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節 殿前失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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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兩名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風鈴。

  「玉淑,」一個溫雅的聲音壓低問道,「你可曾見看過新刊印的《武舉詩文集》?」

  「看過了,」另一個聲音柔和,帶著幾分書卷氣,「父親帶回來,我翻看了幾頁。」

  「可看到那首《晨炊》?」溫雅聲音帶著期待,「我前日在舅舅府上偶然看見,心中觸動。」

  「嗯,」聲音柔和的玉淑輕輕吟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崔浩耳中。

  「灰巷寒煙起,柴門曉色分。」

  「阿婆呼稚子,炊黍待從軍。」

  吟罷,玉淑輕嘆一聲,「短短二十字,無華麗辭藻,卻將邊城黎庶清晨送子從軍的景象,描繪得如在眼前。煙火氣中透著一股沉沉的無奈與堅韌,尤其是『待』字,用得極妙,道盡了那份明知前路艱險、卻不得不為的渺茫期盼與無盡等待。」

  「是啊!」溫雅聲音附和道,「尋常詩詞,多是詠嘆風月、抒發豪情,或是憂國憂民的大道理。」

  「這首卻只寫最尋常的晨間炊煙、最普通的阿婆稚子,可那份對平凡人生、對王朝命運的關切,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寫這詩的武舉人,定是個心有丘壑、體察民情之人,絕非只知舞刀弄槍的莽夫。」

  「寫詩的人姓崔,名浩。來自白鹿州臨淵府。」玉淑嘆道,「能寫出此等詩句,想必也是飽讀詩書、心有悲憫之人。只是不知他如今何在?是否已入仕,還是去了宗門?」

  「我舅舅說,崔浩沒有入仕,而是去了寶山上宗,」溫雅聲音帶著一絲憧憬,「若是能見上一見,聽聽他如何寫出這樣的詩句,該多好。」

  「加入了宗門.....」玉淑拖了一個尾音,語氣沉了些,「如果你去見他,記得帶上我。」

  「行,一定。」

  兩位官家小姐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崔浩耳中,讓他背影僵硬了一瞬。

  心有丘壑?只想與妻子過小日子。

  體察民情?一路走過來,見多了平凡。

  飽讀詩書?童生不第罷了。

  心有悲憫?他手上都是人命。

  「這位公子,您的冰雪冷元子,兩份,承惠三十文。」店夥計的聲音打斷了崔浩的思緒。

  付了錢,接過兩碗用荷葉包好的冰涼甜品。轉身離開時,崔浩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身後那兩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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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是十五六歲年紀,衣著精緻而不張揚,容貌秀麗。

  一人鵝蛋臉,杏眼靈動,顯然是個習武的。

  另一人瓜子臉,氣質溫和,正是方才吟詩那位。

  兩人也在打量著這個買了兩份冷飲、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藍衣青年,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但很快便禮貌地移開,並未將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冷淡的宗門弟子,與她們口中那位「心有丘壑」的詩人聯繫起來。

  視線一觸即分,拿著冷飲,轉身匯入街道的人流中。

  慢慢吃著冷飲,甜絲絲、冰涼沁人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思緒卻有些飄遠。

  詩……武道……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在蘇芸和胡杏眼中,他是家裡的頂樑柱。

  在許冷凝眼中,他是個潛力不俗、值得信賴的同門師弟。

  在柳雲飛眼中,他是個需要打壓或清除的麻煩。

  而在那兩位小姐眼中,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寄託了她們對「文武雙全」「心懷百姓」理想形象的想像。

  「哪一個才是真的我?」崔浩自問,隨即搖頭失笑。

  都是,又都不是。

  他只是崔浩,一個獵戶出身,從小城走出來,憑藉面板和不懈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武者。

  寫詩是偶然,殺人是被迫。

  所求的,不過是保護想保護的人。

  至於他人如何評說,是讚美還是污衊,是仰慕還是敵視……皆如這街上來往行人,過去便罷。

  不過....那個叫玉淑的姑娘,最後一句話,語氣怎麼有些怪?

  ....

  .......

  次日,天色未明,眾人便起身。

  洗漱,用過早膳,換上昨日那身寶藍色勁裝,檢查馬匹。

  在周長老的帶領下,三十六騎再次出發,迎著晨曦來到東門。

  此刻的東門甲士林立,氣氛莊重而肅穆。

  寶藍色勁裝、統一制式的三十六騎,在周長老和多位執事的引領下,置身甲士最前方,個個身姿挺拔如松,精神氣旺盛。

  有禮部官員上來與周長老熱情攀談著,壓低聲音相談甚歡。

  不多久,蹄聲隱隱,由遠及近。

  旌旗招展,車馬儀仗的輪廓,緩緩出現在官道盡頭。

  希夏王朝與雲頂上宗的聯合使團,到了。

  旌旗儀仗停穩,騎馬走在最前面的是使團核心成員。


  其身後跟著兩名魁梧武將,以及多名身著月白袍子,氣息內斂的雲頂上宗武者。

  迎接的禮部官員與周長老,上前與遠來客人寒暄。

  崔浩等三十六人靜默站著,就像維老說的,這個任務很輕鬆。

  不多久,隊伍再次出發,三十六騎藍衣騎馬在前面開道,中間是使團隊伍,最後面是大安王朝的精銳甲士。

  這陣仗,說是保護也行,說是押送也可。

  從東門入城,經過城內的『聚英樓』『觀星樓』等高大建築。

  最後,隊伍來到巍峨的皇宮南門入口。

  這裡精銳甲士更多,個個修為不俗,槍箭林立。

  進入南門,後面一個瓮城。

  瓮城後面是一個廣場,面積巨大。

  廣場正上方便是傳說中皇帝處理公務,與大臣開晨會的宮殿。

  到宮殿門外的三十六層寬大台階前,周長老作為寶山上宗代表,與使團核心成員一起入殿。

  崔浩等三十六名外門弟子,則與使團的護衛、隨從人員一同,在殿外廣闊的廣場上列隊等候。

  陽光刺目,甲士肅立,氣氛莊嚴,卻略顯沉悶與無聊。

  側耳傾聽,殿內隱約有爭吵動靜傳出來,卻聽不真切。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名太監快步走出殿門,站在台階盡頭尖聲宣旨:「陛下有旨,宣寶山上宗外門弟子、希夏使團武者,各出一名暗勁圓滿。於殿前廣場切磋武藝,以彰兩國武道昌隆,友誼長存!」

  旨意下達,殿前廣場上的氣氛陡然一變。

  甲士後撤,清出大片空地。

  殿門外,皇帝、文武重臣、以及使團核心成員,在侍衛和宮女的簇擁下,移步至殿前高階之上,憑欄觀戰。

  顯然,這場切磋,名為「友好交流」,實則是國與國、宗與宗之間無聲的角力,關乎顏面與氣勢。

  一名執事弟子回到隊列前,面色凝重,低聲道:「陛下、周長老、使團都看著。此戰,只許勝,不許敗!對方必然也會派出好手。何人願為我寶山外門,揚威於此?」

  眾弟子聞言,皆是精神一振,但也有不少人露出遲疑。

  此乃御前,萬眾矚目,勝則揚名立萬,敗則可能淪為笑柄,甚至影響宗門對自己的評價。

  對手是希夏王朝與雲頂上宗聯合使團中選出的人,實力未知,但絕不會弱。

  崔浩站在隊列中靠後的位置,微微垂眸,氣息收斂如古井,心中毫無波瀾。

  揚名?勝則招嫉,敗則辱宗。

  這般麻煩,誰愛去誰去。

  就在眾人沉默、權衡之際,一名手持雙錘的身影越眾而出,抱拳朗聲道:「弟子火二院郭應,潛龍榜第十,願為宗門出戰!」

  郭應聲音洪亮,自信滿滿。

  正是此前在迎新坪便讓崔浩留意的幾名氣息沉凝者之一。

  執事弟子打量了郭應一眼,微微頷首:「好!郭應,此戰關乎宗門顏面,也關乎大安王朝顏面,務必全力以赴!」

  「弟子遵命!」郭應大步走向場中,氣勢昂揚。

  對面,希夏使團中也走出一名武者。

  那人年約三十,身形精悍如鐵,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冷厲如鷹隼。

  他與郭應同樣是暗勁圓滿修為,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氣,卻比郭應更盛幾分。

  其手中提著一柄厚背斬馬刀,走到郭應對面站立。

  沒有過多廢話,一名太監聲音尖銳喊宣:「開始!」

  「請!」

  「請!」

  幾乎同時,兩人動了!

  郭應雙錘一前一後,掄圓了帶著沉悶的風雷之聲,一錘橫掃對方腰腹,一錘直砸天靈蓋!

  錘勢兇猛,勢大力沉,意圖搶占先機,以力量壓制。

  那疤臉刀客眼神冷冽,面對雙錘合擊,不閃不避,只將手中那柄沉重的斬馬刀斜斜向上一撩!

  「鐺——!」

  刀錘相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火星四濺!

  郭應只覺一股狠戾、凝練如絲的暗勁從刀鋒傳來,順著錘身直透手臂,震得他氣血微微翻騰,前沖之勢為之一頓。

  疤臉刀客動作連成一線,借著一撩之力,身形詭異一旋,斬馬刀斜劈郭應左肋!

  這一刀快如鬼魅,刀鋒未至,一股切割肌膚的寒意已然襲來!

  郭應急忙回錘格擋。

  「鐺!」又是一聲巨響。

  然而,疤臉刀客的攻勢連綿不絕,如同疾風驟雨!

  每一刀都看似簡單直接,卻總是攻向郭應急救或難以發力的死角。

  刀法並不華麗,卻充滿了實戰的狠辣與效率,刀刀不離要害,逼得郭應雙錘左支右絀,空有一身蠻力,卻難以完全發揮,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刀網之中。

  高台之上,皇帝與文武大臣面色微凝。

  周長老眉頭也微微蹙起。。

  崔浩在隊列中,目光平靜地看著場中激鬥。他能看出,那疤臉刀客的修為與郭應相仿,甚至內息雄渾程度可能還略遜一籌。

  但其對勁力的掌控、時機的把握、以及那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殺氣,卻遠超郭應。

  而郭應的錘法剛猛有餘,變化不足,在對方刁鑽狠辣的刀法面前,漸漸落了下風。

  轉眼二十餘招過去。

  疤臉刀客突然抓住機會,手中斬馬刀刀尖點地,借力身形驟然拔高,凌空一腳,如同鐵鞭般狠狠踹在郭應因全力揮錘而微微前傾、空門大露的胸口!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郭應如遭重擊,胸口劇痛,護體勁力瞬間潰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人在空中便噴出一大口鮮血!

  「噗通!」

  重重摔落在數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又翻滾了幾圈才停下,雙錘脫手飛出老遠。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牽動內傷,又是一口血噴出,臉色瞬間灰敗,再也無力起身。

  敗了!!

  寶山上宗外門潛龍榜第十,在御前廣場,眾目睽睽之下,被希夏使團一名不見經傳的疤臉刀客,一腳踹飛,重傷落敗!

  全場一片死寂。

  只有郭應壓抑的痛哼和喘息聲,以及那疤臉刀客收刀而立、微微喘息的細微聲響。

  高台之上,希夏使團那邊隱隱傳來低低的得意交談。

  大安王朝的君臣,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周長老面色沉凝如水。

  執事弟子的臉色更是鐵青。

  疤臉刀客看向寶山弟子隊列,目光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輕蔑,聲音沙啞,「寶山上宗外門潛龍榜第十,不過如此。還有哪位英才,敢下場指教?」

  此言一出,隊列中有人指甲掐進掌心,有人肌肉緊繃,卻都避開了那疤臉刀客的鋒利目光。

  郭應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連他都敗得如此乾脆。

  其他人上去,勝算有幾何?

  崔浩依舊垂眸站在原地,疤臉刀客明顯不是善茬,三枚玄玉還元丹不值得他拼命。

  「大安皇帝陛下,」殿前高台上,憑欄而立,希夏特使略作拱手,「你們敗了,西塘郡從此以後歸希夏。」

  這句話大家聽得真切,皆心頭一震,一場輸贏而已……居然關乎領土割讓?簡直兒戲!

  大安王朝皇帝是一個青年,略作沉吟點頭答應。

  將皇帝的點頭動作看在眼裡,重傷的郭應,又吐一口鮮血,暈死過去。

  崔浩也看到高處皇帝點頭,心裡卻是明白,這是在戰場上輸了,而且輸得很徹底,所以才會如此。

  或者說,皇帝和大臣們也希望郭應輸,他們需要一個下坡台階。

  否則,一場比斗的結果,無論如何都決定不了一塊領土的歸屬。

  這叫崔浩想到一個詞——當那啥,立牌坊。

  可憐郭應,從一開始,他就註定是悲劇,註定千夫所指.....

  但是......不對勁!自己能想到,郭應難道就是白痴、就是智障?他有沒有可能是故意受傷,故意被千夫所指?

  完全有可能,但圖什麼?

  想不通。

  只能說,每個人的路不同,機緣不同,麻煩不同,選擇自然也不同。

  也有可能,郭應只是想出頭,想出彩,結果落個悲劇收場,遺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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