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偽附
十月中，吳興郡城方向來了一隊人馬。
義從的哨探在十里外就發現了他們，報入塢里。探報說，來的不是賊，是郡里的儀仗，二十來人，打的是吳興郡的旗號，抬著兩隻箱子，看文書的樣子不像是來尋仇的。
郡丞是在正廳見的陳鑒。他先弔問了陳道譚的喪事，說了幾句節哀的話，態度恭敬，禮數周全，可比起去年他來借冊子時的口氣，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世襲的世家子弟死了，接位的少主不好惹，這個道理郡丞比誰都明白。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放在案上，放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這份文書有幾分燙手。
「賊遣使至建康，以丞相名義，傳檄江南各州。」郡丞說，「吳興郡已決，受其節制，以保境安民。檄文在此，請陳郎君過目。」
陳鑒展開檄文。檄文寫得冠冕堂皇，大意是侯景以丞相名義布告江南各州郡：天子蒙塵，權臣當道，丞相奉命討伐不臣，現已入建康清君側。各州郡縣應即罷兵停戰，輸糧納貢，共保江南安寧。
落款是侯景的官銜：大丞相、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錄尚書事、使持節。
侯景已經自稱丞相了。
「郡守大人的意思是？」
「吳興郡已決議受撫。」郡丞說得很小心，「郡府的意思是，各縣遵行。長城營的事，郡里不便直接過問，請郎君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陳鑒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郡丞大人的意思是，郡里不管了？」
「不是不管。」郡丞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實話：「是管不了。賊的游騎在吳興境內來去自如，郡兵連自保都難，哪有力氣管各塢堡？郎君自己看著辦，郡里默認。」
「默認」兩個字，說得很輕。可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吳興郡放棄了對長城縣的管轄權，從此各塢堡自求多福。郡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他的差事辦完了，回去可以交差了。至於長城縣往後是死是活，那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送走郡丞之後，陳鑒把那份檄文在書房裡看了很久。
侯景用了不到四個月，就從渡江時的八千流寇變成了可以發檄文給江南各州郡的丞相。這個速度在江南歷史上是空前的。他贏的不是武力，是江南的官僚體系自己垮了。皇帝被幽，太子被囚，勤王軍散了，太守稱病，縣令躲起來，連台城裡的禁軍都跑了大半。整個江南的權力體系，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老屋，侯景只是踢了一腳門，整棟屋子就塌了。
可是屋子塌了，不代表住在裡面的人都死了。江南幾百萬口人還活著，幾百萬畝田還長著莊稼，幾萬個塢堡義從還握著槍。侯景要做的是從這些人手裡收到足夠的糧和丁來養他的軍隊。如果收不到，他的十萬大軍就會像沒有糧的火，燒一陣就滅了。
問題在於，屋子塌了，住在裡面的人還活著。活著的人要吃飯，要有人管，要有一個說法告訴他們日子還能過下去。侯景的檄文就是他的說法。陳鑒需要拿出自己的說法。
長城縣有三千人口，塢里有六百義從和一千五百流民。侯景的檄文來了，意味著這些人必須在兩種命運之間選一個：要麼受撫，向侯景輸糧納貢，換他不來打；要麼不受撫，跟他打，打到最後一個人。
受撫是給賊當狗，不受撫是以卵擊石，兩頭都是死路，可是不選的話兩頭都死。
這個決定，不能他一個人做。
他又召集了全族大會。這一次來的人比上次更齊：族老、保長、營官、沈妙容，連桑醫師都來了，三十幾個人把議事廳坐得滿滿當當。三叔公坐在最前面，臉色比上一次更沉，他帶來的拐棍靠在椅邊，杖頭包的鐵皮磕在地上，在安靜的廳里格外響。
陳鑒把檄文念了一遍，把話說明白了：「侯景要糧要人。受撫，就要給他供糧供丁，等於把塢里一半的存糧和勞動力交給賊；不受撫，他遲早會來打。我今日不替大家做這個決定，大家議。」
他說完這句話，廳里立刻就吵起來了。
三叔公第一個開口。老族長的態度跟五月里判若兩人：「上回老朽還說你書生惜命。如今老朽要問你一句實話：如果不受撫，賊來了，我們守得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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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不住。」陳鑒說，「賊有十萬號稱，就算來吳興的是十分之一，也是一萬。我們三千人，守一個月可以，守三個月夠嗆。」
「那受撫呢？」
「受撫就是給他送糧。送一個月，糧窖空一半。送三個月，窖空了。到時候他來不打自到，我們連守的本錢都沒有了。」
三叔公閉上了眼睛：「那你說怎麼辦？既有不出糧，又有守不住，你讓我們怎麼選？」
「都不選。」陳鑒說，「我選第三條路。」
滿堂安靜下來，等著他說。
「名義上受撫。」陳鑒說，「給侯景上一道表文，認他的丞相名義，表示我們遵從建康的政令。這樣他沒理由來打我們，名分上我們也不算抗命。但是實際上，糧，不給；丁，不出；義從的兵符，不交。我們只是承認他管江南。至於管得好不好，管得到管不到長城縣，那是他自己的事。」
三叔公睜開了眼睛：「這算不算降？」
「不算。」陳鑒說，「降是納土稱臣，把命運交出去。我們不是降，是在兩塊石頭縫裡活命。活下來，才輪得到說別的。」
大族老在旁邊點了點頭：「老朽附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義從的槍不能交，窖里的糧不能空，但是名義上的事，可以先應下來。」
三叔公沉吟了半晌，終於點頭：「那就這麼辦。蒨兒，你寫表文。但是老朽有一個條件：表文里不能寫一個降字。不能讓子孫後代翻到這段歷史的時候，說陳家在侯景面前低了頭。」
老族長說完這句話，眼眶紅了。他這輩子經歷了梁武帝的四十年太平，親眼看著江南從盛世走到末世。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降字對陳家這樣的世家意味著什麼：史書上寫陳蒨降侯景，後面不管做了多少事，那個降字永遠寫在最前面。
「叔公放心。表文里一個降字都沒有。」陳鑒說，「只有四個字：保境安民。」
會後，陳鑒連夜擬了表文。表文寫得極其小心：既不稱臣，也不言降，只說「長城縣義從陳蒨，遵奉朝政，保境安民，不預外事」。全文沒有一個字提到侯景的名字，也沒有一個字承認他的合法性。但是落款蓋了陳家的印，這就算給侯景一個交代了。
表文連夜寫了三遍，第一遍寫了「權宜」兩個字被陳鑒劃掉，第二遍寫了「從權」又劃掉，第三遍乾脆什麼理由都不寫，只寫了保境安民四個字和義從的建制人數。越簡單越安全，多說一個字就多一分把柄。
表文遞出去之後，等了六天。
第六天，回信來了，不是文書，是一面銅牌。銅牌上刻著四個字：安民義從。背面刻著長城營的編號。這是侯景丞相府發的憑證，有了這面牌子，賊的游騎路過長城縣地界，就不會主動來犯。
銅牌送來的當天下午，沈虎來了。
老卒進門就問：「郎君，受撫了，義從怎麼辦？操練還練不練？」
「練。」陳鑒說，「照練，一樣不減。」
「那受撫做什麼？」
「受撫是給外人看的。操練是給我們自己用的。」陳鑒說，「沈叔，你只管練兵。外面的事，天塌了，我頂著。」
沈虎看了他半晌，沒有再問，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末將遵令。義從上下，末將去說。」
銅牌不大，比義從的木牌小一圈，入手卻有分量，像是用了好銅鑄的。牌面上的安民義從四個字刻得工整，可見侯景的丞相府里也有會寫字的人。
一面銅牌，一紙表文，就把陳家從大梁的臣民變成了侯景治下的順民。這件事若是讓史官知道了，會怎麼寫？陳蒨，長城人，侯景之亂時降賊，後反正。降賊兩個字，筆一落就定了性，後面做再多事都洗不乾淨。
這面銅牌是侯景發給他的。從今日起，長城營在名義上，是賊治下的一個地方武裝。他們沒有降，但是他們接受了賊的編制。這件事的性質，陳鑒比誰都清楚：他把祖宗的名聲，換成了一面銅牌和一段喘息的時間。
銅牌是冷的，握在手裡比窖里的糧還冷。
當晚，沈妙容來送茶。她看見案上那面銅牌，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郎君收了它，往後就是替賊看門了。」
「不是替賊看門。」陳鑒說，「是替陳家守命。等這個天下重新有了主人的時候，這面牌子就沒用了。可是在那之前，它管用。」
沈妙容端起茶盤，走到門口又停了停：「郎君，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去年郎君剛來的時候，妾覺得郎君是個讀書人。」她說，「後來妾覺得郎君是個能人。今日妾覺得，郎君是個狠人。對自己狠的人。」
她走了。陳鑒端著那杯涼了的茶，在燈下坐了半宿。妙容說的「對自己狠」，他想了一想，確實是這樣。從來到這個世界起，他對自己就沒有手軟過：逼自己學騎馬摔得渾身是傷，逼自己練弓練到虎口開裂，逼自己在父親靈前一個字不錯地背完喪服經文。每一次逼自己的時候，他都知道後面還有更難的事在等著。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在備忘上寫：十月中，受撫。表文已呈，銅牌已領。長城營名義上受侯景節制，實際上兵不解糧不繳。此為權宜之計，目的：保境，存糧，練兵，等天變。
寫完這一條，他翻開備忘的前面幾頁，找到了三月丙午那一條。那一行的旁邊畫著一個問號。現在問號可以改了：台城三月十二陷落，跟史書完全吻合。他把問號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字：驗。
從第一天的兩日之夢，到今天驗了一個三月丙午。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十四個月了。
最後一句他寫得很快，寫完了才意識到多了一個字。他原本想寫等天亮。多寫的那個變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可能是他在建康的火光和浮屍和劫掠和人相食和編戶凋亡和千里絕煙和四萬卷書和四十一個名字和一座柳枝墳後面，最深處的那個念頭。
桌上那面銅牌在燈下泛著銅綠色的光。他把牌子翻過來，背面刻著長城營的編號，筆畫工整，可見刻牌的匠人也用了心。賊的丞相府給一個江南塢堡鑄牌，居然還鑄了編號，可見侯景手下管這些事的人做事有一套章法。這也是侯景跟從前的流寇不一樣的地方：他不是來搶一票就走的，他是要在江南紮根的。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秋夜的涼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案上的燈焰吹得晃了兩晃。遠處望樓上有換崗的腳步聲，走得很輕。塢里兩千多人，今日都知道了受撫的事，可是沒有人來問為什麼。塢里的人信他。這份信有多重，他此刻掂不出來，但是他知道不能辜負。
義從的哨探在十里外就發現了他們，報入塢里。探報說，來的不是賊，是郡里的儀仗，二十來人，打的是吳興郡的旗號，抬著兩隻箱子，看文書的樣子不像是來尋仇的。
郡丞是在正廳見的陳鑒。他先弔問了陳道譚的喪事，說了幾句節哀的話，態度恭敬，禮數周全，可比起去年他來借冊子時的口氣，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世襲的世家子弟死了，接位的少主不好惹，這個道理郡丞比誰都明白。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放在案上，放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這份文書有幾分燙手。
「賊遣使至建康，以丞相名義，傳檄江南各州。」郡丞說，「吳興郡已決，受其節制，以保境安民。檄文在此，請陳郎君過目。」
陳鑒展開檄文。檄文寫得冠冕堂皇，大意是侯景以丞相名義布告江南各州郡：天子蒙塵，權臣當道，丞相奉命討伐不臣，現已入建康清君側。各州郡縣應即罷兵停戰，輸糧納貢，共保江南安寧。
落款是侯景的官銜：大丞相、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錄尚書事、使持節。
侯景已經自稱丞相了。
「郡守大人的意思是？」
「吳興郡已決議受撫。」郡丞說得很小心，「郡府的意思是，各縣遵行。長城營的事，郡里不便直接過問，請郎君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陳鑒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郡丞大人的意思是，郡里不管了？」
「不是不管。」郡丞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實話：「是管不了。賊的游騎在吳興境內來去自如，郡兵連自保都難，哪有力氣管各塢堡？郎君自己看著辦，郡里默認。」
「默認」兩個字，說得很輕。可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吳興郡放棄了對長城縣的管轄權，從此各塢堡自求多福。郡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他的差事辦完了，回去可以交差了。至於長城縣往後是死是活，那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送走郡丞之後，陳鑒把那份檄文在書房裡看了很久。
侯景用了不到四個月，就從渡江時的八千流寇變成了可以發檄文給江南各州郡的丞相。這個速度在江南歷史上是空前的。他贏的不是武力，是江南的官僚體系自己垮了。皇帝被幽，太子被囚，勤王軍散了，太守稱病，縣令躲起來，連台城裡的禁軍都跑了大半。整個江南的權力體系，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老屋，侯景只是踢了一腳門，整棟屋子就塌了。
可是屋子塌了，不代表住在裡面的人都死了。江南幾百萬口人還活著，幾百萬畝田還長著莊稼，幾萬個塢堡義從還握著槍。侯景要做的是從這些人手裡收到足夠的糧和丁來養他的軍隊。如果收不到，他的十萬大軍就會像沒有糧的火，燒一陣就滅了。
問題在於，屋子塌了，住在裡面的人還活著。活著的人要吃飯，要有人管，要有一個說法告訴他們日子還能過下去。侯景的檄文就是他的說法。陳鑒需要拿出自己的說法。
長城縣有三千人口，塢里有六百義從和一千五百流民。侯景的檄文來了，意味著這些人必須在兩種命運之間選一個：要麼受撫，向侯景輸糧納貢，換他不來打；要麼不受撫，跟他打，打到最後一個人。
受撫是給賊當狗，不受撫是以卵擊石，兩頭都是死路，可是不選的話兩頭都死。
這個決定，不能他一個人做。
他又召集了全族大會。這一次來的人比上次更齊：族老、保長、營官、沈妙容，連桑醫師都來了，三十幾個人把議事廳坐得滿滿當當。三叔公坐在最前面，臉色比上一次更沉，他帶來的拐棍靠在椅邊，杖頭包的鐵皮磕在地上，在安靜的廳里格外響。
陳鑒把檄文念了一遍，把話說明白了：「侯景要糧要人。受撫，就要給他供糧供丁，等於把塢里一半的存糧和勞動力交給賊；不受撫，他遲早會來打。我今日不替大家做這個決定，大家議。」
他說完這句話，廳里立刻就吵起來了。
三叔公第一個開口。老族長的態度跟五月里判若兩人：「上回老朽還說你書生惜命。如今老朽要問你一句實話：如果不受撫，賊來了，我們守得住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守不住。」陳鑒說，「賊有十萬號稱，就算來吳興的是十分之一，也是一萬。我們三千人，守一個月可以，守三個月夠嗆。」
「那受撫呢？」
「受撫就是給他送糧。送一個月，糧窖空一半。送三個月，窖空了。到時候他來不打自到，我們連守的本錢都沒有了。」
三叔公閉上了眼睛：「那你說怎麼辦？既有不出糧，又有守不住，你讓我們怎麼選？」
「都不選。」陳鑒說，「我選第三條路。」
滿堂安靜下來，等著他說。
「名義上受撫。」陳鑒說，「給侯景上一道表文，認他的丞相名義，表示我們遵從建康的政令。這樣他沒理由來打我們，名分上我們也不算抗命。但是實際上，糧，不給；丁，不出；義從的兵符，不交。我們只是承認他管江南。至於管得好不好，管得到管不到長城縣，那是他自己的事。」
三叔公睜開了眼睛：「這算不算降？」
「不算。」陳鑒說，「降是納土稱臣，把命運交出去。我們不是降，是在兩塊石頭縫裡活命。活下來，才輪得到說別的。」
大族老在旁邊點了點頭：「老朽附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義從的槍不能交，窖里的糧不能空，但是名義上的事，可以先應下來。」
三叔公沉吟了半晌，終於點頭：「那就這麼辦。蒨兒，你寫表文。但是老朽有一個條件：表文里不能寫一個降字。不能讓子孫後代翻到這段歷史的時候，說陳家在侯景面前低了頭。」
老族長說完這句話，眼眶紅了。他這輩子經歷了梁武帝的四十年太平，親眼看著江南從盛世走到末世。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降字對陳家這樣的世家意味著什麼：史書上寫陳蒨降侯景，後面不管做了多少事，那個降字永遠寫在最前面。
「叔公放心。表文里一個降字都沒有。」陳鑒說，「只有四個字：保境安民。」
會後，陳鑒連夜擬了表文。表文寫得極其小心：既不稱臣，也不言降，只說「長城縣義從陳蒨，遵奉朝政，保境安民，不預外事」。全文沒有一個字提到侯景的名字，也沒有一個字承認他的合法性。但是落款蓋了陳家的印，這就算給侯景一個交代了。
表文連夜寫了三遍，第一遍寫了「權宜」兩個字被陳鑒劃掉，第二遍寫了「從權」又劃掉，第三遍乾脆什麼理由都不寫，只寫了保境安民四個字和義從的建制人數。越簡單越安全，多說一個字就多一分把柄。
表文遞出去之後，等了六天。
第六天，回信來了，不是文書，是一面銅牌。銅牌上刻著四個字：安民義從。背面刻著長城營的編號。這是侯景丞相府發的憑證，有了這面牌子，賊的游騎路過長城縣地界，就不會主動來犯。
銅牌送來的當天下午，沈虎來了。
老卒進門就問：「郎君，受撫了，義從怎麼辦？操練還練不練？」
「練。」陳鑒說，「照練，一樣不減。」
「那受撫做什麼？」
「受撫是給外人看的。操練是給我們自己用的。」陳鑒說，「沈叔，你只管練兵。外面的事，天塌了，我頂著。」
沈虎看了他半晌，沒有再問，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末將遵令。義從上下，末將去說。」
銅牌不大，比義從的木牌小一圈，入手卻有分量，像是用了好銅鑄的。牌面上的安民義從四個字刻得工整，可見侯景的丞相府里也有會寫字的人。
一面銅牌，一紙表文，就把陳家從大梁的臣民變成了侯景治下的順民。這件事若是讓史官知道了，會怎麼寫？陳蒨，長城人，侯景之亂時降賊，後反正。降賊兩個字，筆一落就定了性，後面做再多事都洗不乾淨。
這面銅牌是侯景發給他的。從今日起，長城營在名義上，是賊治下的一個地方武裝。他們沒有降，但是他們接受了賊的編制。這件事的性質，陳鑒比誰都清楚：他把祖宗的名聲，換成了一面銅牌和一段喘息的時間。
銅牌是冷的，握在手裡比窖里的糧還冷。
當晚，沈妙容來送茶。她看見案上那面銅牌，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郎君收了它，往後就是替賊看門了。」
「不是替賊看門。」陳鑒說，「是替陳家守命。等這個天下重新有了主人的時候，這面牌子就沒用了。可是在那之前，它管用。」
沈妙容端起茶盤，走到門口又停了停：「郎君，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去年郎君剛來的時候，妾覺得郎君是個讀書人。」她說，「後來妾覺得郎君是個能人。今日妾覺得，郎君是個狠人。對自己狠的人。」
她走了。陳鑒端著那杯涼了的茶，在燈下坐了半宿。妙容說的「對自己狠」，他想了一想，確實是這樣。從來到這個世界起，他對自己就沒有手軟過：逼自己學騎馬摔得渾身是傷，逼自己練弓練到虎口開裂，逼自己在父親靈前一個字不錯地背完喪服經文。每一次逼自己的時候，他都知道後面還有更難的事在等著。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在備忘上寫：十月中，受撫。表文已呈，銅牌已領。長城營名義上受侯景節制，實際上兵不解糧不繳。此為權宜之計，目的：保境，存糧，練兵，等天變。
寫完這一條，他翻開備忘的前面幾頁，找到了三月丙午那一條。那一行的旁邊畫著一個問號。現在問號可以改了：台城三月十二陷落，跟史書完全吻合。他把問號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字：驗。
從第一天的兩日之夢，到今天驗了一個三月丙午。他來到這個世界，整整十四個月了。
最後一句他寫得很快，寫完了才意識到多了一個字。他原本想寫等天亮。多寫的那個變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可能是他在建康的火光和浮屍和劫掠和人相食和編戶凋亡和千里絕煙和四萬卷書和四十一個名字和一座柳枝墳後面，最深處的那個念頭。
桌上那面銅牌在燈下泛著銅綠色的光。他把牌子翻過來，背面刻著長城營的編號，筆畫工整，可見刻牌的匠人也用了心。賊的丞相府給一個江南塢堡鑄牌，居然還鑄了編號，可見侯景手下管這些事的人做事有一套章法。這也是侯景跟從前的流寇不一樣的地方：他不是來搶一票就走的，他是要在江南紮根的。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秋夜的涼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案上的燈焰吹得晃了兩晃。遠處望樓上有換崗的腳步聲，走得很輕。塢里兩千多人，今日都知道了受撫的事，可是沒有人來問為什麼。塢里的人信他。這份信有多重，他此刻掂不出來，但是他知道不能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