁，每一次甩尾都讓溶洞劇烈震顫，洞頂鐘乳石如雨點般砸落，發出沉悶的巨響。
錢大壯被一尾掃中盾面，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在水中翻滾十幾圈才勉強定住身形，
玄鐵盾邊緣的反震陣紋兀自嗡嗡作響，盾面上殘留著暗金色的妖力餘燼，這一擊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恩公！」
錢大壯在水中強行穩住，抹去嘴角溢位的血跡，「它在拼命了！」
他說得沒錯。
母鯨此刻正是瀕死妖獸最危險的狀態。
它不再護著小鯨往洞口移動，而是將龐大身軀橫在溶洞中央，尾鰭向外、頭顱向內，擺出一副魚死網破的決絕姿態。
每一次呼吸都從噴氣孔噴出大股暗金色的血沫，是內腑受創的徵兆。
可它的雙眼亮得驚人，死死盯住季倉懸停在洞頂的身影，瞳孔深處燃燒著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狂。
不能硬拼。
季倉心中瞬間做出決斷。
三階母妖的臨死反撲，足以將整座溶洞震塌。
就算他能全身而退，小鯨也會被活埋。
「老藤。」
季倉在識海中輕輕喚了一聲。
很快，溶洞四壁的岩縫中，開始有青色的藤蔓無聲蔓延。
母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發出一聲低沉咆哮，尾鰭猛地拍向右側岩壁，試圖將那些藤蔓震碎。
但老藤的主根藏在岩壁深處數丈厚的礁石層後，露在外面的只是最細末的枝梢。
尾鰭拍碎幾根藤蔓，更多的藤蔓卻從其他方向的岩縫中鑽出來，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巨網。
母鯨的掙扎愈發狂亂。
尾鰭拍碎十幾根鐘乳石，龐大身軀在溶洞裡瘋狂翻滾，捲起的暗流將錢大壯再次掀飛。
錢大壯這次學乖了，索性將玄鐵盾斜插進地面，整個人蹲在盾後，雙臂死死撐住盾面，任由暗流從頭頂呼嘯而過。
藤蔓越來越多。
它們只在母鯨翻滾的間隙從視線死角探出，纏住尾鰭邊緣、背脊隆起、腹部褶皺。
每一根藤蔓單獨看去都微不足道，母鯨只需輕輕一掙便能崩斷。
但崩斷一根的同時，又有三根新藤從其他方向悄然纏上。
如此反覆，源源不絕。
拖得越久，對母鯨越不利。
它的動作開始變慢。
尾鰭每一次甩動都需繃斷十幾根藤蔓，腹部每一次翻滾都被新生的藤蔓拉回原位。
老藤將根扎在岩壁深處數丈厚的礁石層中，母鯨力量再強，也無法撼動整座溶洞的根基。
它就像一頭被無數蛛絲纏住的巨獸，每一次掙扎都讓身上束縛更緊一分。
終於，母鯨的尾鰭被牢牢固定在岩壁上。
它的身體仍在劇烈顫抖，暗金色的妖血從藤蔓縫隙中滲出，將周圍海水染成一片渾濁的金霧。
小鯨蜷縮在溶洞最深處，發出一聲又一聲低弱的嘶鳴。
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倒映著母鯨被藤蔓層層捆縛的身影，滿是不解與恐懼。
季倉從洞頂緩緩降下，落在母鯨面前數丈之外。
右手五指微微屈伸，符陣手套的甲片在水光中泛著冷光，指尖觸點依舊冰涼。
但他沒有激發任何符陣。
母鯨那隻巨大的眼珠緩緩轉動，盯住了他。
瞳孔深處燃燒著不甘與憤怒，卻已沒了之前那股拼死反撲的瘋狂。
藤蔓的束縛讓它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血沫從噴氣孔湧出，可它仍用身體死死護住身後的小鯨。
哪怕動彈不得，也將自己當做最後一面盾牌。
季倉看著它的眼睛，忽然開口道：「你的傷，好不了。」
他的聲音不大，在海水中顯得有些沉悶，但母鯨聽得懂。
三階大妖靈智早已不輸人類，老藤這段時間附著在它體內的寄生孢子，不僅傳遞了位置資訊，也讓季倉對它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
那道舊傷——童子真人降魔杵留下的貫穿傷——表面雖已癒合，內部的靈力迴路卻被徹底震碎。
金丹中期修士的法寶一擊，對三階妖獸造成的傷害絕非皮肉之傷那麼簡單。
妖力運轉的通道被毀，此生再無恢復全盛的可能。
以它目前狀態，最多只能再撐幾年。
幾年後舊傷復發，妖力潰散，它會死在這片溶洞裡。
而失去庇護的小鯨，將淪為其他海獸的口糧。
母鯨沉默了很久。
瞳孔深處那團燃燒的怒火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它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正是因為明白，才會拼死抵抗——它想用最後力氣，為小鯨搏出一條生路。
哪怕這條生路渺茫得近乎絕望。
「我可以收它為徒，助它化形。」
季倉語氣平靜，抬起右手，指了指被母鯨擋在身後的小鯨。
小鯨正從母鯨腹側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烏黑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額頭上那個圓潤的凸起在靈光照耀下泛著淡淡金芒。
龍香鯨有龍族血脈，所謂化形，自然是指血脈覺醒，化身為龍——
真正立於天地間的四階大妖，相當於人類元嬰老祖。
母鯨眼珠轉動了一下。
目光在季倉臉上停留許久，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金丹真人收三階妖獸為徒，在南星海並非沒有先例。
高等獸族與人類修士之間，除了獵殺與交易，還存在另一種關係——師徒。
這種關係以南星海天道為契，以彼此道途為約，一旦建立，便與道心相連。
若有違背，必遭天道反噬。
母鯨的祖先曾與人類金丹修士結過此類契約，它知道這並非虛言。
季倉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站在藤網之中，右手五指微屈，符陣手套的甲片在水光中泛著冷冽的銀光。
母鯨終於動了。
它艱難地將頭顱轉向小鯨，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那聲音穿透藤蔓束縛，穿透暗金色的血霧，如同一曲古老而蒼涼的鯨歌。
小鯨聽到這聲音，身體輕輕一顫，從母鯨腹側遊了出來，游到母鯨面前。
母鯨用額頭輕輕觸碰小鯨額頭上的凸起，將一股精純的妖力渡入它體內。
這是龍香鯨一族世代相傳的儀式——成年前的幼鯨，透過親代妖力印記，認主，亦或認師。
做完這些，母鯨重新轉向季倉，眼珠里已沒了憤怒與不甘，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決然。
它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季倉聽懂了。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聲音平穩清晰：「我，釋心，今日以道心立誓：
收此幼鯨為徒，護其周全，助其化形。若有違背，道心崩塌，金丹碎裂，天地共誅。」
話音剛落，冥冥之中彷佛有一聲悶雷在溶洞上空炸響。
道心誓言對金丹修士而言是最嚴苛的束縛，一旦立下，便與自身道途繫結。
若有違背，輕則修為盡毀，重則身死道消。
母鯨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季倉打了個手勢。
老藤收到指令，纏繞在母鯨身上的數千根藤蔓同時鬆開，如同退潮般收回岩壁縫隙中。
母鯨龐大的身軀在失去束縛後緩緩下沉，砸在溶洞底部的寒冰玉髓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它喘息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來，用尾鰭輕輕將小鯨推到季倉面前。
小鯨回頭望著母鯨，發出急切的嘶鳴，不願離開。
母鯨用額頭再次觸碰小鯨的額頭，發出一聲極其溫柔的低鳴。
那聲音與方才的蒼涼鯨歌截然不同——短促而輕快，像母親在哄睡不肯閉眼的幼崽。
小鯨聽著聽著，眼中的抗拒漸漸消散，轉過身，朝季倉的方向緩緩游去。
母鯨目送小鯨游到季倉身邊，然後緩緩合上眼。
它的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這光暈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體內深處透出——是妖丹的本源之力。
母鯨正在釋放妖丹中儲存的全部法力，將這些法力化作液態妖元，從周身毛孔滲出，匯成無數條細密的淡金色水流，朝小鯨的方向蔓延。
這便是龍香鯨一族最古老的秘法——鯨落傳功。
母鯨將自己殘存的全部妖力，毫無保留地傳給幼鯨，而代價，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小鯨被淡金色的妖元包裹，發出不安的嘶鳴。
它回頭望向母鯨，想要掙脫這層妖元回到母親身邊，但季倉伸出手，輕輕按在它的額頭上，搖了搖頭。
小鯨安靜下來，烏黑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再掙扎。
它似乎明白了什麼——母鯨眼中已沒了痛苦，只剩下一片溫暖的安寧。
它在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小鯨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數丈長的身軀在妖元灌注下緩緩生長，皮膚表面的紋理由模糊變得清晰，額頭凸起中隱約有金芒流轉。
二階下品，二階中品，二階上品，二階極品——境界的壁壘在母鯨畢生法力的衝擊下被層層突破。
當最後一絲妖元融入體內時，小鯨發出一聲清越長鳴，身上驟然爆發出刺目金芒，妖力波動急劇攀升，一躍突破至二階極品，距離三階只差一線。
這一線，不再是法力的問題，而是境界的感悟與血脈的沉澱。
母鯨已將自己能給予的一切都給了它，剩下的路，需要小鯨自己去走。
母鯨的身體則在迅速黯淡。
龐大的身軀開始乾癟，皮膚表面失去光澤，暗金色的妖紋寸寸褪去。
它用最後的力氣抬起眼，看了看小鯨，然後緩緩合上。
這頭曾稱霸一方海域的龍香鯨母獸，就這樣靜靜臥在冰冷的寒玉石上，再無聲息。
小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鳴，用額頭拼命蹭著母鯨的頭顱，想要喚醒它。
季倉沒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讓它送母親最後一程。
良久，小鯨終於安靜下來。
它不再嘶鳴，只是靜靜浮在母鯨身邊，烏黑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季倉輕輕拍了拍它的額頭，轉身朝溶洞口游去。
小鯨最後看了一眼母鯨，緩緩跟上，朝洞口游去。
它沒有回頭——龍香鯨的傳承記憶里，鯨落之後，生者要繼續向前游。
返程路上，飛舟在海面上空緩緩飛行。
季倉盤膝坐在船頭，閉目調息。
小鯨跟在飛舟旁邊。
離開溶洞之後，它對海面上空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雲、陽光、掠過海面的飛魚、遠處忽隱忽現的海島輪廓。
它時而鑽入水中追逐魚群，時而躍出海面凌空翻身，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老藤的藤蔓從飛舟船舷垂入海中，末端在水面上輕輕拍打，激起圈圈漣漪。
小鯨對這根青色的藤蔓產生了極大興趣，用額頭去頂，用尾鰭去撥。
老藤起初只是懶洋洋地躲閃，後來被擾得不耐煩，藤蔓猛地一甩，抽在小鯨尾鰭上。
小鯨吃痛，委屈巴巴地游開，可沒過多久又湊了過來，用額頭輕輕蹭蹭藤蔓，討好地吐出幾個泡泡。
老藤的藤蔓在水中擺了擺，末端忽然分叉出幾根細絲，編成一個小藤球，輕輕拋到小鯨頭上。
小鯨愣了愣，隨即歡快地將藤球頂向空中，頂回給老藤。
老藤用另一根藤蔓接住，又輕輕拋回去。
一來一回，兩個傢伙就這麼玩得興頭十足。
錢大壯在船艙里探頭看了一眼，咧嘴笑道：「老藤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玩伴啊。」
季倉沒有睜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少年心性，盡情玩吧！
然後。
等疲了、倦了、累了。
等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再放下牢籠——
釋心立的「天道誓言」，他季倉可沒必要遵守。
他不要收徒。
他要訓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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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只覺識海「嗡」地一震，像有口巨鍾在腦中撞響。
眼前景象生出重影，神識探出的方向被聲波絞得七零八落，一時間竟無法捕捉母鯨的確切位置。
他猛咬舌尖，劇痛讓神識勉強恢復一絲清明，符陣手套幾乎同時抬起，中指激發冰封符陣。
寒流不曾外放，而是環繞自身凝成一圈冰晶護盾。
聲波撞在冰盾上，冰面炸開道道裂紋，但穿透力已被削去大半。
母鯨趁季倉神識受擾，尾鰭猛地拍向錢大壯。
這一拍快如閃電，尾鰭邊緣裹著一層暗金色的妖力光暈，正是龍香鯨獨有的龍血之力，一擊足以將尋常金丹初期修士拍成肉泥。
錢大壯躲避不及，只得將玄鐵盾死死頂在身前。
尾鰭砸中盾面的剎那，他整個人像被投石機丟擲的巨石般倒飛出去，盾面反震陣紋同時激發，將部份衝擊力悍然彈回。
母鯨尾鰭被震得微微上揚，原本蓄勢待發的第二拍就此慢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已足夠季倉將識海中的震盪徹底壓制。
他的目光越過母鯨龐大的身軀，死死盯住它右腹那道舊疤。
破綻。
母鯨護子心切，始終將身體橫在小鯨與季倉之間。
可身形太大，遮住一處便露出另一處——腰腹那道舊疤，完完全全暴露在季倉視野中。
符陣手套五指齊張！
母鯨被側後方的灼痛分了神，本能地扭頭應對火龍，右側腹部的防禦隨之鬆懈了半息。
半息足矣。
季倉從母鯨頭部上方一掠而過，整個人倒懸在洞頂，右手五指居高臨下，對準了那道暗金色的舊疤。
連環組合——中指冰封、食指火龍、無名指金劍，三指同時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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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寒令疤痕深處剛剛癒合的肌肉驟然收縮，凍出一道細微裂紋。
火龍緊隨其後。
這一次火龍更為凝練，不再擴散成火牆，而是壓縮為一道手腕粗的火矛，順著冰層裂紋精準鑽入。
極熱極冷交替之下，疤痕周圍的組織被撕出更大的裂口，暗金色的妖血從中湧出。
最後是金劍。
三張金劍符陣疊加在同一隔間，激發時劍光幾乎凝成一根金針，
從裂口正中穿入，徑直穿透肋骨與脊柱連線處的那根軟骨——這是老藤寄生孢子反覆確認過的要害。
母鯨右側身體的支撐核心，一旦受創，整個右腹的防禦便形同虛設。
母鯨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吼叫，整座溶洞劇烈震顫，洞頂鐘乳石紛紛斷裂墜落。
它的身體開始痙攣，右側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蜷縮護住小鯨的姿態被劇痛撕開，尾鰭狂亂地拍打岩壁。
每一次甩尾都捲起無數倒涌的暗流，海水浮力短暫失效。
錢大壯被這股暗流掀翻兩次，玄鐵盾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小鯨在一旁瑟瑟發抖，發出低弱的嘶鳴。
母鯨的吼叫穿透溶洞岩壁，在深海之中激盪出圈圈漣漪。
季倉懸停在洞頂下方，右手五指微微屈伸，符陣手套的玄鐵鱗甲在水光中泛著冷冽的暗銀色。
方才那套冰封、火龍、金劍的連環組合，確實重創了母鯨右腹舊傷。
軟骨被金劍穿透之後，母鯨右側身體的支撐結構已近崩潰，暗金色的妖血不斷從傷口湧出，在海水中拉出長長一道血霧。
但三階大妖的生命力遠超常理，母鯨非但未因劇痛退縮，反而被激出更狂暴的凶性。
它的尾鰭瘋狂拍打岩壁，每一次甩尾都讓溶洞劇烈震顫，洞頂鐘乳石如雨點般砸落，發出沉悶的巨響。
錢大壯被一尾掃中盾面，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在水中翻滾十幾圈才勉強定住身形，
玄鐵盾邊緣的反震陣紋兀自嗡嗡作響，盾面上殘留著暗金色的妖力餘燼，這一擊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恩公！」
錢大壯在水中強行穩住，抹去嘴角溢位的血跡，「它在拼命了！」
他說得沒錯。
母鯨此刻正是瀕死妖獸最危險的狀態。
它不再護著小鯨往洞口移動，而是將龐大身軀橫在溶洞中央，尾鰭向外、頭顱向內，擺出一副魚死網破的決絕姿態。
每一次呼吸都從噴氣孔噴出大股暗金色的血沫，是內腑受創的徵兆。
可它的雙眼亮得驚人，死死盯住季倉懸停在洞頂的身影，瞳孔深處燃燒著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狂。
不能硬拼。
季倉心中瞬間做出決斷。
三階母妖的臨死反撲，足以將整座溶洞震塌。
就算他能全身而退，小鯨也會被活埋。
「老藤。」
季倉在識海中輕輕喚了一聲。
很快，溶洞四壁的岩縫中，開始有青色的藤蔓無聲蔓延。
母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發出一聲低沉咆哮，尾鰭猛地拍向右側岩壁，試圖將那些藤蔓震碎。
但老藤的主根藏在岩壁深處數丈厚的礁石層後，露在外面的只是最細末的枝梢。
尾鰭拍碎幾根藤蔓，更多的藤蔓卻從其他方向的岩縫中鑽出來，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巨網。
母鯨的掙扎愈發狂亂。
尾鰭拍碎十幾根鐘乳石，龐大身軀在溶洞裡瘋狂翻滾，捲起的暗流將錢大壯再次掀飛。
錢大壯這次學乖了，索性將玄鐵盾斜插進地面，整個人蹲在盾後，雙臂死死撐住盾面，任由暗流從頭頂呼嘯而過。
藤蔓越來越多。
它們只在母鯨翻滾的間隙從視線死角探出，纏住尾鰭邊緣、背脊隆起、腹部褶皺。
每一根藤蔓單獨看去都微不足道，母鯨只需輕輕一掙便能崩斷。
但崩斷一根的同時，又有三根新藤從其他方向悄然纏上。
如此反覆，源源不絕。
拖得越久，對母鯨越不利。
它的動作開始變慢。
尾鰭每一次甩動都需繃斷十幾根藤蔓，腹部每一次翻滾都被新生的藤蔓拉回原位。
老藤將根扎在岩壁深處數丈厚的礁石層中，母鯨力量再強，也無法撼動整座溶洞的根基。
它就像一頭被無數蛛絲纏住的巨獸，每一次掙扎都讓身上束縛更緊一分。
終於，母鯨的尾鰭被牢牢固定在岩壁上。
它的身體仍在劇烈顫抖，暗金色的妖血從藤蔓縫隙中滲出，將周圍海水染成一片渾濁的金霧。
小鯨蜷縮在溶洞最深處，發出一聲又一聲低弱的嘶鳴。
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倒映著母鯨被藤蔓層層捆縛的身影，滿是不解與恐懼。
季倉從洞頂緩緩降下，落在母鯨面前數丈之外。
右手五指微微屈伸，符陣手套的甲片在水光中泛著冷光，指尖觸點依舊冰涼。
但他沒有激發任何符陣。
母鯨那隻巨大的眼珠緩緩轉動，盯住了他。
瞳孔深處燃燒著不甘與憤怒，卻已沒了之前那股拼死反撲的瘋狂。
藤蔓的束縛讓它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血沫從噴氣孔湧出，可它仍用身體死死護住身後的小鯨。
哪怕動彈不得，也將自己當做最後一面盾牌。
季倉看著它的眼睛，忽然開口道：「你的傷，好不了。」
他的聲音不大，在海水中顯得有些沉悶，但母鯨聽得懂。
三階大妖靈智早已不輸人類，老藤這段時間附著在它體內的寄生孢子，不僅傳遞了位置資訊，也讓季倉對它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
那道舊傷——童子真人降魔杵留下的貫穿傷——表面雖已癒合，內部的靈力迴路卻被徹底震碎。
金丹中期修士的法寶一擊，對三階妖獸造成的傷害絕非皮肉之傷那麼簡單。
妖力運轉的通道被毀，此生再無恢復全盛的可能。
以它目前狀態，最多只能再撐幾年。
幾年後舊傷復發，妖力潰散，它會死在這片溶洞裡。
而失去庇護的小鯨，將淪為其他海獸的口糧。
母鯨沉默了很久。
瞳孔深處那團燃燒的怒火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它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正是因為明白，才會拼死抵抗——它想用最後力氣，為小鯨搏出一條生路。
哪怕這條生路渺茫得近乎絕望。
「我可以收它為徒，助它化形。」
季倉語氣平靜，抬起右手，指了指被母鯨擋在身後的小鯨。
小鯨正從母鯨腹側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烏黑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額頭上那個圓潤的凸起在靈光照耀下泛著淡淡金芒。
龍香鯨有龍族血脈，所謂化形，自然是指血脈覺醒，化身為龍——
真正立於天地間的四階大妖，相當於人類元嬰老祖。
母鯨眼珠轉動了一下。
目光在季倉臉上停留許久，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金丹真人收三階妖獸為徒，在南星海並非沒有先例。
高等獸族與人類修士之間，除了獵殺與交易，還存在另一種關係——師徒。
這種關係以南星海天道為契，以彼此道途為約，一旦建立，便與道心相連。
若有違背，必遭天道反噬。
母鯨的祖先曾與人類金丹修士結過此類契約，它知道這並非虛言。
季倉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站在藤網之中，右手五指微屈，符陣手套的甲片在水光中泛著冷冽的銀光。
母鯨終於動了。
它艱難地將頭顱轉向小鯨，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那聲音穿透藤蔓束縛，穿透暗金色的血霧，如同一曲古老而蒼涼的鯨歌。
小鯨聽到這聲音，身體輕輕一顫，從母鯨腹側遊了出來，游到母鯨面前。
母鯨用額頭輕輕觸碰小鯨額頭上的凸起，將一股精純的妖力渡入它體內。
這是龍香鯨一族世代相傳的儀式——成年前的幼鯨，透過親代妖力印記，認主，亦或認師。
做完這些，母鯨重新轉向季倉，眼珠里已沒了憤怒與不甘，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決然。
它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季倉聽懂了。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聲音平穩清晰：「我，釋心，今日以道心立誓：
收此幼鯨為徒，護其周全，助其化形。若有違背，道心崩塌，金丹碎裂，天地共誅。」
話音剛落，冥冥之中彷佛有一聲悶雷在溶洞上空炸響。
道心誓言對金丹修士而言是最嚴苛的束縛，一旦立下，便與自身道途繫結。
若有違背，輕則修為盡毀，重則身死道消。
母鯨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季倉打了個手勢。
老藤收到指令，纏繞在母鯨身上的數千根藤蔓同時鬆開，如同退潮般收回岩壁縫隙中。
母鯨龐大的身軀在失去束縛後緩緩下沉，砸在溶洞底部的寒冰玉髓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它喘息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來，用尾鰭輕輕將小鯨推到季倉面前。
小鯨回頭望著母鯨，發出急切的嘶鳴，不願離開。
母鯨用額頭再次觸碰小鯨的額頭，發出一聲極其溫柔的低鳴。
那聲音與方才的蒼涼鯨歌截然不同——短促而輕快，像母親在哄睡不肯閉眼的幼崽。
小鯨聽著聽著，眼中的抗拒漸漸消散，轉過身，朝季倉的方向緩緩游去。
母鯨目送小鯨游到季倉身邊，然後緩緩合上眼。
它的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這光暈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體內深處透出——是妖丹的本源之力。
母鯨正在釋放妖丹中儲存的全部法力，將這些法力化作液態妖元，從周身毛孔滲出，匯成無數條細密的淡金色水流，朝小鯨的方向蔓延。
這便是龍香鯨一族最古老的秘法——鯨落傳功。
母鯨將自己殘存的全部妖力，毫無保留地傳給幼鯨，而代價，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小鯨被淡金色的妖元包裹，發出不安的嘶鳴。
它回頭望向母鯨，想要掙脫這層妖元回到母親身邊，但季倉伸出手，輕輕按在它的額頭上，搖了搖頭。
小鯨安靜下來，烏黑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再掙扎。
它似乎明白了什麼——母鯨眼中已沒了痛苦，只剩下一片溫暖的安寧。
它在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小鯨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數丈長的身軀在妖元灌注下緩緩生長，皮膚表面的紋理由模糊變得清晰，額頭凸起中隱約有金芒流轉。
二階下品，二階中品，二階上品，二階極品——境界的壁壘在母鯨畢生法力的衝擊下被層層突破。
當最後一絲妖元融入體內時，小鯨發出一聲清越長鳴，身上驟然爆發出刺目金芒，妖力波動急劇攀升，一躍突破至二階極品，距離三階只差一線。
這一線，不再是法力的問題，而是境界的感悟與血脈的沉澱。
母鯨已將自己能給予的一切都給了它，剩下的路，需要小鯨自己去走。
母鯨的身體則在迅速黯淡。
龐大的身軀開始乾癟，皮膚表面失去光澤，暗金色的妖紋寸寸褪去。
它用最後的力氣抬起眼，看了看小鯨，然後緩緩合上。
這頭曾稱霸一方海域的龍香鯨母獸，就這樣靜靜臥在冰冷的寒玉石上，再無聲息。
小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鳴，用額頭拼命蹭著母鯨的頭顱，想要喚醒它。
季倉沒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讓它送母親最後一程。
良久，小鯨終於安靜下來。
它不再嘶鳴，只是靜靜浮在母鯨身邊，烏黑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季倉輕輕拍了拍它的額頭，轉身朝溶洞口游去。
小鯨最後看了一眼母鯨，緩緩跟上，朝洞口游去。
它沒有回頭——龍香鯨的傳承記憶里，鯨落之後，生者要繼續向前游。
返程路上，飛舟在海面上空緩緩飛行。
季倉盤膝坐在船頭，閉目調息。
小鯨跟在飛舟旁邊。
離開溶洞之後，它對海面上空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雲、陽光、掠過海面的飛魚、遠處忽隱忽現的海島輪廓。
它時而鑽入水中追逐魚群，時而躍出海面凌空翻身，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老藤的藤蔓從飛舟船舷垂入海中，末端在水面上輕輕拍打，激起圈圈漣漪。
小鯨對這根青色的藤蔓產生了極大興趣，用額頭去頂，用尾鰭去撥。
老藤起初只是懶洋洋地躲閃，後來被擾得不耐煩，藤蔓猛地一甩，抽在小鯨尾鰭上。
小鯨吃痛，委屈巴巴地游開，可沒過多久又湊了過來，用額頭輕輕蹭蹭藤蔓，討好地吐出幾個泡泡。
老藤的藤蔓在水中擺了擺，末端忽然分叉出幾根細絲，編成一個小藤球，輕輕拋到小鯨頭上。
小鯨愣了愣，隨即歡快地將藤球頂向空中，頂回給老藤。
老藤用另一根藤蔓接住，又輕輕拋回去。
一來一回，兩個傢伙就這麼玩得興頭十足。
錢大壯在船艙里探頭看了一眼，咧嘴笑道：「老藤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玩伴啊。」
季倉沒有睜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少年心性，盡情玩吧！
然後。
等疲了、倦了、累了。
等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再放下牢籠——
釋心立的「天道誓言」，他季倉可沒必要遵守。
他不要收徒。
他要訓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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