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節 心魔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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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魏院出來,崔浩去見了孫成與劉燕,與兩人道別。

  天黑前回城,陪伴蘇芸與胡杏四日,第五日清晨,天蒙蒙亮,與妻妾分別。

  院門後面,胡杏將一枚平安符,默默塞進他的行囊里。

  蘇芸則默默將他衣襟理了又理,心裡有說不完的叮囑,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沉默。

  給兩人留下一萬兩銀票,在親人不舍目光中,崔浩踏著曙光離開家中。

  不久來到位於城內的水門碼頭。

  剛到碼頭,孟江迎面,「崔師兄,我來送你。」

  崔浩拱手,「多謝。」

  「船上管事我已經叮囑過了,吃穿用度皆無須操心,師兄可在船上安心修煉。」

  「有勞師弟費心。」

  這時,孟江突然有些扭捏,「師兄,還有件私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是我家七娘……」孟江壓低聲音,「那日擂台之後,便對師兄你……仰慕得緊。家母和我都覺著,師兄你人品貴重,前程遠大,若是……若是能結親,便是為妾,也是她的福分。」

  崔浩一怔,搖頭道,「孟師弟,我已娶妻納妾,恐辜負令妹厚愛。她值得更好的正室之位。」

  「是我唐突了....」孟江臉上閃過失望,旋即又堆起笑,遞上一方玉盒,「這是一枚玄玉還元丹,祝師兄此去一切順利,鵬程萬里,扶搖直上。」

  崔浩接過玉盒,拱手抱拳,「多謝。」

  ......

  多日後,艙室門外傳來聲音,「崔爺,洗沙城將到。」

  是船上管事的聲音。

  崔浩睜開雙目,結束修煉。簡單收拾,確定沒有遺落,帶上包裹來到甲板上。

  一股喧囂熱浪撲面而來。

  甲板上此刻擠滿了人,販夫走卒、行商旅客、攜刀佩劍的江湖客,各色人等混雜其間。

  其中,拖家帶口的旅客忙著清點腳下大大小小的包袱,孩童在腿間穿梭嬉鬧,引來長輩不耐的呵斥。

  幾名結伴的江湖漢子靠著船舷,大聲談論著此地的物價與最近傳聞,唾沫橫飛。

  水手們則在船長的吆喝聲中忙碌著,收緊纜索,調整風帆,粗糲的號子聲與絞盤轉動的吱呀聲混成一片。

  崔浩擠過人群,來到船頭前方。

  雙目遠眺,洗沙城高聳的城牆與林立的桅杆,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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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越來越近,船速越來越慢。

  忽地,船身微微一震,在熟練的操控下緩緩向碼頭泊位靠去。

  人們開始涌動,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船。

  崔浩緊了緊肩上的包裹,那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和乾糧,最重要的便是裝有地黃精的玉盒。

  功法與心法沒有隨身帶,默記在腦子裡。

  當船板「嘭」一聲搭上岸邊,崔浩隨最後一批人,步履沉穩地踏上了洗沙城土地。

  「崔爺,」船上管事跟下來道,「船會在此停靠兩日,後天回臨淵城。」

  崔浩輕輕頷首,吊在人群後面,離開碼頭,向著城池方向走。

  走著走著,崔浩步子微頓。

  放棄直接進城,轉入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它處的土路。

  最終在碼頭外圍,一片堆滿廢棄漁網與破碎瓦片的僻靜角落停下。

  這才轉身,目光沉靜地看向尾隨而來的身影。

  來人一身粗布短打,頭髮略顯凌亂,臉上甚至沾著些許污跡,與擂台上那霸烈無雙的形象判若兩人。

  但他那雙眼睛,依舊如兩簇未曾熄滅的火焰,灼灼地盯著崔浩,帶著近乎偏執……的渴求?

  正是容樽。

  「容師兄,」崔浩抱拳,聲音平穩,「別來無恙。」

  容樽無心與崔浩閒扯,緩緩抽出裹在破布里的鬼頭刀,「我們再比一場,既決高下,也分生死。」

  「我們之間沒有私仇。」

  「武道路窄....」說話間容樽用破布擦試刀身,「今日只有一個可以離開,不是我斬你證道,便是你殺我更進一步。」

  崔浩皺眉,「容師兄何必執著。」

  「執著?」容樽突然低吼,眼中凶光瞬間暴漲,「你碎了我的『勢』,斷了我的『路』!那日之後,我運功便覺氣血滯澀,刀意渙散,烈陽心法再難圓融!」

  頓了頓容樽再吼,「更有同門皆笑我不過是個敗於四類根骨的偽天才!」

  這裡,容樽向前踏出一步,布鞋踩在沙石上,發出刺耳摩擦聲。

  「崔浩!唯有親手擊敗你,斬斷心魔,以你的血與敗,重燃我武道心火,我方有破而後立,更進一步的可能!」

  崔浩心念電轉,看容樽的精神狀態,已然帶上了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極端偏執。

  這種對手,往往比一般敵人更危險,因為他已無所顧忌。

  「容師兄,」崔浩緩緩放下包裹,置於一旁乾燥的碎瓦片上,緩緩抽出腰間玄鐵劍,「你既執意如此,崔某奉陪。只是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

  「正合我意!」容樽眼中爆發出駭人精光,再無廢話,低喝一聲,身形驟然前撲!

  其身形化作一道殘影,並非擂台上那標誌性的直線猛衝,而是帶著一種詭異弧線,手中鬼頭刀拖在身後,刀尖劃地,帶起一溜火星與塵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

  三丈!兩丈!

  刀身驟然揚起,自下而上,撩斬!

  這一刀角度刁鑽、軌跡詭異,刀身仿佛毒蛇吐信,帶著一股焚燒生機、侵蝕意志的暴戾氣息,直取崔浩下陰要害!初次出手,便是致人死地的狠辣殺招!

  「死!」容樽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嘶吼,眼中火焰瘋狂搖曳,看上去極度瘋狂。

  崔浩眼神一凝,對方招式路數已經大變,捨棄了部分力量與速度,換來了更加刁鑽的角度。

  擂台上的硬撼經驗不完全適用。

  方寸之間閃避,崔浩向左後方飄退半步,同時玄鐵劍並未硬格,而是劍尖微顫,劃出一道細微圓弧,點向鬼頭刀側面三分之處——那裡正是對方勁力轉換的節點!

  「叮!」

  一聲清脆短促地鳴響,劍尖與刀身側面一觸即分。

  崔浩只覺劍身傳來一震。

  容樽的刀勢則被這一點巧妙帶偏,撩斬落空。

  「哼!」容樽刀勢被阻,卻毫不停歇,借著崔浩點偏的力道,身體如陀螺般急旋,鬼頭刀隨之橫掃,劃出一道完整的圓弧,攔腰斬來!

  刀風悽厲,竟將地上碎瓦片捲起,帶著一道恐怖勁力斬向崔浩!

  在刀鋒及體前最後一瞬,崔浩身形陡然矮下,幾乎貼地滑行,從橫掃的刀光下方,險之又險地穿過。

  同時,玄鐵劍自下而上反撩,直刺容樽因旋身揮刀而暴露的肋下空檔!

  劍光凝聚,快如電閃。

  容樽反應極快,橫掃的刀勢未盡,左掌已狠狠拍向刺來的劍身,掌心暗紅如烙鐵,竟是要以肉掌硬撼劍鋒!

  同時右腕一抖,鬼頭刀去勢不變,改橫掃為上挑,撩向崔浩後頸!

  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拼著左手受傷,也要斬下崔浩頭顱!

  崔浩心中一凜,刺出的劍勢瞬間由實轉虛,手腕輕抖,劍身劃出數道細小弧光,不僅避開了容樽的左掌拍擊,更是纏住了上撩的鬼頭刀刀身,一沾即走,借力將身體向側方帶開。

  「滋啦……」

  劍身與刀身摩擦,爆出一串刺目火花。

  兩人錯身而過。

  崔浩落在三丈外,玄鐵劍尖斜指地面。

  「好!痛快!」容樽狂笑,狀若瘋魔,「你的血,定是最上等的薪柴!」

  話音未落,再次撲上,鬼頭刀舞動,不再追求固定招式,刀光化作一片銀灰色的狂亂風暴,時而如毒蛇出洞,刁鑽狠刺;時而如瘋虎撲食,狂猛劈斬;時而又化作綿密刀網,籠罩四方。

  每一刀都帶著那股焚燒一切的刀意,空氣被抽得噼啪作響,地面碎瓦片被刀風捲起,化作致命暗器。

  容樽徹底放棄了防守,將其自身偏執癲狂的戰意與心法結合,實力猛增。

  崔浩面色沉靜如水,將心神提升至極致。

  對方刀法詭異狂亂,勁力歹毒,他腳下步子催動到極限,在方寸之地騰挪閃轉,身形時而如磐石穩固,硬撼刀風餘波。

  手中玄鐵劍或刺或點,或撩或格,每每於不可思議的角度出劍,擊向容樽攻勢銜接處、發力根源點,以巧破力,以點擊面。

  「叮叮噹噹!嗤嗤!」

  金鐵交鳴聲與氣勁拍擊聲密集如雨,兩人身影在廢棄的漁網與瓦礫間高速閃爍、交錯、分離,再碰撞。

  刀光與劍影交織,勁氣四溢,將附近地面犁出一道道溝壑,捲起的塵土瓦礫往四周飄散、激射。

  崔浩儘量避免與鬼頭刀正面硬撼,更多以精妙劍技化解。

  因為他發現,容樽此刻所作所為對自身消耗極大,且其神智似乎越發狂亂,攻勢雖猛,破綻卻也隨著瘋狂而逐漸增多。

  三十招過去,崔浩身上添了兩道淺痕,皆是擦傷。

  容樽身上傷口更多,左臂、肩頭、大腿各有劍傷,鮮血淋漓,他卻恍若未覺,攻勢越發狂暴,眼中只剩下崔浩這個必須摧毀的目標。

  「碎!」容樽嘶吼著,使出一招「大日輪」的劈斬,對比擂台上,這次刀勢更加凝聚,刀勁收斂於刀鋒一線,帶著一股毀滅一切的決絕,當頭劈落!

  刀鋒未至,那股決絕狠戾的意志已如實質山嶽般壓下,竟讓崔浩周圍空氣都變得粘稠凝滯!

  避無可避,硬接必傷!

  電光石火間,崔浩眼中厲色一閃。對方此刻心神盡數凝聚於這搏命一刀,正是舊力已出、新力未生的剎那,也是精神最集中也最脆弱的瞬間!

  左手在腰間一抹,手腕輕抖,一枚烏光細針無聲無息地脫手飛出!

  沒有凌厲破空聲,甚至沒有帶起絲毫氣流擾動,在【無聲無息+30】、【操控+40】的效用下,飛針仿佛憑空消失,又在刀影中浮現,直取容樽因全力揮刀而大開、血脈賁張的右腕脈門!

  時機、角度、速度,皆妙到毫巔!

  這正是《柳影飛針》圓滿境界,結合崔浩此刻對戰鬥節奏的精準把握,所發出的致命一擊!

  容樽眼中瘋狂火焰驟然一縮!武者本能讓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脅!但那傾盡全力、心神合一的「大日輪」刀勢已成,強行變招或閃避,只會露出更多破綻!

  「吼——!」

  容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竟不管射向右腕的飛針,只是將全身殘存氣血瘋狂鼓盪,在體表形成一層黯淡卻堅韌的赤紅氣勁,同時刀刃保持不變,誓要斬殺崔浩。

  「嗤!」

  飛針穿過其體表鼓動的氣勁,精準沒入其右腕。

  容樽只覺右腕一麻,旋即一股陰寒刺骨的劇痛鑽心而來!整條右臂的勁力流轉瞬間不暢,那原本凝聚於刀鋒一線、毀滅一切的「大日輪」刀勢,竟因此出現了剎那的凝滯與偏移!

  玄龜步驟發,腳帶身動,側開四分之一步。。

  崔浩瞪大眼睛,看著大刀緊貼他面門劈下,斬掉他的鞋頭,露出五根腳趾。

  趁對方大刀沒入泥土之中,崔浩猛然彈起,疾速沖近,手裡長劍自下而上,划過一道灰黑色冷芒,精準迅速!

  「噗嗤!」

  血光乍現!

  容樽攻過來的左手,自手腕處應聲而斷!

  斷掌攜著暗紅色的血珠,打著旋兒飛上半空。

  痛感如狂潮般席捲容樽神經,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踉蹌後退,斷腕處鮮血狂噴如泉。

  右手因被飛針擊中,而無法使用。

  稍作反應,容樽眼神清明許多,旋即將畢生殘餘的所有氣血、意志、乃至靈魂,盡數化成最後的勁力!

  整個人如一柄人形刀,帶著一股慘烈、決絕、湮滅一切的意念,撞向崔浩!

  以身殉道,玉石俱焚!

  崔浩眼神冰冷如鐵,沒有絲毫憐憫。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忍,這個道理他早已深刻體會。

  左腳閃電般抬起,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踏在容樽踹來的右腿膝蓋側方!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容樽右腿膝蓋以詭異角度反向彎折,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崔浩手中長劍,同時順勢向前一遞!

  「嗤——!」

  長劍毫無阻礙地刺入容樽大張的口中,劍尖自其後頸透出!

  容樽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那最後一絲瘋狂的火焰迅速黯淡、渙散,最終徹底熄滅。

  喉嚨里發出「咯咯」幾聲無意義的輕響。隨即,所有生機如潮水般退去。

  崔浩面無表情,手腕一震,抽回長劍。

  容樽的身體失去支撐,軟軟撲在地上。

  斷腕處的鮮血與口中湧出的血沫混合,迅速在泥地上化開一片暗紅。

  那雙至死未合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地平線,殘留著驚愕、不甘,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剎那,容樽心裡輕輕一嘆,他的武道之路.....到頭了。

  一陣河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落在容樽逐漸冰冷的臉上。這個曾閃耀擂台的天才,最終隕落在無人知曉的污濁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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