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青魚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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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星海的季風帶著濃重腥咸,海浪如不知疲倦的巨獸,狠狠拍打漆黑礁石,碎裂出大片白沫。

  距離鬼礁那場短暫廝殺,已過去整整三個月。

  季倉站在一塊突出的海岩上,手腕輕抖,湛藍的秋水劍在半空划過一道圓潤弧線,發出一聲清脆劍鳴,隨即順從地飛回袖口。

  在他腳下,一頭體型龐大的二階下品鐵甲鱷正翻著白肚皮,徹底沒了生機。

  這三個月來,他並未急著離開這片外圍海域。

  此地雖靈氣稀薄、環境惡劣,但最大的好處是偏僻,無人打擾。

  他熟練地蹲下身,並指如刀,剖開鐵甲鱷堅硬的頭顱,從中挑出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水屬性靈氣的晶核。

  妖獸一身是寶,妖核更是其中菁華。

  若這妖獸有朝一日能突破三階,妖核蛻變升華凝聚成妖丹,那便會成為足以引發多方勢力血拼的傳奇之物。

  這三個月,季倉大半時間都在獵殺附近出沒的二階海獸,既是磨礪修為,也在積累資源。

  他如今真實修為早已達到築基大圓滿,距離結丹也不過一步之遙。

  當務之急,是更加了解情況、進一步熟悉環境,然後實施計劃,尋找結丹靈物!

  心念一動,附著在他體表的那層由老藤幻化而成的靈衣開始微微蠕動。

  老藤的偽裝天衣無縫,不僅改變了容貌特徵,

  更將一身澎湃如海的靈力波動死死壓制,最終穩定在「築基初期」層次。

  此時的他,面容普通,臉色微黃,眼角帶著幾條細紋。

  看起來就是一個在修仙界底層摸爬滾打多年、剛剛僥倖築基不久的落魄散修「林倉」。

  收拾完痕跡,季倉祭出飛梭,朝滄瀾島飛去。

  ……

  滄瀾島的島務司,是附近數十萬裏海域散修、小家族辦理戶籍、租賃島嶼、交接任務的官方機構。

  季倉徑直走到大殿偏側的一處櫃檯前。

  六個月前,他就是在這裡,被那個乾瘦的「錢老頭」以島務司管事的身份,忽悠去了鬼礁……

  此時櫃檯後,換成了一個面白微須的中年修士。

  「這位道友,辦理什麼路數?」

  中年修士頭也不抬地翻看手裡一本帳冊,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季倉壓低聲音:「敢問這位道友,之前在此主事的錢道友哪裡去了?在下有事找他。」

  中年修士聞言,這才抬起頭,目光在季倉身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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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到築基初期的靈力波動後,原本傲慢的神色稍有收斂。

  在這地方,鍊氣期如狗,築基期多少算個……狼狗了。

  「你找錢瘦子?」

  中年修士搖搖頭,「不知道。他已大半年沒來這裡點卯了。」

  「大半年沒來?島務司不管嗎?」季倉故作驚訝。

  中年修士嗤笑一聲,彷佛聽到了什麼笑話:「管?怎麼管?

  南星海這鬼地方,每天失蹤的散修不知凡幾,誰知道他是被海獸吞了,還是死在秘境裡了。

  只要不是名門大派的真傳弟子,我們島務司可沒那閒工夫去尋人。怎麼,你找他有急事?」

  「那倒沒有。」季倉心中冷笑。

  果然,在南星海這種地方,修士失蹤再正常不過。

  只要手腳乾淨,根本不會有人去追查一個底層管事的死活。

  他話鋒一轉,直接表明來意:「在下想換個地方落戶。

  之前錢道友給我安排的鬼礁實在沒法待,我打算去青魚島看看。」

  聽到「青魚島」三字,中年修士的眉頭微微挑了下。

  青魚島位於這片海域的更外圍,環境比鬼礁還要惡劣幾分,常年風暴不斷,是名副其實的苦寒之地。

  有點門路的修士,都會拼命往內海擠,極少有人主動要求去那種兇險的外海。

  但這恰恰是季倉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三個月前,他搜了錢老頭的魂。

  這貨因常年在島務司當差,腦子裡的情報極其豐富。

  從其記憶中,得知了青魚島的三條關鍵資訊。

  其一,青魚島並非完全的無主荒島,島上管事的是三大家族——韓家、劉家和程家。

  這三家雖也幹些黑吃黑的勾當,但在大面上的規矩守得不錯,行事相對「正派」。

  最重要的是,因外海生存艱難,他們極度缺乏高階戰力,

  對願意落戶的築基期散修十分友好,給出的待遇甚至比內海一些中型家族還要高。

  其二,青魚島雖外圍風暴肆虐,但島嶼內部有一處天然的地熱火山盆地,

  氣候適宜,靈氣也相對穩定,十分適合種植一些特殊的二階靈草。

  這也是三大家族賴以生存的根基。

  其三,也是最讓季倉心動的一點:

  青魚島周邊海域因洋流交匯,海獸資源極其豐富!

  海獸雖兇險,但在季倉這種隱藏了修為的築基大圓滿修士眼中,那就是源源不斷的二階妖核。

  只要有命殺,宗門和島務司根本不管獵了多少妖獸。

  在這南星海,實力就是一切,妖核就是硬通貨。

  說到南星海的勢力格局,季倉透過錢老頭的記憶,也有了清晰的輪廓。

  這片廣袤無垠的滄溟群島,其實都屬於前合歡宗、現如今的逍遙派主要勢力範圍。

  而逍遙派,也不過是依附在龐然大物「碧波宗」麾下的一個分支。

  碧波宗才是這方圓百萬裏海域真正的霸主。

  傳聞該宗內有著「一宗七元嬰」的恐怖底蘊,甚至還有一位傳說中正在閉死關的化神期老祖坐鎮。

  碧波宗對下轄海域的管轄極具特色,類似於世俗的「分封制」。

  宗門將廣袤的內海和外海劃分成無數區域,允許各路幫派、家族乃至散修團伙投靠,協助管轄。

  上宗給予極高的自由度,除了定期上繳一筆歲貢外,幾乎不干預下屬勢力的內部事務和恩怨廝殺。

  但權力和自由的代價,就是風險自擔。

  遇到獸潮、海嘯或是魔修作亂,上宗絕不會輕易派出援軍。

  一切都得靠自己扛。

  正因這種殘酷的生存法則,無論是青魚島的三大家族,還是其他海域的勢力,

  都在瘋狂拉攏築基期修士加入,為的就是多一份戰力,共同分擔抵禦獸潮和外敵的風險。

  中年修士看了季倉一會兒,對他選擇去青魚島倒也沒有太多驚訝。

  「鬼礁那地方確實不是人待的,錢瘦子心黑,把你坑去那裡,你能熬大半年活著回來,也算命大。」

  他一邊翻出青魚島的卷宗,一邊公事公辦地說道,「去青魚島落戶可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按島務司規矩,你之前租鬼礁的押金,因未滿年限,算你違約,只能退兩成。

  青魚島的租子,因地處外海防線,島務司會補貼一部分,但每年也得交兩百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價的妖核與靈草。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少。」

  季倉心中暗罵島務司比土匪還黑,嘆了口氣:「就依道友所言。」


  中年修士收了靈石,麻利地辦理了地契和身份玉牌。

  就在他將玉牌遞給季倉時,忽然停頓一下,破天荒地露出個「好心」笑容。

  「看在你還算痛快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中年修士壓低聲音,「青魚島最近不太平,聽說外海深處的海獸有躁動跡象,可能會爆發小規模獸潮。

  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去那種地方,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怕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季倉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愕:「獸潮?這……」

  「不用太害怕。」

  中年修士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獸皮紙,推到季倉面前,

  「最近也有幾個散修準備去青魚島落戶,他們正在坊市里招募同道,準備結伴前往,互相也有個照應。

  這是他們留下的通訊地址,你若願意,可以去碰碰運氣。至於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季倉看了一眼那張獸皮紙上的地址,心中微動。

  結伴同行?

  這倒是個絕佳的掩護。

  他正愁一個人去青魚島太過扎眼,若能混在一個散修隊伍里,無疑會安全許多。

  「多謝道友指點。」

  季倉收起獸皮紙,拱拱手,轉身走出島務司。

  ……

  季倉穿過泥濘的巷道,在一間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破舊客棧前停下腳步。

  客棧里光線昏暗,幾張油膩的木桌旁散坐著幾個氣息萎靡的修士,正端著渾濁的靈酒互相吹噓。

  「小二,打兩壺老燒!」角落裡傳來一聲粗獷叫喊。

  「來嘞!客官您稍等!」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髒兮兮灰布長衫的雜役端著酒壺,步履蹣跚地從後廚走了出來。

  季倉的目光落在那雜役臉上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孫老六!

  當初在金陽城,孫老六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散修人物,可如今……竟淪落到給人端茶倒水的客棧幫工?

  季倉深吸一口氣,孫老六這老小子向來最放得下身段,討生活嘛。

  從天南跑來這人生地不熟的南星海,初來乍到,「端茶倒水」賺靈石、打探訊息,一點也不磕磣……

  孫老六似乎感受到了季倉的目光,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掃過。

  得益於老藤那奪天地造化的偽裝能力,孫老六的目光沒有任何停留,也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他只是機械地將酒壺放在桌上,扯出一個討好諂笑:「前輩,您可是來尋人的?是要住店還是……」

  季倉沒有相認的打算。

  「我找人。」他將那張皺巴巴的獸皮紙放在桌上,「島務司的人讓我來這裡,說有人要結伴去青魚島。」

  孫老六看到那張獸皮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亮光。

  他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壓低聲音:「原來是林前輩,您快裡面請,三娘他們已經等候多時了。」

  季倉跟著穿過走廊,來到客棧後院一間客房前。

  孫老六輕輕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進。」裡面傳來一道女聲。

  推開門,房間雖簡陋,但布置得還算乾淨。

  屋裡坐著一男一女。

  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簡單地挽著木簪。

  容貌不算絕美,但眉宇間透著一股常年風吹日曬的堅毅,眼角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就是孫老六口中的「三娘」。

  季倉神識微微一掃——築基初期。

  男人則是一個鐵塔般的壯漢,身高足有兩米,渾身肌肉虬結,赤裸的雙臂上布滿各種妖獸抓咬留下的恐怖傷疤。

  他旁邊放著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厚重精鐵盾牌,渾身散發著驚人的氣血之力。

  這是一個罕見的體修,名為錢大壯,修為是築基中期。

  「兩位前輩,這位是島務司引薦來的林倉前輩。」

  孫老六恭敬地介紹了一句,然後十分識趣地退到牆角,不再作聲。

  陳三娘站起身,目光審視地上下打量季倉一番。

  看到季倉展露出的築基初期修為,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些,抱拳道:

  「妾身陳三娘,一介落魄寡婦。這位是錢大壯兄弟。林道友請坐。」

  季倉拱手回禮,在對面坐下:

  「在下林倉,初來乍到。聽說二位打算前往青魚島?」

  「不錯。」

  陳三娘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

  「林道友既然透過島務司的門路找到這裡,想必也知道青魚島的情況。

  那地方雖偏遠,但島上的三大家族還算講規矩。

  我們去那裡,主要是想租賃幾塊二階靈田,安穩度日。」

  「種植靈田?」季倉挑了挑眉。

  「林兄弟有所不知,」旁邊一直沒開口的錢大壯瓮聲瓮氣地說道,

  「我們這些人,沒有宗門靠山,在內海根本搶不過那些地頭蛇。

  三娘精通木系靈訣,懂得培育幾味稀有的二階靈草。

  只要能在青魚島站穩腳跟,收成雖辛苦,但也勉強夠維持修煉了。」

  陳三娘接過話茬,嘆息一聲:

  「實不相瞞,去青魚島最大的麻煩就是每隔幾年便會爆發一次的獸潮。

  三大家族之所以願意接納我們,也是想拿我們當抵禦海獸的炮灰。

  僅憑我和大壯還有老六,若是遇到二階後期的海獸,恐怕力有未逮。

  我們需要一個幫手,大家訂立攻守同盟,一起在青魚島立足。所得的靈田收益,大家平分。」

  季倉靜靜地聽著。

  他當然看出了這三人的底細。

  陳三娘是失去道侶的寡婦,急需一個相對安穩的環境;

  錢大壯是只懂得橫衝直撞的體修,需要人指路和配合;

  至於縮在牆角的孫老六——季倉猜不透,這小子明明築基中期後段,為什麼要隱匿到築基初期?

  但修仙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打擾不到他,就隨便吧。

  只是。

  他們想去青魚島種田求穩?

  季倉看中的,根本不是什麼二階靈田,而是青魚島頻發的海獸襲擊。

  獸潮對普通修士來說是避之不及的災難,但對急需大量二階妖核的他來說,簡直是一場盛宴。

  「林道友,」陳三娘見季倉沉默不語,以為他在擔憂危險,便繼續勸說道,

  「妾身知道外海兇險,但大壯兄弟一身橫練功夫,足以硬抗二階中期海獸;妾身略懂陣法和治療之術……

  若是林道友能補上我們隊伍里缺少的主攻手段,我們四人在青魚島外圍自保,還是有很大把握的。」

  季倉看著陳三娘眼中的期盼,又瞥了一眼牆角沉默的孫老六,心中冷冷一笑。

  既然需要一個明面上的身份來掩護自己大肆獵殺海獸,

  那這個看起來弱小且毫無背景的散修小隊,無疑是最好偽裝。

  他故意露出一個猶豫不決的神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權衡利弊。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季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咬牙道:

  「這南星海,到哪都是提心弔膽。既然三位如此坦誠,林某若是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這青魚島,我便與三位走一遭!」

  陳三娘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笑容,錢大壯也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只有角落裡的孫老六,依舊低著頭,沒人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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