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節 奪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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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的千帆城,天色尚未透亮,但街道上已是人聲鼎沸。

  無數武者、百姓、商販,甚至拖家帶口,潮水般湧向各個碼頭。

  空氣中瀰漫著興奮、緊張、期待交織的複雜氣息,五年一度的千帆競技賽,是碎星海外圍區域最大的盛事之一。

  崔浩隨著人流來到甲七號碼頭,這裡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參賽者、維持秩序的衛兵、運送物資的力夫、以及早早趕來各色人等,將碼頭擠得滿滿當當。

  好在參賽者有專用通道,崔浩驗明參賽鐵牌,與眾多參賽者走進碼頭內部,尋找各自的帆船。

  崔浩的帆船還在丙七號泊位,灰藍色單人帆船靜靜繫著。

  解開纜繩,劃出泊位,展開風帆,風力約四級,天氣晴朗,正適合比賽。

  與無數單人小帆船一起駛進大海,兩個時辰抵達『亂流礁海域』的賽道起點。

  起點寬約四十里,這個寬度對於一萬多名選手來說不算擁擠,甚至很寬敞。

  崔浩到時,海面上已經有很多船,昨晚在怡紅閣喝酒的李霸、劉傑等人也在。大家熟悉眼前的賽道,自然聚在一起。

  同時其他參賽者也在陸續到達。

  隨著時間的推移,起點海域附近聚集的船隻越來越多。

  參賽者的單人帆船,混雜在數倍於己的觀賽、助威、乃至賭博投機的大小船隻之間,讓這片原本遼闊的海域顯得擁擠不堪。

  喧囂聲浪直衝雲霄,空氣中瀰漫著躁動與狂熱。

  「肅靜!」

  一聲蘊含著磅礴罡勁的沉喝,如同驚雷般滾過海面,瞬間壓下了大部分嘈雜。

  只見一艘長達四十餘丈、通體漆黑、桅杆高聳入雲的巨艦,緩緩駛入起點線正前方的核心區域。

  巨艦船首雕刻著猙獰的龍頭,船身兩側各有三排巨大的炮窗。

  雖未見炮口,但威懾力十足。

  甲板上站立著數百名身著統一玄色勁裝、氣息精悍的武者。

  船帆上,赫然繡著三大天宗的聯合徽記——交叉的三柄利劍托起一輪旭日。

  這是三大天宗的聯合執法艦「定海號」,也是本屆大賽最高權力與秩序的象徵。

  「定海號」在距離起點線約一里處穩穩停下,船首甲板緩緩升起一座高台。

  數道身影腳步輕點,穩穩落在高台之上。

  七八位氣息淵深、服飾各異的老者,皆來自三大天宗,便是本次大賽的仲裁委員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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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發聲的,正是居中而坐的一位紫面長髯老者,他身著繡有雲紋的紫色長袍,乃是「天魁宗」的長老,同時也是本次大賽的總仲裁官——厲滄海,罡勁中期修為。

  厲滄海目光如電,掃過前方密密麻麻的船隻,尤其是在那些躁動不安的區域稍稍停留,無形的壓力讓許多人心頭一凜,下意識收斂了行為。

  他再次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所有參賽者,按賽會指引,待在指定出發區域,不得擅離,不得滋事!觀賽船隻,退至紅色礁石之外,違者,驅逐!」

  隨著他的話音,數十艘懸掛著三大天宗聯合旗幟的快船迅速出動,在海面上劃出醒目的白色航跡,驅趕那些過於靠近的觀賽船。

  同時引導參賽帆船進入四十里寬的扇形出發區。

  這個過程頗有些混亂,但在「定海號」和執法快船的強力威懾下,無人敢造次。

  大約半個時辰後,海面秩序初步穩定下來。

  上萬艘灰藍色參賽帆船,大致平均分布在了四十里寬的出發麵上。

  遠遠望去,如同鋪在海面上的一片巨大灰藍色地毯。

  而更多的觀賽船隻,則被隔離在賽道兩邊的紅色礁石之外,層層疊疊,桅杆如林。

  厲滄海見秩序已定,微微頷首,繼續朗聲道:「老夫厲滄海,忝為本屆千帆競技賽總仲裁。下面,重申比賽規則與紀律,所有人聽清!」

  海面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與風聲。

  「第一,比賽路線與之前發放的海圖為準,自此處起點,至百里外『鷹嘴岩』為終點,繞標後返回起點,全程二百里。必須繞過終點浮標,否則成績無效!」

  「第二,比賽過程中,可使用任何手段提升船速,應對海況、海獸。但嚴令禁止——以任何形式直接攻擊其他參賽者身體!違者,當場取消資格,情節嚴重者,廢去修為,交由千帆島律刑司嚴懲!」

  說到此處,厲滄海語氣森然,一股冰冷的殺意瀰漫開來,讓所有參賽者心頭一寒。這是動了真格的!直接攻擊身體,是絕對的禁區。

  但大家也聽出了弦外之音,不可以攻擊身體,可以攻擊賽船。

  「第三,允許船隻之間的正常競爭與碰撞,但不得惡意破壞他人帆索、舵柄等關鍵部位。此類行為,一經仲裁委員會核實,同樣取消資格!」

  這一條就有些模糊了,「正常競爭」與「惡意破壞」的界限在哪裡?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仲裁的主觀判斷,以及.....裁判是否能看見。

  「第四,若遇險情,可棄船求生,亦可向附近賽會巡邏快船求救。但一旦接受外力援助或離開自身船隻,即視為自動退賽。」

  「......」

  厲滄海一條條宣布著,聲音沉穩有力,不容置疑。

  「以上規則,爾等可都聽明白了?」厲滄海最後問道。

  海面上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明白」聲。

  「好!」厲滄海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掠過萬千帆影,「機緣在天,生死自負!望爾等各展所能,不負競技精神!現在——」

  厲滄海高高舉起右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握緊了帆索、船舵,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衝刺的準備。

  海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

  「——開始!」

  厲滄海的右手猛地揮下!

  「咚!!!」

  「定海號」上,一面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型戰鼓被重重擂響!聲震百里!

  「沖啊!!!」

  上萬艘帆船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數不清的風帆在同一瞬間鼓脹到極致!

  如同蓄勢已久的洪流終於決堤,灰藍色的「箭矢」之陣猛然向前迸發!

  破浪聲、風聲、吶喊聲、船體碰撞聲……匯成一股狂暴的聲浪與動能,席捲了整個起點海域!

  .......

  四十里寬的出發麵,瞬間被沸騰填滿,蔚為壯觀!

  崔浩並沒有急於衝刺,他穩穩操控著帆船,保持在中游偏上的位置,既不落後太多,也不去爭奪最前方的鋒矢之位。

  他的目標清晰——前一百名。這意味著他不需要太拼,但必須保持在第一梯隊的中後部,並且……活下去。

  比賽剛一開始,混亂與殘酷便已初現端倪。

  為了搶占更佳的航線,船隻之間的碰撞時有發生。

  怒罵聲、船隻碎裂聲不絕於耳。

  更有甚者,在通過一些狹窄水道時,後方船隻故意加速衝撞前方,或者以槳擊打對方船舵、帆索,各種小動作層出不窮。

  而賽會所謂的「不得故意傷害他人」,在如此混亂的場面下,幾乎形同虛設。

  只要不是明目張胆地使用兵刃攻擊對手身體,那些「意外」的碰撞和干擾,根本無人追究。

  崔浩憑藉這些天訓練出的嫻熟船技和過人感知,靈活地規避著一次次的碰撞。

  卻沒有人暗算他,一是因為他選擇的航線並非最熱門、看似最短的那幾條,而是相對冷僻。

  二是他不急,仿若只是來湊數一般。

  航行不到十里,賽道從四十里寬,陡然收縮到不足五里寬。

  激烈的「阻擊戰」瞬間發生!

  十多條賽船,明顯有組織地糾纏住沖在最前面的幾艘船,他們完全不追求速度,只是刻意地阻擋、撞擊、製造混亂,逼得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選手要麼減速繞行,要麼冒險撞擊。

  有相當多一些高手在此落水、船毀,被迫退出比賽。

  「是「絆腳石」!有人僱傭他們搞破壞!」附近有參賽者驚呼。

  「卑鄙!」觀賽船上,有人憤憤不平。

  「哼,這也是比賽的一部分。連這點阻礙都應付不了,算什麼天才?」也有人冷眼旁觀。

  被纏住的幾名優秀選手也有實力強勁的,操控帆船以各種驚險的動作,避開了攔路船隻,繼續往前猛衝。

  其他賽船見此,拼盡全力追趕,並給左右的賽船下絆子,有的用上絆馬索,甩手一丟,纏住了旁邊對手的風帆。

  還有人用了辣椒粉,嗆得身後一片選手咳嗽不止。

  因為場面太亂,竟不知是誰用的絆馬索,也不是誰丟的辣椒粉。

  崔浩因為位置不顯眼,速度也不突出,那些職業「絆腳石」完全沒有在意他,一路暢通無阻,甚至不知不覺間,他的排名已經悄悄進入了前一千名以內。

  賽程來到五十里,進入最為複雜的「激流隘口」和「鬼哭峽」區域。

  這裡暗流洶湧,礁石密布,海獸的襲擊也開始頻繁出現。

  「啊!有鐵甲鱷!」

  「小心水下的漩渦!」

  慘叫聲、驚呼聲此起彼伏。不斷有船隻觸礁解體,或被海獸拖入水下。

  血花不時在海面上綻開,隨即被湍急的水流衝散。

  競爭也進入了白熱化。為了爭奪有限的、相對安全的通道,選手之間的對抗更加直接。

  崔浩親眼看到,在一條僅容兩船並行的狹窄水道前,兩條船為了搶先通過,竟然同時向對方擲出了飛鏢暗器!

  雖然都避開了要害,但其中一人手臂中鏢,操控不穩,船頭猛地撞上礁石,瞬間破碎。

  同樣、類似的事情,成百上千件正在一起發生。

  崔浩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節奏,落在後面。並憑藉對航道的熟悉和謹慎,一次次避開暗流和礁石,對於海獸的潛在威脅,他也提前感知並繞行。

  遇到有人搶道,他就讓一讓,寧可稍緩片刻,選擇次優路線,也不願捲入無謂的衝突。

  就這樣,在無數船隻或爭先恐後、或激烈纏鬥、或意外沉沒的過程中,崔浩的帆船如同一個沉穩的羔羊,不疾不徐,卻始終堅定不移地向前行駛。

  他的排名,也在別人一次次減速、停滯、甚至退賽的過程中,悄然上升。

  八百名……五百名……

  當至百里外,繞過『鷹嘴岩』,開始返程,崔浩進了前三百名。

  這時依然沒有人把他視為對手。

  不是不想動手,而是崔浩本就落後,看上去沒有爭第一的欲望。

  而其他人則各種手段齊出,想盡一切辦法往前沖,這些人的威脅自然更大,需要被下黑手。

  再次經過「激流隘口」,崔浩進入二百名。

  第二次經過「鬼哭峽」,崔浩進入一百名。

  賽程只剩不到最後三十里,競爭達到白熱化,相互攻擊、主動較勁,變得越來越明目張胆。

  崔浩則越過一艘又一艘破碎、倒翻的賽船,進了前五十名。

  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人想去攻擊崔浩,因為他落在五十名的最後面,實在沒有攻擊欲望。

  參賽者們無法顧及崔浩,但賽道兩邊的觀賽者,有人發現了端倪。

  人家都在相互使手段、拼名次,崔浩雖然不快,卻也不慢,很穩。

  「趙公子,」一艘大船上面,太監周大江,輕聲提醒穿男裝的趙月華,「第五十名左右,穿青色衣服那個,好像是崔浩。」

  「是他!」趙月華身姿挺拔,站高看遠,咬牙切齒一想到崔浩臨逃之前,搶走她一包袱寶藥,心裡都是刀子,「他居然也來了!這很好!」

  崔浩不知被人盯上,最後二十里、十里,再次來到賽道最窄處。

  為了爭奪最平穩、距離終點最近的賽道,跑在前面的四十人自然而然擠到了一起。

  衝突陡然變得激烈起來。

  又因為前面用盡了手段,身上沒了暗器。

  為把前面的人拉下馬,一名宗門出身的化勁後期弟子,一狠心、一咬牙,把自己的一個指甲給硬硬拔了下來,當暗器使用。

  「噗!」

  成功擊中跑第一的傢伙,正中其後背。

  「啊!」跑第一的選手全身心都在控船,後背頓時一痛,速度慢了三分,卻不甘心。抬手一揚,往後拋出一把未知粉沫。

  大家都有經驗了,立馬屏住呼吸、並上眼睛。

  但是,這粉沫特別厲害,沾著皮膚就全身發癢。

  又因為風,一大片人中招。

  「好癢!我@%¥#!」趙無求一邊罵,一邊古怪地扭動著身子,他需要用雙手控船,但身上又奇癢無比,只能分出一條手抓癢,速度自然就慢了一些。

  本來,趙無求僱傭了一批『絆腳石』,但因為這是比賽的最後階段,絆腳石早在前面都用盡了,此刻他只能自己扛。

  雲飛揚也中了招,奇癢讓他全身肌肉都在抖動,速度自然也慢了下來。

  有那麼四五個幸運兒沒有中招,立馬成了淪為眾矢之的。更多人拼著自身受損,也要把別人拉下水。

  而崔浩則繞開了最擁擠、到終點最近的路線,獨自一人走旁邊一條被一片礁石隔開的水道。

  路程雖比別人遠了那麼一里路,駕駛帆船技術雖然也不是最好,但他即沒有中毒,也沒有被圍攻,居然跑到了最前面!

  轟一下,賽道兩旁邊的觀賽船,上面的人群驚呆了。

  瞠目結舌。

  「這....也行?!」

  「我眼花了吧?」

  「我眼花了吧....?」

  「老天爺!根本沒人攔他!」

  「這是運氣,還是扮豬吃老虎?」

  「那有什麼扮豬吃虎?純粹是別人太拼,被他撿漏。」

  「不錯,那人實力最多中上,跑到前面純粹只是運氣好。」

  「你們懂什麼?」一名老成持重者捋著鬍子,目光深邃,「能在如此混亂殘酷的賽場上,始終保持清醒,不爭一時之先,避開所有漩渦中心。這份定力、判斷力和敢於不走尋常路的膽魄,本身就是一種實力。」

  議論聲如同海浪般席捲觀賽區。驚嘆、感慨、分析、調侃……各種情緒交織。

  崔浩發現自己跑到最前面,心中卻是輕輕一嘆,他真心沒想爭第一,也沒有什麼陰謀詭計。

  反而擔心表現太出色,成為被攻擊對象、被妒忌對象。

  哪知對手們都太有拼勁、有決心、實力太強,互不允許對方跑前面,他於是就跑到了前面。

  一陣海風突然襲來,崔浩的帆船速度更快了,如離弦之箭,對準終點浮標線,筆直衝去!

  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後方,那些中了「奇癢粉」的頂尖選手們終於勉強壓住瘙癢,紅著眼睛,發出不甘的怒吼,拼盡全力催動殘破的帆船瘋狂追趕!

  但,晚了!

  「嗖——!」

  崔浩的灰藍色帆船,如同一條滑溜的游魚,輕盈而準確地第一個穿過了終點浮標線!

  海面上,瞬間安靜了一剎,連風好像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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