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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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大軍踏入長陽城的那一刻,這座千年帝都最後的一絲生氣也徹底熄滅了。

  城門早已大開,無人值守。

  長街兩側的民居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雙驚恐的眼睛從門縫中窺探著這支鐵血之師。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散落著被遺棄的箱籠和雜物,還有幾隻野狗在巷口探頭探腦,嗅著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大軍浩浩蕩蕩地穿過長街,鐵甲摩擦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沖刷著這座空城。

  一路上幾乎遇不到像樣的抵抗,京都最後的一支武裝力量,禁軍中最精銳的三千甲士,已被姜允炆在撤離時帶走了。

  留下的只有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和那些來不及逃走、蜷縮在宮牆角落裡的太監宮女。

  姜棣騎在那匹通體漆黑的靈駒之上,戰甲上還沾著暮雲城外那場大戰留下的血漬。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精銳親衛便如狼似虎地撲向了皇城。

  那些躲藏在迴廊和偏殿中的太監宮女被一個個拖出來,刀光閃過,慘叫聲戛然而止。

  血濺在雕樑畫棟之上,濺在白玉台階之上,濺在那些繡著龍鳳呈祥的錦緞帷幔之上。

  姜棣踏著血水走進皇城,連看都沒有看那些屍體一眼。

  高空中,千丈魔蛟安靜地盤旋在雲層之上,巨大的豎瞳俯瞰著下方這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蘇長青站在雲端,雙手抱胸,饒有興趣地看著姜棣一路殺進皇城。

  蕭寒月站在他身旁,眉頭緊皺。

  她看著下方那些手無寸鐵的宮女被屠戮,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太監被一刀梟首,終於不忍地別過了臉。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中帶著幾分壓抑的不解與不忍:「燕王明明都已經成功了,何必再造這些殺孽?

  這些人……不過是些伺候人的下人,礙不著他什麼。」

  「他在發泄罷了。」

  蘇長青的聲音從她身旁淡淡傳來。

  蕭寒月偏過頭,看向他。

  蘇長青的目光依舊落在下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從謀劃造反的那一天起,他大概就一直在忍著。忍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麾下那些跟著他從燕地一路殺到京都的嫡系精銳,經過一場場戰役之後,已經剩下不足三成。

  那些都是跟了他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部下,是他拿丹藥和功法餵出來的家底。如今十不存三,你說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蘇長青微微偏頭,血瞳中倒映著下方那座血染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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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坐上那張龍椅,他已經犧牲了太多東西。

  這些太監宮女不過是剛好撞在他的刀口上罷了,在他看來,殺幾個人泄憤,和踩死幾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蕭寒月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似乎在思考蘇長青這番話中的深意。

  蘇長青忽然輕笑了一聲:「可即便是像姜棣這種,也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至少不需要每天兩眼一睜便考慮今天吃什麼?明天吃什麼?

  不需要無時無刻在思考生存。

  而往後大離中的歷史,也只會記載,燕王姜棣英明神武,率王師擊敗偽帝,登基稱帝。

  至於那些戰死的士卒,流離失所的平民?

  他們就連在歷史上的背景都充當不了。

  天子到了陰間還是天子,奴隸到了陰間還是奴隸。

  生而為人,貴賤榮辱皆由天定。

  等級是不變的,禮制是永恆的。」

  蕭寒月轉過頭,怔怔地看著蘇長青的側臉。

  月光灑在他的白髮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的表情平靜而淡然。

  可正是這種平淡,讓蕭寒月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認識蘇長青三百年了……

  不,應該說,她認識的是兩三百年前那個恭謹守禮的少年蘇長青。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對世間冷暖洞若觀火的天魔殿之主,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

  這三百年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是什麼讓他從一個落雲宗的普通弟子,變成了如今這個深不可測的魔道巨擘?

  又是什麼讓他懂得的比她自己這個曾經的師尊還要多?

  蕭寒月想到這裡,忽然有些慚愧。

  她雖然活了七百多年,可從小便拜入落雲宗修行,七百年裡過的大多是閉關打坐、參悟功法的安穩日子。

  她幾乎從未真正踏足過修行界的殘酷一面。

  她的世界很單純,修行,突破,教弟子,偶爾下山除幾個不長眼的邪修。

  她以為那就是修行界的全部。

  直到被蘇長青抓來天魔殿,直到被宗門拋棄、被姐妹背叛,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七百年的安穩,不過是假象。

  用蘇長青的話來說,她就是有點笨。

  蕭寒月想到這裡,臉頰微微泛紅,當然,這句話她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姜棣提著染血的長劍,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金鑾殿。

  他身上的戰甲沾滿了血漬,有自己的,有敵人的,還有方才那些太監宮女的。

  靴底踏在金磚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

  大殿中空無一人,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便靜靜地矗立在高台之上,在幽暗的燈火中泛著冷冽的金光。

  姜棣站在殿中,抬頭望著那張龍椅。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多少年了?他為了這一刻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那些年在朝堂上對姜允炆這個太子卑躬屈膝的屈辱,暗中聯絡魔道時如履薄冰的恐懼。

  那些年看著自己嫡系部屬一個個戰死沙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癲狂,眼中泛起了某種近乎失控的狂熱光芒。

  他猛地將長劍收回鞘中,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高台,一屁股坐上了那張龍椅。

  冰冷的觸感從椅面上傳來,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滾燙。

  「哈哈哈,從今日起,寡人為天子!」

  他的笑聲在金鑾殿中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笑聲中帶著幾分壓抑太久之後的釋放,幾分夙願得償的狂喜,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空虛。

  忽然,他的目光掃到了殿角的一處陰暗角落。

  那裡藏著幾個人影,正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什麼人?」

  姜棣大喝一聲,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那幾個人影連滾帶爬地從角落中滾了出來,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共三人,穿著青灰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手中還緊緊握著筆和竹簡。

  他們的袍服比其他朝臣更加樸素,卻也更顯古板,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正抖得連手中的筆都快要拿不穩。

  「回……回燕王殿下……」

  老者顫顫巍巍地開口,聲音抖得像是風中殘燭,「我等……我等乃史官。專門記載朝中大事。我等手無縛雞之力,絕非刺客,絕非刺客……」

  「史官?」

  姜棣眯起眼睛,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三個伏在地上的老學究,忽然來了興致,「你們是史官,那就對了。」

  他身體前傾,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那幾個史官,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與威脅:「你們該如何寫我?」

  為首的老史官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斟酌著措辭道:「回……回燕王殿下,殿下率軍攻入長陽城,將天子姜允炆取而代之……此為事實,臣等據實記載便是……」

  「大膽!」

  姜棣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炸開,嚇得三位史官齊齊趴在地上,額頭緊貼金磚,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

  那個老史官的筆終於沒拿住,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又被他手忙腳亂地撿了起來。

  「接下來我說的,你們寫。」

  姜棣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平靜之中裹挾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三位史官連忙重新鋪開竹簡,蘸墨提筆,雙手抖得筆尖都在打顫。

  「先帝於大離一萬一千五百七十一年病逝。」

  姜棣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楚。

  「臨終前,他將天子之位傳於我……燕王姜棣。

  而逆臣姜允炆,聯合落雲宗,篡改遺詔,奪取帝位。

  今日,本帝率領大軍班師回朝,撥亂反正,正式繼任天子之位。」

  大殿中一片死寂。

  三位史官的筆尖同時停在了半空中,臉色比竹簡還白。

  這段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是假的。

  先帝臨終前根本沒有傳位給姜棣,姜允炆更沒有篡改遺詔。

  可這些話他們敢說嗎?

  他們的脖頸再硬,也硬不過燕王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劍。

  一個年輕的史官抬起頭,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

  老史官在下面狠狠拽了一下他的衣袖,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年輕史官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一字不改?」

  老史官顫聲問道,這是他最後的、微弱的職業尊嚴……

  至少,他要知道這位新天子要求他們做到什麼程度。

  姜棣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種志得意滿的、將所有障礙都踩在腳下之後才會有的笑容。

  他靠在龍椅上,雙手搭著扶手,姿態舒展而愜意。

  「對,一字不改。」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擲地有聲。

  「是,陛下。」

  三位史官齊聲應道,伏地叩首。

  筆尖再次落在竹簡上,這一次不再顫抖。

  沙沙的書寫聲在大殿中響起,將一段被精心篡改過的歷史一筆一畫地鐫刻在竹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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