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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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宗三十八年,四月初七。

  清源城,城隍廟前。

  今日是武科預考的日子,王朝廣撒修煉物資的初衷,是為寒門武者開一線天光。

  但落到這青石鋪就的廣場上,便只剩下最赤裸的生存競爭——三百餘人,黑壓壓一片,眼神里燒著渴望、焦灼,還有孤注一擲的狠厲。

  高台上,官袍肅穆,朱青皂白,品階分明。他們是規則的制定者與旁觀者。

  台下,是賭上全部身家的考生。

  習武是個吞金獸,肉食、精糧是底線,氣血散、氣血丸才是往上爬的梯子。

  對多數人而言,朝廷發的這點修煉資源與銀錢,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是續命的藥。

  為此,拼命是唯一的籌碼。

  崔浩站在隊列中,呼吸平穩。他希望第二輪別碰上那些眼神已經「瘋」了的對手。

  ——被逼到絕境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廣場兩側是撐傘設座的富戶與大族,尋常百姓被攔在外圍。

  ....

  「二姐,」胡家小妹胡苗踮著腳,在人群中低聲問,「姐夫……能行嗎?」

  她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膽怯與好奇。

  胡芝目光掃過場上那些肌肉賁張、氣息悍勇的考生,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他來湊數的。」

  「那我們來幹嘛?」

  「我看好了一個人,」胡芝視線落在某處,「每月三兩銀子,總得看看投的石子能不能聽個響。」

  「三兩?!」胡苗眼睛瞪圓,先是驚訝,隨即慌亂地看向四周,「爹不知道吧?」

  「噓——」胡芝食指抵唇,眼神警告,「爛在肚子裡。」

  「哪個是?」胡苗好奇地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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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胡芝回答,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插了進來,「胡芝?苗兒?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姐妹倆回頭,是母親娘家的大舅朱貴,一個精瘦的老頭,眼神活絡。

  胡芝略一遲疑,低聲道,「大舅,我私下資助了個武者,柳樹村的崔浩。」

  「柳樹村?」朱貴捋著山羊鬍,嘴角扯了扯,「城北外那個窮溝溝?芝兒,不是大舅潑你冷水,這錢怕是打水漂了。」

  「大舅,」胡芝抿了抿唇,沒有反駁,「這事別告訴我爹。」

  「你爹……」朱貴哼了一聲,擺擺手,「榆木疙瘩,不提也罷。」

  「咚!咚!咚!」

  三聲重鼓,如悶雷砸地。

  緊接著,鼓點漸密,隆隆滾過廣場,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跳的間隙里,將空氣繃緊到極限。場中所有嘈雜瞬間死寂,只餘風聲鼓響。

  鼓聲驟停,餘韻嗡嗡。

  主考官起身,他目光如冷電掃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壓入每個人耳中。

  「考場上,只認本事!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舞弊作偽者——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氣沉丹田,一聲暴喝炸開,「開考!」

  凡武場地,第一輪:氣力。

  規則簡單到殘酷,拉弓。

  一石弓需一百二十斤力拉滿,過半算一次。

  弓力從一石到十二石,不管境界,只管拉開最重的,次數最多的。取前列,余者淘汰。

  簡單,粗暴,高效。

  崔浩冷靜觀察著上台的考生,同武館的周花和江傑相繼上場。

  江傑勉強拉開二石弓兩次,臉色發白地下場。

  周花拼盡全力,三石弓只拉開一次,下台時腳步虛浮,眼中儘是不甘。

  凡武境,三石弓拉開三次才算穩當,她心裡清楚,機會渺茫。

  輪到蕭立所在小隊。他大步上台,步伐穩如山嶽,立刻吸引了諸多目光,包括遠處看台上的幾位武館師傅。

  「徐師傅,這便是你那親傳弟子?」錢氏武館的錢振東眯眼打量,「步履沉凝,氣血含而不露,凡武圓滿?」

  徐典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撫須道,「前日剛僥倖突破,算是趕上了。」

  「凡武圓滿,第一輪當屬佼佼者,」擅長彈腿的何福林點頭,「不過真章在第二輪。徐兄,令徒臨陣經驗如何?」

  「尚可,」徐典目光緊鎖台上,「這孩子肯下苦功。」

  台上,蕭立已握住三石強弓。他沉腰坐馬,吐氣開聲,臂膀肌肉驟然賁起!

  「嘿——!」

  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他悍然拉至滿月!

  嘭!嘭!嘭!嘭!


  三石弓,連開四次!成績傲人。

  台下宏展武館的弟子們發出低呼,看台上一些富戶眼中閃過意動。

  徐典緩緩吐出一口氣,面露欣慰。

  錢、何二人拱手道賀。

  蕭立收弓,氣息微亂,但動作依舊沉穩,朝考官抱拳行禮。

  「下一隊,登台!」

  崔浩與另外三名考生一起,踏上四級石階,腳步不疾不徐。

  胡芝在人群中微微前傾了身體。

  徐典的目光也看向台上的崔浩。

  剛剛完成測試的蕭立,立在台下,靜靜看著。

  圍觀人群另一側,一個身形高挑、眼神銳利的女武者——屠艷,也看向了崔浩。

  排除外界干擾,崔浩徑直走到弓架前。

  木架上的長弓由小至大排列,弓身反射著冷硬的油光。

  沒有猶豫,他略過一石、二石,手指在三石弓上停頓一瞬,最終,越過了它。

  最終穩穩握住了——四石弓的弓臂。

  冰冷的觸感傳來,弓身沉甸甸的,壓手。

  場邊,似乎傳來幾聲極低的嗤笑或驚訝的抽氣聲。

  崔浩仿若未聞,雙腳微分,不丁不八,正是《破碎拳》樁功的根基架勢。

  右手握弓臂,左手三指扣弦。

  沒有嘶吼,沒有猙獰的表情,僅是腰背微微繃緊,吐氣,開弓。

  吱嘎——

  令人頭皮發麻的、遠比三石弓更沉重艱澀的弓弦呻吟聲,驟然響起!

  體內氣血如同地火奔涌,勁力沿脊椎節節攀升,最終匯聚於雙臂。

  崔浩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扣弦的三指如同鐵鑄。

  嘣——

  一聲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顫鳴從弓身內部傳來,仿佛巨獸甦醒前的骨骼摩擦。

  四石強弓的弓臂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弓弦繃緊,由平直化為一道危險的弧線,空氣似乎都被這股力量凝滯了。

  卻在此時,崔浩的動作在此刻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頓挫,身體似乎晃了一下,面色也漲紅了幾分。

  這稍縱即逝的「力竭」假象,落入了台下無數雙眼睛裡。

  下一息,崔浩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腰腹核心猛然收縮,沉墜的脊柱如大龍抬頭般向後一掙!

  原本滯澀的弓弦,應聲而動,以一種穩定卻不容抗拒的速度向後移動——

  吱嘎嘎……

  令人心悸的弦響持續著,發出近乎斷裂前的尖銳警告。

  最終,弓臂被拉成一道飽滿、危險、充滿力量美感的完美圓弧!

  弓如滿月!

  四石強弓,滿開!

  「嘶——」

  台下,徐麗卿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同門。

  孫成更是呆立當場,嘴巴微張。

  賽場上不是沒有凡武圓滿拉開四石弓的先例,但那些人無一不是錦衣玉食、藥浴打熬出來的大族核心,氣息渾厚,舉止間自帶驕矜。

  而台上這位崔師兄……孫成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崔浩那雙半舊布鞋的鞋尖上——磨損嚴重,甚至快破了。

  竟悍然拉開了四石弓!

  屠艷銳利的眼神死死鎖定崔浩,先前那點輕視和審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驚疑與一絲被蒙蔽的懊惱。

  這個從窮鄉僻壤走出來的小子,竟有如此深厚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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