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智慧靈植
解語樓的弟子們紛紛躬身行禮，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一道修長的身影自石階盡頭緩步而上，白衣素裙，外罩淡紫色紗衣，烏黑長髮僅用一根玉簪隨意綰起，氣質清冷出塵。
正是齊溪。
她一路行來，並未刻意釋放靈壓，但那股屬於金丹中期的無形威勢，卻讓周圍弟子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柳如煙快步迎上前去，恭敬行禮：「弟子柳如煙，見過齊溪師叔。」
「免禮。」
齊溪抬了抬手，目光在平台上一掃，落在季倉身上，微微頷首，「這位便是釋心大師？」
柳如煙連忙引見：
「正是。大師，這位是合歡宗齊溪前輩。」
季倉上前兩步，雙手合十：
「貧僧釋心，見過齊仙子。仙子遠道而來，貧僧未能遠迎，失禮了。」
齊溪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語氣不冷不熱：
「大師客氣。妾身此番前來，一是賀大師結成上品金丹，二來也是替宗門看看解語樓在海泉島的情形。
如煙年紀尚輕，閱歷尚淺，在這偏遠之地獨當一面，宗門終究有些放心不下。」
一旁的柳如煙聞言，臉頰微紅，垂首道：「弟子慚愧。」
「你不必慚愧。」
齊溪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很好。只是往後海泉峰有了釋心大師坐鎮，遇事要多與大師商議，不可自作主張。」
這話既是對柳如煙的提點，也是對季倉的暗示——
合歡宗認可海泉峰的現狀，但解語樓的事，終究還是合歡宗說了算。
季倉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合十道：
「齊仙子放心。柳樓主辦事穩妥，貧僧與她相處融洽。海泉峰與解語樓本是一體，自當互相扶持。」
齊溪點點頭，不再多言。
柳如煙連忙將她引至主位落座。
三方賓客到齊，大典正式開始。
柳如煙身為解語樓主事，自任司儀。
她先念了一篇賀辭，無非「金丹大成、仙道長青」之類的吉祥話，隨後便引著季倉登壇，行那既定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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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配合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始終端著那副溫和而疏離的僧人姿態。
儀式既畢，各方輪番上前道賀。
最先上來的是龍鎮。
他示意隨從呈上賀禮，笑道：「大師，老夫略備薄禮，不成敬意。」
他先指第一隻玉盒中那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礦石，
「星隕玄鐵，三階中品煉器之材，產自外海深處的一處隕星礦脈，質地堅硬無比，可煉製金丹期防禦法寶。」
又指向第二隻玉盒中三枚拳頭大小、通體碧藍的蛋：「碧波鷗的蛋。
此禽性情溫和，極擅御風，成年後翼展可達三丈，日行萬里不在話下。
大師若是有興致，不妨親手孵化——從小養大的靈禽，與主人之間的默契遠非尋常可比。」
季倉合十道謝，示意柳如煙將賀禮收了。
他心中明白，龍鎮送這兩樣東西，星隕玄鐵是彰龍家底蘊，碧波鷗蛋則在暗示「馴養」之意——你若安分守己，好處自是少不了。
緊接著是宮一、宮雙上前。
姐妹倆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願大師早日在海泉峰站穩腳跟云云。
宮一說話時，宮雙的目光卻一直在齊溪與龍鎮之間游移。
齊溪是最後一個上前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玉瓶，擱在托盤上，語氣平淡：
「靜心玉露，三階下品，有養神定魄、穩固金丹之效。
大師初結金丹，此物或可助大師早日鞏固境界。」
季倉接過玉瓶，拔開瓶塞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面而來，確是上品丹藥。
他合十道謝：「齊仙子有心了。」
齊溪微微點頭，轉身回座，再不多說一句。
她今日的態度始終如一——既不刻意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彷佛只是例行公事。
可恰恰是這種態度，反讓龍鎮與宮一愈加捉摸不透，合歡宗與這位釋心大師之間，究竟牽連多深。
賀禮呈畢，柳如煙又安排了簡席。
靈果靈釀擺滿長案，解語樓弟子在席間穿梭侍奉。
三方賓客各自落座，面上言笑晏晏，實則各懷心思。
龍鎮端著酒杯，向季倉笑道：
「大師，海泉峰雖是三階極品靈脈，畢竟廢棄多年，靈氣尚需時日恢復。
大師若不嫌棄，可到我龍家盤龍島小住幾日。
盤龍島雖不及碧雲城那般繁華，靈脈品階卻不低，對大師穩固境界或有裨益。」
季倉還未答話，宮一便笑著接過了話頭：
「龍前輩，盤龍島雖好，距海泉峰卻有數千里之遙，來回奔波終究不便。
倒是我們滄瀾島近在咫尺，論靈脈品階，也還拿得出手。
大師若有閒暇，不妨來滄瀾島坐坐，霓裳師叔也一直想見見大師呢。」
龍鎮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宮一這番話分明是在同他搶人，且搬出了霓裳仙子這尊大佛，壓了他一頭——
龍家底蘊雖深，卻無元嬰修士坐鎮，在逍遙派面前終究矮了一截。
「宮仙子好意，貧僧心領了。」
季倉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只是貧僧既受蔣真人之託坐鎮海泉峰，自當以海泉峰事務為先。
待此地各項事宜料理妥當，再登門拜訪不遲。」
這話既未接龍鎮的邀請，也未應宮一的示好，不偏不倚。
龍鎮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仍舊堆著笑。
宮一則若有所思地看了季倉一眼，不再多言。
齊溪始終冷眼旁觀，見兩人都被季倉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嘴角微微勾起。
她端起酒杯，對季倉道：
「大師行事穩重，妾身佩服。合歡宗的解語樓便在海泉峰下，大師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如煙便是。
合歡宗雖不及逍遙派與龍家底蘊深厚，但在南星海經營多年，些許小事還是幫得上忙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暗藏鋒機。
既強調了合歡宗與海泉峰的特殊關係——
解語樓就在山腳，你們兩派隔得再近也比不得——
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合歡宗在滄溟群島的根基。
龍鎮和宮一都是聰明人，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龍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去眼中的冷意。
他原以為釋心不過是個空有金丹修為的和尚，靠碧波宗蔣晏的關係才得了海泉峰這塊封地。
可方才那番交鋒，此人面對兩派拉攏紋絲不動，倒是小瞧了他。
更讓他警惕的是齊溪的態度。
齊溪親至，又當眾表態支援釋心，這意味著合歡宗已決意在這盤棋上正式落子了。
宮一與宮雙對視一眼，姐妹倆心意相通，無需言語便已明白彼此的判斷——這位釋心大師，比她們預想的更精明。
他既不打算投向逍遙派，也不打算依附龍家。
這般中立姿態，對逍遙派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此人不會添亂，壞就壞在此人若是敵人反倒好辦了，偏偏不是。
宴席散後，柳如煙安排弟子引導三方賓客各自歇息。
季倉獨自站在平台邊緣，望著遠處海面上西沉的落日。
海風自崖底翻湧而上，吹得他袈裟獵獵作響。
柳如煙輕手輕腳走至他身後幾步遠處站定：
「大師，今日辛苦您了。三方都送了厚禮，可見對您的重視。」
季倉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重視與否，不在禮厚不厚，在於他們想從貧僧這裡得到什麼。」
柳如煙怔了怔，隨即低聲問：
「那大師可能看出，他們想要什麼？」
「龍家要貧僧安分守己，莫妨礙他們在滄溟群島的利益。
逍遙派要貧僧向他們靠攏，以牽制龍家。至於合歡宗……」
季倉頓了頓，「你那位齊溪師叔，是來替貧僧站台的，也是來考察貧僧的。」
不管柳如煙如何表情，季倉繼續道：
「蔣真人將海泉峰交予貧僧，合歡宗身為解語樓真正的主家，自然要親眼看一看貧僧這枚棋子究竟靠不靠得住。
你那位師叔今日話雖不多，卻句句都在要害上。
既向龍家和逍遙派表明了合歡宗對海泉峰的支援，又不至表現得過於熱絡。
這個分寸，拿捏得極准。這份心智，你該多學著些。」
柳如煙對此倒是認可，真誠地點了點頭。
柳如煙下山之後，季倉獨自立於峰頂，望著夜色中漸沉入黑暗的海面。
遠處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逝，繁星尚未亮起，天地之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灰藍。
他拍了拍懷中，一道懶洋洋的白光飄了出來。
白兕浮在半空，長長打了個哈欠，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那幫人總算走了？本座在你懷裡憋了大半天，連個哈欠都不敢打。」
「你還會怕憋？」
「本座不是怕憋，是怕給你添亂。
那齊溪的眼睛跟刀子似的，在平台上掃來掃去，本座要是露了一絲破綻，你這和尚身份可就穿幫了。」
白兕在半空中扭了扭光團，「不過話說回來，這女人倒比當年在小世界時沉穩多了。從頭到尾話不多，句句都在刀刃上。」
季倉點了點頭。
齊溪今日的表現，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老藤的擬態靈衣，以她區區金丹神識，肯定是看不穿的。」
季倉頓了頓，「但她在試探。她今日話很少，眼神卻始終在觀察。
尤其龍鎮和宮一說話時，她在看我的反應——
不是看我答得是否得體，而是在看我的眼神，觀察我的微末表情。
她有所懷疑，但應不是懷疑『釋心』便是季倉，而是懷疑『釋心』背後還有旁的隱藏立場。」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不如何。她考察我，我也在觀察她。
合歡宗對海泉峰的支援並非毫無條件，她想確認我是否是一枚合格的棋子，我也想確認合歡宗能給我多少騰挪的餘地。」
季倉在石桌旁盤膝坐下，「今日三方都在拉攏我，也都在等著看對方出醜。
龍鎮想壓我一頭，宮一想拉我站隊，齊溪則是在兩個目的之間找平衡。
往後這種場面不會少，慢慢應付便是。」
白兕見他神色平靜，知今日的應酬並未擾亂他的心境。
它在季倉對面的石桌上落下，光團微斂，聲音也沉了下來：
「既然應付完了那幫人，也該說正事了。」
季倉目光一凝。
「本座之前告訴你的，這方天地對元嬰後期修士極不友好。」
白兕緩緩旋轉著光團，「你可知其中緣由？」
「你說的，要被抓去靈界？」
「是的。但你可知為何，要來咱們這方世界……或者說，如何來去自如的降臨咱們這方世界？」
「為何？」
「因為咱們這方世界，其實是個半靈界。」
「半靈界？」
「嗯。半靈界還只是表層緣由。要把這事說透，還得從這方天地的根子上講起。」
白兕像模像樣地清清嗓子，語氣鄭重起來，「這方天地，並非那些雲遊野鶴口中的尋常人界。
它本是一方靈界，不知多少年前因何緣故墜入下界，成了如今這副半人界半靈界的特殊所在。」
季倉眉頭微皺：
「所以，此地靈氣比尋常人界濃郁？」
「不止是濃郁。此地的天地法則，也殘留著靈界的痕跡。
金丹修士在此修煉，比在下界其他地方容易得多；
元嬰修士在此，也比在其他地方更容易突破。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這方天地的法則，對元嬰後期修士極不友善。」
「如何不友善？」
白兕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一旦元嬰修士修至後期大圓滿，又無自己的仙城庇護，便會被靈界的仙牙子『撈走』。
撈回去之後，十有八九淪為靈界大能的爐鼎，或是煉丹的材料。」
「所以元嬰後期修士才要建城？」
季倉問道。
「正是。仙城之核，乃是一座四階大陣。元嬰後期修士坐鎮其中，借大陣之力，可發揮出逼近化神初期的戰力。
以魚死網破為脅，方能令那些想撈人的靈界大能投鼠忌器。」
白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四階大陣耗資之巨，也非尋常宗門所能承擔。」
季倉沉默良久。
張玄胤建臨南城，原來是這個緣由。
金陽宗宗主急於擴張青雲坊市，恐怕也是出於同一重考量。
難怪這些元嬰修士平日裡幾乎寸步不離自家仙城，偶有出手也是速戰速決，從不久留。
在仙城之外全力出手，無異於在深海之中割破手指——血腥味自會引來鯊群。
「當年青雲門覆滅，也是因未能及時建城？」
他對此事格外上心。
白兕的光團微微暗了一瞬，聲音也沉了下去：
「不全是。青雲門當時已建了城，只是時日太短，大陣尚未徹底穩固。
門中那幾位元嬰老祖自恃修為高絕，以為聯手之下足以應對一切威脅。
可靈界來人的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他們並非逐個擊破，
而是直接動用了一件能引動法則之力的異寶，將青雲門尚在建設中的仙城大陣強行撕開一道缺口。」
季倉聽得心驚肉跳。
引動法則之力的異寶，強行撕開四階大陣——那該是何等可怖的威能？
「那一戰，青雲門數位元嬰大圓滿盡數被擒，門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最後一任掌門在最後關頭啟動了護山大陣自毀，將整座山門沉入地底，這才保住了部分傳承。
你當年去過的那個小世界，實則便是掌門芥子空間所化。」
白兕的聲音里罕見地染上了一絲悵然，
「本座如今託身的同心鏡，也是當年掌門親手煉製的信物。
一共煉了八面，分予八位天資橫溢之人。可惜，那八位天才到頭來也未能救下青雲門……」
季倉默然良久。
通天遺境中的種種經歷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連同最後被白兕附身的經過，此刻終於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大禮，便是這些。」
白兕轉了轉光團，「本座告知你的這些事，放眼整個天南修仙界，知曉之人不超過十個。
元嬰修士們絕不會輕易對晚輩透露靈界碎片和『拉人』的秘密，因為此事牽涉仙城的根基——
若叫天下人都知道了，誰還敢在旁人的仙城裡安心修煉？誰還敢投靠沒有仙城的宗門？這是足以動搖整個修仙界秩序的真相。」
季倉緩緩點頭。
他明白白兕的意思。
這份資訊本身，便是一份厚禮。
知道了真相，便等於知道了那些元嬰修士的底牌與軟肋。
「還有一事。」
白兕忽然話鋒一轉，「你的本命靈植九幽草，品階雖不算差，終究只是二階靈植。
本命靈植乃你道途根本之一，想在金丹期走得穩當，便得換更高階的。
南星海有一種可以不斷進階的智慧靈植，你若能尋到，將其煉化以替九幽草，根基便能再上一個台階。」
「什麼樣的靈植？」
「本座只知個大概方向，過幾日再給你理出頭緒來。」
白兕打了個哈欠，光團開始縮小，「今日說了這許多，累煞本座了。你自個兒琢磨琢磨，本座先睡。」
白光一閃，鑽回季倉懷中，歸於沉寂。
季倉獨自坐在石桌旁，夜風吹動袈裟衣角，遠處海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漸次亮起的星辰。
靈界碎片。
法則拉扯。
仙城。
元嬰的軟肋。
青雲門的覆滅。
本命靈植的進化。
每一個詞都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卻也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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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快步迎上前去，恭敬行禮：「弟子柳如煙，見過齊溪師叔。」
「免禮。」
齊溪抬了抬手，目光在平台上一掃，落在季倉身上，微微頷首，「這位便是釋心大師？」
柳如煙連忙引見：
「正是。大師，這位是合歡宗齊溪前輩。」
季倉上前兩步，雙手合十：
「貧僧釋心，見過齊仙子。仙子遠道而來，貧僧未能遠迎，失禮了。」
齊溪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語氣不冷不熱：
「大師客氣。妾身此番前來，一是賀大師結成上品金丹，二來也是替宗門看看解語樓在海泉島的情形。
如煙年紀尚輕，閱歷尚淺，在這偏遠之地獨當一面，宗門終究有些放心不下。」
一旁的柳如煙聞言，臉頰微紅，垂首道：「弟子慚愧。」
「你不必慚愧。」
齊溪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很好。只是往後海泉峰有了釋心大師坐鎮，遇事要多與大師商議，不可自作主張。」
這話既是對柳如煙的提點，也是對季倉的暗示——
合歡宗認可海泉峰的現狀，但解語樓的事，終究還是合歡宗說了算。
季倉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合十道：
「齊仙子放心。柳樓主辦事穩妥，貧僧與她相處融洽。海泉峰與解語樓本是一體，自當互相扶持。」
齊溪點點頭，不再多言。
柳如煙連忙將她引至主位落座。
三方賓客到齊，大典正式開始。
柳如煙身為解語樓主事，自任司儀。
她先念了一篇賀辭，無非「金丹大成、仙道長青」之類的吉祥話，隨後便引著季倉登壇，行那既定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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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配合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始終端著那副溫和而疏離的僧人姿態。
儀式既畢，各方輪番上前道賀。
最先上來的是龍鎮。
他示意隨從呈上賀禮，笑道：「大師，老夫略備薄禮，不成敬意。」
他先指第一隻玉盒中那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礦石，
「星隕玄鐵，三階中品煉器之材，產自外海深處的一處隕星礦脈，質地堅硬無比，可煉製金丹期防禦法寶。」
又指向第二隻玉盒中三枚拳頭大小、通體碧藍的蛋：「碧波鷗的蛋。
此禽性情溫和，極擅御風，成年後翼展可達三丈，日行萬里不在話下。
大師若是有興致，不妨親手孵化——從小養大的靈禽，與主人之間的默契遠非尋常可比。」
季倉合十道謝，示意柳如煙將賀禮收了。
他心中明白，龍鎮送這兩樣東西，星隕玄鐵是彰龍家底蘊，碧波鷗蛋則在暗示「馴養」之意——你若安分守己，好處自是少不了。
緊接著是宮一、宮雙上前。
姐妹倆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願大師早日在海泉峰站穩腳跟云云。
宮一說話時，宮雙的目光卻一直在齊溪與龍鎮之間游移。
齊溪是最後一個上前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玉瓶，擱在托盤上，語氣平淡：
「靜心玉露，三階下品，有養神定魄、穩固金丹之效。
大師初結金丹，此物或可助大師早日鞏固境界。」
季倉接過玉瓶，拔開瓶塞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面而來，確是上品丹藥。
他合十道謝：「齊仙子有心了。」
齊溪微微點頭，轉身回座，再不多說一句。
她今日的態度始終如一——既不刻意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彷佛只是例行公事。
可恰恰是這種態度，反讓龍鎮與宮一愈加捉摸不透，合歡宗與這位釋心大師之間，究竟牽連多深。
賀禮呈畢，柳如煙又安排了簡席。
靈果靈釀擺滿長案，解語樓弟子在席間穿梭侍奉。
三方賓客各自落座，面上言笑晏晏，實則各懷心思。
龍鎮端著酒杯，向季倉笑道：
「大師，海泉峰雖是三階極品靈脈，畢竟廢棄多年，靈氣尚需時日恢復。
大師若不嫌棄，可到我龍家盤龍島小住幾日。
盤龍島雖不及碧雲城那般繁華，靈脈品階卻不低，對大師穩固境界或有裨益。」
季倉還未答話，宮一便笑著接過了話頭：
「龍前輩，盤龍島雖好，距海泉峰卻有數千里之遙，來回奔波終究不便。
倒是我們滄瀾島近在咫尺，論靈脈品階，也還拿得出手。
大師若有閒暇，不妨來滄瀾島坐坐，霓裳師叔也一直想見見大師呢。」
龍鎮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宮一這番話分明是在同他搶人，且搬出了霓裳仙子這尊大佛，壓了他一頭——
龍家底蘊雖深，卻無元嬰修士坐鎮，在逍遙派面前終究矮了一截。
「宮仙子好意，貧僧心領了。」
季倉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只是貧僧既受蔣真人之託坐鎮海泉峰，自當以海泉峰事務為先。
待此地各項事宜料理妥當，再登門拜訪不遲。」
這話既未接龍鎮的邀請，也未應宮一的示好，不偏不倚。
龍鎮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仍舊堆著笑。
宮一則若有所思地看了季倉一眼，不再多言。
齊溪始終冷眼旁觀，見兩人都被季倉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嘴角微微勾起。
她端起酒杯，對季倉道：
「大師行事穩重，妾身佩服。合歡宗的解語樓便在海泉峰下，大師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如煙便是。
合歡宗雖不及逍遙派與龍家底蘊深厚，但在南星海經營多年，些許小事還是幫得上忙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暗藏鋒機。
既強調了合歡宗與海泉峰的特殊關係——
解語樓就在山腳，你們兩派隔得再近也比不得——
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合歡宗在滄溟群島的根基。
龍鎮和宮一都是聰明人，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龍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去眼中的冷意。
他原以為釋心不過是個空有金丹修為的和尚，靠碧波宗蔣晏的關係才得了海泉峰這塊封地。
可方才那番交鋒，此人面對兩派拉攏紋絲不動，倒是小瞧了他。
更讓他警惕的是齊溪的態度。
齊溪親至，又當眾表態支援釋心，這意味著合歡宗已決意在這盤棋上正式落子了。
宮一與宮雙對視一眼，姐妹倆心意相通，無需言語便已明白彼此的判斷——這位釋心大師，比她們預想的更精明。
他既不打算投向逍遙派，也不打算依附龍家。
這般中立姿態，對逍遙派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此人不會添亂，壞就壞在此人若是敵人反倒好辦了，偏偏不是。
宴席散後，柳如煙安排弟子引導三方賓客各自歇息。
季倉獨自站在平台邊緣，望著遠處海面上西沉的落日。
海風自崖底翻湧而上，吹得他袈裟獵獵作響。
柳如煙輕手輕腳走至他身後幾步遠處站定：
「大師，今日辛苦您了。三方都送了厚禮，可見對您的重視。」
季倉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重視與否，不在禮厚不厚，在於他們想從貧僧這裡得到什麼。」
柳如煙怔了怔，隨即低聲問：
「那大師可能看出，他們想要什麼？」
「龍家要貧僧安分守己，莫妨礙他們在滄溟群島的利益。
逍遙派要貧僧向他們靠攏，以牽制龍家。至於合歡宗……」
季倉頓了頓，「你那位齊溪師叔，是來替貧僧站台的，也是來考察貧僧的。」
不管柳如煙如何表情，季倉繼續道：
「蔣真人將海泉峰交予貧僧，合歡宗身為解語樓真正的主家，自然要親眼看一看貧僧這枚棋子究竟靠不靠得住。
你那位師叔今日話雖不多，卻句句都在要害上。
既向龍家和逍遙派表明了合歡宗對海泉峰的支援，又不至表現得過於熱絡。
這個分寸，拿捏得極准。這份心智，你該多學著些。」
柳如煙對此倒是認可，真誠地點了點頭。
柳如煙下山之後，季倉獨自立於峰頂，望著夜色中漸沉入黑暗的海面。
遠處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逝，繁星尚未亮起，天地之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灰藍。
他拍了拍懷中，一道懶洋洋的白光飄了出來。
白兕浮在半空，長長打了個哈欠，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那幫人總算走了？本座在你懷裡憋了大半天，連個哈欠都不敢打。」
「你還會怕憋？」
「本座不是怕憋，是怕給你添亂。
那齊溪的眼睛跟刀子似的，在平台上掃來掃去，本座要是露了一絲破綻，你這和尚身份可就穿幫了。」
白兕在半空中扭了扭光團，「不過話說回來，這女人倒比當年在小世界時沉穩多了。從頭到尾話不多，句句都在刀刃上。」
季倉點了點頭。
齊溪今日的表現，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老藤的擬態靈衣，以她區區金丹神識，肯定是看不穿的。」
季倉頓了頓，「但她在試探。她今日話很少，眼神卻始終在觀察。
尤其龍鎮和宮一說話時，她在看我的反應——
不是看我答得是否得體，而是在看我的眼神，觀察我的微末表情。
她有所懷疑，但應不是懷疑『釋心』便是季倉，而是懷疑『釋心』背後還有旁的隱藏立場。」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不如何。她考察我，我也在觀察她。
合歡宗對海泉峰的支援並非毫無條件，她想確認我是否是一枚合格的棋子，我也想確認合歡宗能給我多少騰挪的餘地。」
季倉在石桌旁盤膝坐下，「今日三方都在拉攏我，也都在等著看對方出醜。
龍鎮想壓我一頭，宮一想拉我站隊，齊溪則是在兩個目的之間找平衡。
往後這種場面不會少，慢慢應付便是。」
白兕見他神色平靜，知今日的應酬並未擾亂他的心境。
它在季倉對面的石桌上落下，光團微斂，聲音也沉了下來：
「既然應付完了那幫人，也該說正事了。」
季倉目光一凝。
「本座之前告訴你的，這方天地對元嬰後期修士極不友好。」
白兕緩緩旋轉著光團，「你可知其中緣由？」
「你說的，要被抓去靈界？」
「是的。但你可知為何，要來咱們這方世界……或者說，如何來去自如的降臨咱們這方世界？」
「為何？」
「因為咱們這方世界，其實是個半靈界。」
「半靈界？」
「嗯。半靈界還只是表層緣由。要把這事說透，還得從這方天地的根子上講起。」
白兕像模像樣地清清嗓子，語氣鄭重起來，「這方天地，並非那些雲遊野鶴口中的尋常人界。
它本是一方靈界，不知多少年前因何緣故墜入下界，成了如今這副半人界半靈界的特殊所在。」
季倉眉頭微皺：
「所以，此地靈氣比尋常人界濃郁？」
「不止是濃郁。此地的天地法則，也殘留著靈界的痕跡。
金丹修士在此修煉，比在下界其他地方容易得多；
元嬰修士在此，也比在其他地方更容易突破。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這方天地的法則，對元嬰後期修士極不友善。」
「如何不友善？」
白兕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一旦元嬰修士修至後期大圓滿，又無自己的仙城庇護，便會被靈界的仙牙子『撈走』。
撈回去之後，十有八九淪為靈界大能的爐鼎，或是煉丹的材料。」
「所以元嬰後期修士才要建城？」
季倉問道。
「正是。仙城之核，乃是一座四階大陣。元嬰後期修士坐鎮其中，借大陣之力，可發揮出逼近化神初期的戰力。
以魚死網破為脅，方能令那些想撈人的靈界大能投鼠忌器。」
白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四階大陣耗資之巨，也非尋常宗門所能承擔。」
季倉沉默良久。
張玄胤建臨南城，原來是這個緣由。
金陽宗宗主急於擴張青雲坊市，恐怕也是出於同一重考量。
難怪這些元嬰修士平日裡幾乎寸步不離自家仙城，偶有出手也是速戰速決，從不久留。
在仙城之外全力出手，無異於在深海之中割破手指——血腥味自會引來鯊群。
「當年青雲門覆滅，也是因未能及時建城？」
他對此事格外上心。
白兕的光團微微暗了一瞬，聲音也沉了下去：
「不全是。青雲門當時已建了城，只是時日太短，大陣尚未徹底穩固。
門中那幾位元嬰老祖自恃修為高絕，以為聯手之下足以應對一切威脅。
可靈界來人的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他們並非逐個擊破，
而是直接動用了一件能引動法則之力的異寶，將青雲門尚在建設中的仙城大陣強行撕開一道缺口。」
季倉聽得心驚肉跳。
引動法則之力的異寶，強行撕開四階大陣——那該是何等可怖的威能？
「那一戰，青雲門數位元嬰大圓滿盡數被擒，門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最後一任掌門在最後關頭啟動了護山大陣自毀，將整座山門沉入地底，這才保住了部分傳承。
你當年去過的那個小世界，實則便是掌門芥子空間所化。」
白兕的聲音里罕見地染上了一絲悵然，
「本座如今託身的同心鏡，也是當年掌門親手煉製的信物。
一共煉了八面，分予八位天資橫溢之人。可惜，那八位天才到頭來也未能救下青雲門……」
季倉默然良久。
通天遺境中的種種經歷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連同最後被白兕附身的經過，此刻終於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大禮，便是這些。」
白兕轉了轉光團，「本座告知你的這些事，放眼整個天南修仙界，知曉之人不超過十個。
元嬰修士們絕不會輕易對晚輩透露靈界碎片和『拉人』的秘密，因為此事牽涉仙城的根基——
若叫天下人都知道了，誰還敢在旁人的仙城裡安心修煉？誰還敢投靠沒有仙城的宗門？這是足以動搖整個修仙界秩序的真相。」
季倉緩緩點頭。
他明白白兕的意思。
這份資訊本身，便是一份厚禮。
知道了真相，便等於知道了那些元嬰修士的底牌與軟肋。
「還有一事。」
白兕忽然話鋒一轉，「你的本命靈植九幽草，品階雖不算差，終究只是二階靈植。
本命靈植乃你道途根本之一，想在金丹期走得穩當，便得換更高階的。
南星海有一種可以不斷進階的智慧靈植，你若能尋到，將其煉化以替九幽草，根基便能再上一個台階。」
「什麼樣的靈植？」
「本座只知個大概方向，過幾日再給你理出頭緒來。」
白兕打了個哈欠，光團開始縮小，「今日說了這許多，累煞本座了。你自個兒琢磨琢磨，本座先睡。」
白光一閃，鑽回季倉懷中，歸於沉寂。
季倉獨自坐在石桌旁，夜風吹動袈裟衣角，遠處海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漸次亮起的星辰。
靈界碎片。
法則拉扯。
仙城。
元嬰的軟肋。
青雲門的覆滅。
本命靈植的進化。
每一個詞都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卻也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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