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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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乘離開蜃獸珠的記憶後,一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明眸。

  他坐在台階上,左手壓在身後的水泥地面,身體略後仰幾分,右手食指抬起,抵著元酒的額心往遠推了推:「靠這麼近作甚?」

  元酒站直身體,指尖拂過鼻尖:「就是覺得奇怪,還以為你也被蜃獸珠拉進幻境中了。」

  「我不像你,粗心且能力弱。」

  元酒圓眸一橫,齜牙道:「你這人身攻擊就很過分了。」

  長乘嘴角揚起淺淺弧度,起身拂去衣衫上的塵埃:「什麼幻境,把你困在其中?」

  元酒臉色微微變換,但很快就恢復之前的從容與隨意:「關於我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那段記憶。」

  「我在網上看到人說,童年的傷痕,往往需要一生去治癒。」

  元酒輕嗤道:「扯淡。」

  長乘平靜地說道:「就算你對小時候的事情介懷,其實也沒什麼。」

  「我要是真執著於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早在渡心魔劫的時候就玩完了。」元酒斜倚在柱子上,雙臂環在胸前,眼底沉靜得宛如無波無瀾的深潭,「我只是在這次的幻境裡,看到了幼時忽略的一些記憶。」

  「邊走邊說吧,在這裡浪費了不少時間了。」

  長乘估摸了一下,他至少在這裡耽誤了一個多小時,特管局那邊還丟著一堆事,只希望他那些靈石能發揮最大作用,姑獲鳥和錦毛鼠妖能從鄧沛青嘴裡問出有價值的信息。

  元酒頓足看了眼還在幻境中的厲鬼:「這隻厲鬼怎麼辦?之前告訴了我不少消息,丟在這裡好像不太好。」

  長乘走到厲鬼跟前,屈指中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保持跪姿的厲鬼入夢驚醒,身體往後砸在地上,整隻鬼一臉恍惚,望著頭頂清冷的月光,還有青年莫名聖潔精緻的下頜線條。

  元酒彎腰盯著躺在地上的厲鬼,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清醒了嗎?」

  厲鬼從地上爬起來,盤膝坐著揉了揉眉心:「剛剛怎麼了?」

  「幻境。」元酒不欲作太多解釋,只問道,「我們要走了,你打算怎麼辦?」

  厲鬼看了眼側身站在遠處的青年,又看了看元酒,思索了幾秒:「我,我還是想留在這裡。」

  元酒沒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只善意提醒道:「留在此地倒是可以,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白馬福利院雖然荒廢已久,但早晚會被納入政府的規劃,這裡有朝一日定會推倒重建。」

  「就算你們利用鬼怪身份驅逐人類,他們也能找到玄師來對付你們。」

  「所以,你還是早做長遠打算,若是想投胎又怕被地府那些神官清算舊帳,可以到北海市歸元觀尋我,看在今日的交情上,我可送你一程。」

  厲鬼抬起眉眼認真打量著元酒,許久後點頭道:「我記住了,謝謝。」

  元酒擺了擺手,拽著盤成一坨的肥遺,與長乘眨眼就從厲鬼面前消失。

  ……

  兩人突然出現在特管局的走廊,驚得路過的人員抱住文件夾跌坐在地上。

  元酒和長乘往那人望去,只見對方臉色青白,略含歉意道:「抱歉,嚇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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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著小平頭的年輕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借著走廊上重新亮起的燈光,才看清長乘的臉,立刻惶恐擺手道:「沒事沒事……」

  還不等長乘說些什麼,他立刻慌不擇路扶牆往辦公室跑去,活像被十幾隻厲鬼追攆似的。

  長乘合上了微微張開的唇,輕嘆道:「嚇到他了,本來還想問問他們局長和那隻鼠妖是不是還在審訊室?」

  「先去審訊室看看不就行了。」

  元酒抬步徑直往審訊室走去,根本無需長乘引路。

  ……

  元酒和長乘進了審訊室隔壁的房間,這個房間與審訊室有一道用法術加了封印的單向玻璃。

  站在審訊室里,只會以為安裝單向玻璃這側是一面完整的牆壁。

  透過單向玻璃,元酒和長乘看清了被銬在椅子上的鄧沛青。

  她的態度算不上好,雖然不再是一言不發,但與杜錦之間卻是針鋒相對,火藥味兒十足。

  長乘出言道:「我在蜃珠的記憶碎片裡,見過幼年時期的鄧沛青。」

  「白馬福利院是被人故意縱火,目的是為了消滅罪證。」

  元酒秀眉攏在一起,淺聲道:「用這麼多孩子陪葬,未免也太過滅絕人性了。」

  長乘:「縱火毀滅證據,應該只是目的之一,其二應該是為了那顆鬼珠。」

  「我從肥遺那裡把鬼珠要了過來,這東西是背後之人藏在白馬福利院的,肯定不會一直丟在那裡,早晚會回去取走。」

  元酒為難道:「可是我們已經破壞了那個重疊空間,難道還要再把東西放回去,守株待兔?」

  「不用,都擱置了二十多年沒取,一時半刻應該也不會突然去,守株待兔太浪費時間。」長乘否決了這個提議,只沉吟片刻道,「我在福利院火災里看到,那些人一開始抓走了院長,一直在逼問什麼。」

  「鄧沛青母親給她留下了一封遺書,以及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那些人都沒有仔細說。」

  長乘定定看著另一間屋子內的鄧沛青,忽然問道:「你說,她知不知道這件事?」

  「很難說。」

  元酒對這個人了解不多,僅從面相看也看不出什麼。

  「要不,試探一下?」

  元酒尾音上挑,眼中閃爍著精明的亮光。

  ……

  長乘閃身出現在給審訊室內,姑獲鳥和錦毛鼠幾乎是同時繃緊身體,戒備地看向靈力波動之處。

  直到確認是長乘後,兩人齊齊鬆了口氣,不解地對視了一眼。

  還沒等二人詢問,長乘站在原地,從袖中取出蜃珠:「認識這個東西嗎?」

  鄧沛青也被突然出現在屋內的第四人嚇到,愣怔了幾秒才堪堪回神,望著他掌心流光溢彩的珠子,搖了搖頭。

  「這是我剛剛在白馬福利院後院的地下找到的。」

  長乘說話永遠都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模樣,讓人無法窺探他的情緒與想法,他抬手將珠子停在半空中,將事情娓娓道來:「這是一顆千年蜃珠,不僅能夠製造幻象,還能夠記錄下它曾經遇見的每一件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鄧沛青不懂他故弄玄虛意欲何為。

  「這顆珠子記錄下了福利院火災當天經過。」

  長乘一直在觀察她,話說到這裡,鄧沛青的左手就立刻握了一下,眼睛只眨了一下,嘴角向下拉了一點點,但極快恢復如常。

  她的情緒有波動。

  長乘很確定,她對這場火災有過懷疑,但不知道她對真相了解多少。

  ……

  「火災發生那晚,你是怎麼醒過來的?」

  長乘雖是用問句,但似乎並不期待她的答案,語氣聽起來反而有種篤定的意思,甚至還包含著些許嘲意。

  鄧沛青揚起下顎,斂眸問道:「怎麼,你們還負責調查二十多年前的火災案嗎?」

  「那天晚上,幾乎整個福利院的人都陷入了蜃獸珠製造的幻境,在睡夢中死於火災,你是如何倖免於難的?」

  掙脫蜃獸珠的幻境並非易事,就連元酒、肥遺,以及那隻厲鬼都被困在幻境中不短的時間。

  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兒,能在幻境中快速醒來,要麼是有什麼特殊的東西護身,要麼……就是有特殊的血脈,或者有人用特殊的方法叫醒了她。

  如果是最後一種,為什麼只叫醒了她一個人?

  幻境中另一個男孩兒能醒過來,應該是有東西護身,他在觀察過後才得出這個結論。

  可是他沒在鄧沛青的身上看到任何護身之物。

  鄧沛青低眉不語。

  長乘並不著急,繼續說道:「當時有人抓住了福利院院長,逼問你母親留下的遺書和一樣物品,但並未得到結果,福利院院長已經遇害。」

  鄧沛青雙手忽然緊握,呼吸沉了兩分。

  「你見過你母親的遺書?」

  「還是得到了她留下的遺物?」

  「亦或者二者皆已到手?」

  ……

  長乘問完後,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他左手微微抬起,一份文件夾就躺在掌心。

  他慢慢翻開掃了幾眼,不疾不徐地繼續逼問道:「你母親叫鄧聰莉,是鄧家旁支一個不起眼的捉妖師,二十三歲的時候失蹤,兩年後突然被帶回了鄧家。鄧家人起初並不知道你的存在,是在醫生給你母親做身體檢查的時候,發現她生育過,所以開始追查孩子的下落。」

  「你出生後沒多久,就被人丟在白馬福利院門口,是當時的老院長收留了你,並根據你身上僅有的線索,試圖幫你尋找到親人。你母親既然留有遺書,就說明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老院長幫忙尋找的應該是你的生父,甚至很有可能是你母親在遺書中委託的,她當時也並不知曉你父親的下落。」

  「院長當時查出什麼已經不得而知,但唯一可知道的是,有人也在追查你的蹤跡,以及想要追回你母親留下的遺物,結果是這些人先福利院院長一步,以致白馬福利院所有的人,都為你和你母親而命喪黃泉。」

  鄧沛青臉色已經鐵青,惡狠狠地瞪著長乘,眼神如惡鬼般凶戾:「你以為知道了點關於火災的內情,就知道了所有真相嗎?」

  「真相,我們會一點點查清楚,眼下還不到下定論的時機。」

  長乘合上手中的文件,黑而幽靜的雙眸望進她眼底:「至於你,你以為自己了解的,就是全部真相嗎?」

  「那天晚上,縱火燒了整個福利院的人,可是你認識的。」

  鄧沛青瞳孔微縮,氣息產生了變化。

  長乘對此早有預料:「你說,鄧家主支的人為什麼要追查你母親的遺物,並殺了福利院所有人?」

  「讓我猜猜,鄧家人是怎麼騙你,或者要挾你,讓你這麼多年來一直俯首聽耳,對他們肝腦塗地?」

  「著手點應該就是你的生母,你母親在他們手中?不過應該已經死了。」

  「你知道遺書的存在,但不知道遺書的內容。」

  「你得到了你母親的遺物,但你並沒有把遺物交給鄧家人,因為你其實對他們也有過懷疑。」

  「而鄧家人一直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只能用盡手段,極盡花言巧語,拉攏你為他們所用。」

  「你一方面害怕,不屈服就會像你母親一樣,死的不明不白。」

  「另一方面,又想借著臣服於鄧家,給自己留足成長的時間與空間。」

  長乘揮手將文件夾收起,似笑非笑道:「你能逃過那場火災,是因為你身懷妖族血脈。」

  「你一直配合鄧家進行妖血應用於人體的非法研究,也正是因為你清楚,自己是只半妖。」

  「你想通過這些,進一步查到你母親的秘密,究竟你的父親是只妖,還是你母親……本身就是只半妖?」

  「不管哪一種,你應該在接觸到妖血應用試驗後,都開始懷疑,你父母的死與鄧家有關?」

  ……

  長乘說得很慢,但信息量實在太大,以至於坐在椅子上從頭聽到尾的姑獲鳥和杜錦都陷入了震驚,兩妖皆是瞳孔地震,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

  元酒對長乘的分析也是很意外。

  她還真沒分析出這麼多,可能是信息本身就沒有長乘全面。

  單從長乘的表情到肢體動作,她也沒辦法這些是他的猜測,還是經過反覆推斷下的結論。

  不過總歸對她無影響,她也不想讓長乘再有羞辱她智商的機會。

  安心聽著就是,她現在已不需要思考。

  ……

  鄧沛青身體慢慢後仰,靠在了椅子上,手腕帶動了銬在椅子上的手銬,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像一個終於被撬開的蚌殼,透過微微張開的一道縫隙,剖析了自己欺騙與被欺騙中的半生。

  「你猜的沒錯。」

  她緩慢地吁出一口氣,看向對面的杜錦:「我確實是半妖,這件事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也知道白馬福利院的火災是有人故意縱火,尤其是在長大後,接觸到了更多奇幻的東西,我就越發確信福利院的火災是精通玄術之人故意為之。」

  「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沖著我來的。」

  「或者準確來說,是沖著我身上的傳承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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