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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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辰時,陳鑒頭一回站上演武場,才知道什麼叫下馬威。

  沈虎沒讓陳鑒碰馬。頭三天的功課就三樣:站樁,走步,蹲襠。樁一站一個時辰,腿抖得像風裡的旗杆。老卒拎著一根木棍在場邊走,誰的動作散了,木棍就輕輕敲在誰的腿上,不重,一下是一下,敲完也不說話。

  第四天開始上馬,又不許騎。上去了就下來,下來再上,來回一百遍。到第九天,才許牽著韁繩在場子裡走圈。

  沈虎教東西的路數,跟塢里所有人都不一樣。不罵,不急,一個動作拆成三句口訣,念一遍,做一遍,看一遍,錯了重來。重來之前先問一句:「知道錯在哪了麼?」答得上來才許重做。

  口訣多得記不完。站樁:「頭如頂碗,肩如卸甲,腰如坐凳。」走步:「前腳探,後腳跟,腳掌先著地。」上馬:「抓鬃,認鐙,翻身。」開弓的口訣最繞,沈虎說三遍,陳鑒在心裡跟著默三遍,還是會串。老卒不惱,從頭再來,聲調跟頭一遍分毫不差。

  陳鑒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早上疼醒,夜裡疼睡,翻身都要倒抽涼氣。族學的功課也沒落下,午後一個時辰,蒙師圈了五卷書讓他讀,讀不完不算完。陳鑒這才明白,阿爹那句「一樣都不許落」,六個字,字字都是真章。

  起初,少年部曲們看世子的眼神里都藏著笑。到第九天,笑沒有了。上馬一百遍,摔下來六十遍,爬起來六十遍,誰也笑不出來。沈虎照舊不誇人,只在第九天收功的時候,多看了陳鑒一眼。那一眼,像老木匠驗過一塊料,終於肯下鋸。

  第七天傍晚,道譚從莊上回來,路過演武場,沒進來,在柵門外站了一刻,走的時候只朝陳安丟了四個字:就這麼練。陳安轉述的時候,語氣比自己受了夸還高興。

  九月十五,辰時,沈虎把那匹青驄馬牽到了場子中央。

  「今日,連上馬帶開弓,走一遍完整的。」老卒說,「騎不像騎,練了半月也是白練。」

  青驄馬性子溫吞,一口齒不老的馬,平日裡馱著世子在塢里慢走。陳鑒走近了,那馬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安叔看見了帳目對不上。

  沈虎先示範。一言不發,踩鐙,翻身,幾個動作連成一個,人已經穩穩落在馬背上,像一片葉子落回枝頭。少年們看慣了,照舊喝彩。陳鑒看得很仔細,看出一個道理:口訣是三步,做出來是一步。

  輪到自己,口訣在心裡念到第三遍,手比腦子急。左腳認進了右鐙,抓鬃抓得太高,翻身的時候青驄又往前挪了半步,陳鑒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四肢攤開,像一條曬在岸上的魚。

  場邊的少年部曲把臉都憋紅了,紅得比脖子上的汗巾還艷。

  「下來。再來。」

  第三次,總算端端正正坐上了馬背。沈虎遞上來一張五六十斤的練弓:「開弓。」

  弓開了一半,弦拉到臉頰就再拉不動了,箭頭朝下,指著自己的馬蹄。沈虎看了一眼:「滿弓才叫開弓。郎君手裡這個,叫提著弓。」

  「前手如推泰山,後手如抱虎尾。」老卒把木棍架在他兩臂上,一邊一處地調,「肩沉下去。腰坐住。眼從弓沿上看出去,不許看箭。」

  說也奇怪,被木棍架著調姿勢的時候,那隻右手穩得像換了個人,口訣一到,動作就到;口訣一停,立刻原形畢露。陳鑒咬牙,把吃奶的力氣都給了後手,弦拉到額頭,後手一松,前手一送,箭貼著天飛了出去,越過靶子,越過箭垛,斜斜地落進牆根的鵝群里。

  一隻大白鵝挨了個正著,翅膀底下蹭破一層皮,撲棱著滿場跑,跑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白線。幾十個少年齊刷刷側頭看鵝,靶子孤零零立在原地。

  沈虎看也不看那隻鵝,慢悠悠道:「郎君這箭,倒是不冤那隻鵝。滿場的東西都躲得開,就它跑得慢。」

  場子終於沒人憋住了,笑聲炸開。陳鑒騎在馬背上,臉上掛不住,心裡倒鬆了半口氣:笑就笑,笑說明這箭確實離譜。

  「鵝記我帳上,賠兩隻。」

  「鵝不值錢。」沈虎轉身去撿箭,「箭值錢。回頭老卒把箭撿回來,一支都不能少。」

  下馬之後,陳鑒拄著弓喘氣,在心裡把這件事歸了檔。論文裡寫陳蒨美容儀、善騎射。六個字,全是詐騙。詐騙也有講究:美容儀是真的,爹娘給的,賴不掉;善騎射是假的,從頭到腳,一箭都沒騙過那隻鵝。

  午食的時候,老僕婦見他走路的樣子不對,扒開衣領一看,肩膀上青了一大片,眼淚當場就下來,轉身要去回阿郎,被陳鑒攔住:「練武的人都這樣,不礙的。」老僕婦將信將疑,給他多添了半碗飯。

  午後,族學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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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學在祠堂東邊,三間學舍,教了陳家兩代人。老蒙師六十出頭,頭髮全白,塢里沒人叫過他的名字,都稱先生。先生教完阿爹那一輩,又教到這一輩,教出過三個做縣吏的,一個戰死的。道譚的話頭天就由陳安帶到了:文的去族學,武的去演武場,一樣都不許落。所以考校這天,陳鑒坐在了上首,監臨。坐上首是那具身體自己會的,坐相無可挑剔;坐上去之後該做什麼,沒人教過他,只好學著蒙師的樣子,手攏在袖子裡。

  考校考三樣:背書,講義,寫字。背書的孩子最小的六歲,搖頭晃腦,背到一半忘了,急得直摳蓆子,摳得滿席響。上首的陳鑒差點脫口替他背出來,愣是咬住了舌頭,替他背出來容易,要他講「說」通「悅」,就露餡了。輪到講義,是族裡幾個讀了些書的大孩子。一個十七八歲的族弟講宋齊舊事,講前朝宗室相殘,兄弟叔侄刀兵相見,歸結成一句人情薄、教化衰。老蒙師捻須點頭。

  「差一點。」陳鑒開口了。

  滿堂都朝上首看。他本來沒打算說話,話到嘴邊,壓不住了。

  「宋齊之失,不在人情,在制度。」他說,「諸王出鎮,兵不在王手裡,在典簽手裡。典簽是個什麼人?朝廷派去監視諸王的一介小吏,官居末品,攥著諸王的兵、糧、書信出入。前朝齊明帝誅諸王,先厚結典簽,再借典簽之手動手,數年之間,高帝武帝的子孫,殺得乾乾淨淨。諸王無辜,制度有罪。把刀交給看門的人,門裡的人就都成了待宰的。」

  學舍里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他們為何不反?」那族弟不服,「典簽若是可殺,先殺典簽便是。」

  「殺得掉的,就不叫監軍。」陳鑒說,「典簽背後站著的是建康。殺一個,朝廷派十個來。諸王不是不知道刀在誰手裡,是不敢動。動一動,罪名先到了。制度這個東西,妙就妙在,吃人的時候,沒有一張嘴需要負責。」

  老蒙師沉默了半晌,站起來,朝世子長長一揖:「老朽教書四十年,今日這一課,是郎君教老朽。」

  堂下的少年看不懂典簽,看得懂先生的臉色。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沒這樣對人行過禮。

  陳鑒慌忙起身還禮,禮數一絲不苟,那具身體搶在他前頭做的。

  接下來的兩件事,把方才的體面又還了回去。

  蒙師請世子賜幾個字,給諸生做字樣。陳鑒提筆,挑了記得最熟的四個字:「學而時習」。寫完自己先看不下去了,筆畫是抖的,結構是散的,四個字站都站不穩。老蒙師端詳半天,字下得極講究:「郎君病後腕弱,來日再賜。」

  然後是誦書。蒙師說,請郎君為諸生誦《喪服》斬衰一節,以為矜式。話音未落,那具身體已經自己站了起來,站得筆直,儀態無可挑剔。

  「斬衰裳,苴絰、杖、絞帶……」

  後面沒了。卡住了。他在滿堂少年的注視下站著,腦子裡只剩這半句在空轉。我知道這條禮制的歷史影響,不知道它的原文。

  老蒙師接了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又慢又穩:「冠繩纓,菅屨者。父。」

  最後那個字,是父。

  先生念得很穩,像念過一萬遍。陳鑒聽在耳朵里,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那個字沉得壓手。

  「郎君病後記性未復,諸生不可笑。」蒙師環視一堂,「今日之課,先記典簽之論,來日再誦喪服。」

  下學的時候,蒙師送到門口,多說了一句:「郎君,典簽之論,是廟堂的話;喪服之文,是人倫的話。廟堂的話,隔些日子再學不打緊。人倫的話,早晚要用。」

  陳鑒應了,禮數周全地把先生送出學舍。人倫的話四個字,跟著他走了一路。

  散了學,陳鑒沒有回東廂,徑直去了演武場。

  這不是誰的吩咐,是他自己要去。白日裡兩樁事,一樁被鵝笑話,一樁被經文噎住,樁樁都在提醒他一件事:論文裡的陳蒨什麼都會,眼下這個陳蒨什麼都不會,而這座塢里的幾百口人,往後要靠的就是眼下這個。沈虎練他們,還沒練他,他得先把這塊料,練得配得上那些口訣。

  夜裡沒有人看著,他反而練得最狠。上馬,成了一次;開弓,拉到額前,手臂抖成篩糠;練到第三圈,虎口的皮磨破了,血絲滲進弓柄的木紋,他把弓換到左手,緩一口氣,再換回來。騎馬繞場,轉彎的時候身子跟不上馬,整個人飛了出去,摔進牆根的草垛,草屑灌了滿領。

  「再來。」

  他從草垛里爬出來,第一句是這個。

  沈虎是什麼時候來的,陳鑒不知道。等他從第三次墜馬上爬起來,場邊的木架上已經多了兩盞燈籠,火光把人馬的影子放大了一圈。老卒坐在架下,懷裡抱著那根木棍,像一截老樹樁,不指點,不催促,只在馬跑順了的時候,喉嚨里嗯一聲。

  一人一馬,一圈,又一圈,練到月亮過了中天。

  收弓的時候,老卒忽然開口。

  「郎君從前騎馬,是給旁人看的;今日挨摔,倒像給自己練的。」

  陳鑒握著弓,站在原地沒動。

  老卒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眼睛望著場子那頭,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晚有霜。可這句話砸下來,比白天所有口訣加起來都重。給旁人看,還是給自己練,這裡頭的分別,原主說不出,陳鑒說不得。老卒什麼都不知道,卻什麼都看出來了。

  他想起白日裡堂下那些憋笑的少年,想起柵門外站了一刻的父親,想起老蒙師那一揖。這座塢里的人,都在重新認識他。而重新認識一個人要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留給這座塢的時間,比這個短得多。

  「沈叔。」陳鑒說。

  「嗯。」

  「再來一圈。」

  這一圈收場,月亮已經偏西。沈虎把燈籠收了,弓囊背上,丟下一句辰時見,先走了。場子裡只剩滿地草屑和一段被馬蹄刨松的土。

  陳鑒往回走,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心裡倒是這半個月頭一回踏實。演武場的事,往後有得是夜。北邊的事,等不得夜。明日辰時照舊,明日午後,先去一趟市橋。

  米價的帳,該去讀了。讀完了,還得回八百貫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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