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道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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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廿九,沈勉的快船回來了。船上沒有父親的信。

  來的是沈家的大夥計,一貫跑建康線的老人,進塢的時候褲腳還是濕的,人瘦得脫了形,可見這一路走得兇險。他把兩樣東西放在陳鑒面前:一封沈勉的信,一句話。

  放下這兩樣東西,老人的腿就軟了,被陳安扶著坐到凳子上,半天沒能起身。他這一路換了兩回船,躲了三回盤查,從瓜洲繞到京口再南下,走了整整十八天。

  沈勉的信寫得很短:台城外大戰,諸軍攻柵不利,傷亡枕藉,大航水營亦被調去助攻,陳郎君所部傷亡幾何,建康無人說得清。江面近日盜匪橫行,音訊難通,沈家船暫避瓜洲,不宜再走。

  那句話是大夥計親耳聽來的,聽自一艘從大航逃出來的糧船。糧船上的人說,六月初三,諸軍強攻秦淮大柵損折慘重,大航的人死了很多,下水逃的人浮屍順流漂出十幾里。

  陳鑒拿著信紙的手很穩。大夥計說完,他問了四個問題:大航營是幾號打的;陳道譚的旗號在不在陣中;潰兵往哪個方向逃;江面上陳家的船沉沒沒有。大夥計能答的答,不能答的搖頭。

  問完,他讓陳安取十貫錢給大夥計壓驚,又吩咐廚房單獨給船上的人備飯,然後在大夥計面前站了一會兒,說:「你先下去歇著。這兩日,渡口有建康方向來的人,不論是誰,即刻引到我這裡。」

  大夥計被攙下去了。陳鑒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燈油燒淺了一截。陳安不放心,折回來看他,看見世子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站著,手裡的信紙已經被捏出了褶皺。

  「郎君,」陳安低聲說,「沒有名字,興許就是好消息。阿郎那樣的人,賊奈何不得。」

  「安叔,」陳鑒說,「你見過阿郎排在第幾個上陣麼?」

  陳安不說話了,他跟了陳家兩代人,他知道阿郎的性子:出戰的時候,阿郎的旗永遠在最前面。

  大夥計走後,帳里只剩陳鑒一個人。他把沈勉的信又讀了一遍,把那句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傷亡枕藉。死了很多。浮屍十幾里。

  這些話里這些話里沒有父親的名字,也沒有一句話能把父親排除在外。

  他在備忘上寫:六月廿九,建康攻柵不利,大航營傷亡不明,父部安否未知。未知兩個字寫下去,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沉沉的墨點。

  從這一天起,長城縣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安靜。陳鑒把聽風網的線全部收緊:慧生的匯單改成三日一送;阮貨郎的塘路線日夜不停;沈勉的每一封信先拆給陳鑒看。他像一個把網收到最緊的漁夫,站在岸上,等水裡任何一點動靜。

  這一等就是四天,是陳鑒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分量最重的四天。

  每一天他都把時辰排滿:清早看操,操練比往常加了一刻;晌午核帳,把五、六兩個月的帳目翻了三遍;午後去病棚和糧房轉一圈;傍晚在望樓上守著北口的煙。他把自己釘在每一件具體的事上,因為只要一停下來,那個「未知」就會從紙面上立起來,站在他面前。

  第四天傍晚,船來了。

  四天裡他照常看操,照常核帳,照常在飯點上吃飯。沈妙容看得出他夜裡沒有睡,白日裡他的眼睛布著血絲,可是沒有人問,他也沒有說。第三天夜裡,慧生來送匯單,放下紙卷沒有走,站在燈下說了一句:「郎君,小僧這幾日記下的建康消息,一條能對上的都沒有。」

  「我知道。」陳鑒說,「消息斷在建康的城牆裡頭了。」

  「郎君在等什麼?」

  「等一艘船,等一封信,等一個確切的說法。」

  第四天傍晚,船來了。不是沈家的船,是一艘傷痕累累的漕船,船幫上帶著火燒的黑痕和箭孔,吃水很淺,搖搖晃晃靠上渡口。船上下來三十幾個人,衣甲不全,人人帶傷,為首的一個部曲陳鑒認得,是父親親兵隊的什長,姓趙,跟著父親十幾年的老兵。

  趙什長看見來迎接的陳鑒,撲通一聲跪在渡口的石板上。

  陳鑒站在他面前,渡口的風把旗子吹得啪啪響。周圍來搬貨的、圍看的,一圈一圈地靜了下來。

  渡口的石板上,趙什長的額頭抵著青石,哭聲壓在喉嚨里,悶得像悶雷。跟在他身後下船的三十幾個殘兵,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跪滿了半個渡口。渡口上沒有人說話。江風把旗吹得獵獵作響,把哭聲撕碎了吹出去很遠。

  「人呢。」陳鑒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爹呢。」

  趙什長伏在地上,頭抵著石板,肩膀劇烈地聳動。這個跟了父親十幾年的老兵,打過多少惡仗都沒掉過淚的人,哭得像是要把五臟都哭出來。

  陳鑒站在那裡,沒有再問第二遍。那一聲壓了十幾年的哭,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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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柩是七月初四到的,比人晚了五天。

  那五天裡,長城縣的天像是塌了一角,可是沒有人敢在陳鑒面前提。

  明面上沒有事,暗地裡的水流他自己能覺出來。第二日,家裡有兩個遠房族人遞話進來,問義從的軍餉往後怎麼算,話說得很繞,意思很直:阿郎沒了,義從還養不養。第三日,縣尉遣人來弔問,弔問是真,試探也是真:義從的將令如今由誰簽發。陳鑒一一答了:軍餉照舊,義從的將令由他簽發,縣尉若有疑義,請縣令來談。兩處水流,都被他當場按住了。可他知道,按住表面的水容易,按住人心的水難:六百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陳郎君的父親沒了,這個家還撐得住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等,等一件事來回答。趙什長帶回來的三十幾個殘兵被安置在偏院,傷的養傷,陳鑒一個一個去看過,從他們斷斷續續的講述里,把大航營最後的時光拼了出來。

  拼出來的圖景是這樣的:三月里,城外諸軍會攻秦淮大柵,都督府嚴令水營出船助攻,不從者以軍法論。大航的船開到秦淮口,賊的火船順流而下,火借風勢,水營的船燒了七成。船陣大亂,陳道譚立在樓船上親自擂鼓督戰,鼓聲從頭到尾沒有停過。親兵勸他移船,他把勸的人斬了,繼續擂鼓。直到一支流矢穿了他的喉嚨。

  鼓聲停的那一刻,大航的營就散了。

  父親陳道譚,陣亡在二月末,流矢穿喉,當場氣絕。

  到趙什長他們把靈柩搶上船、衝出江面、一路輾轉,前後過了三個多月。靈柩用石灰和桐油封著,是他的親兵用兩條漁船換來的運送,一路上死了一個船工,跳江逃了兩個。

  靈柩進城那天,下若里全塢縞素。

  消息比靈柩早到了一天。一天之內,消息走遍了十二保:流民停了手裡的活,佃戶從田裡上來,婦人們互相傳話,連最偏的村子都有人往塢里趕。靈柩進塢門的時候,道路兩旁跪滿了人,白花花跪了一路,從塢門口一直跪到家廟。有人哭出了聲,更多人咬著牙不出聲。義從六百人在道旁持槍肅立,槍尖掛著白麻,從塢門到家廟排成一條筆直的線。

  陳鑒按《禮經》為父親發喪。斬衰,苴絰、杖、絞帶,冠繩纓,菅屨。這一段經文,他在族學的考校上背不出來,蒙師替他念完了最後那個字:父。

  如今這個字落在他自己頭上。


  背得很慢,滿堂縞素的人聽著。這三個多月,他把這一段經文抄了不知多少遍,抄一遍,就在紙上見一次那個「父」字。族學卡殼的那個下午,蒙師替他念了最後那個字,他說人倫的話早晚要用,如今真的用了,用的這一天,他寧願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背。

  背到最後,他的聲音啞了,可是他沒有停。滿堂聽的人,哭倒了一片。

  蒙師從族學趕來了。老人立在靈堂外,聽完這一段,隔著門對身邊人說:「老朽教了一輩子書,今日看見書活了。」

  靈堂設在家廟,樟木匣陳放在靈柩旁邊。

  匣子打開的時候,陳鑒親手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請出來:五封家書,按日子排好;一領他親手卷過邊角的手令;還有趙什長從建康帶回來的、父親的遺物:半截斷了的鼓槌,和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信是父親的手筆,只有開頭。

  「蒨兒:」兩個字,後面再沒有了。

  趙什長說,這一封信,阿郎寫了七八回,寫了又燒,燒了又寫。六月里最後一次動筆,剛寫下稱呼,營中就接到了出船的將令。他把信紙折好揣進懷裡,說回來再寫。回來的是靈柩,信還是那兩個字。

  陳鑒拿著那封信,在靈前立了很久。他終於知道那晚父親為什麼問他「你說建康必圍,圍多久」,為什麼聽了「百日上下」之後在門後嘆息。父親早就信了他的話。採石應了,歷陽應了,臨賀王應了,青塘應了,父親的每一次沉默里,都在重新掂量他這個兒子說過的每一句話。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信他的人,是這個他沒能救回來的人。

  靈前守夜,按禮要子侄輪班。陳鑒把所有人都勸回去,自己一個人守了整夜。

  靈堂里只有長明燈。他跪在靈前,把樟木匣里那五封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重讀。第一封的「聞北方有變,謹守門戶」,第二封的「米價盯著,冬麥下種了沒有」,第三封的「賊若掠吳興,勿出塢浪戰」,第四封的「方覽。甚善。以此式」,第五封的「守好家門」。五封信,五道令,也是五次父親。讀到第二封的末行「守好家門」,他把信按在胸口,跪直了,朝著靈位,把這一年沒說的話,一句一句說出來。

  「阿爹。你走的時候,兒子有一句話沒有說完。你說城裡糧多人心少,爹在城外莫在城裡。你聽了,你一直在城外。你中了箭,不是因為你進了城。是朝廷拿二十萬人的命不當命。這一條,兒子今日在靈前說明白,不叫你背著。」

  「你說守好家門。兒子守了。糧在窖里,槍在庫里,柵在四境,人都在。麥坡那一仗,是陳家的槍打的第一仗,贏了。沈叔認了賭,賀六站住了,丁六的槍頭過了檢,慧生的冊子記到了三千多項。你臨走交割的每一樣,兒子都接住了。」

  「你信里問麥種得好不好。種了,兩千三百畝,你走前下的種,如今苗已經齊了,明年開春就是一片青。到青的時候,兒子會去田裡看一眼,替你看。」

  「還有一件事,兒子做錯了要認。兒子知道你會死,從第一天就知道。我眼睜睜看著日子一天一天走近,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阿爹,若有來世,兒子不做什麼先知,只做你的兒子,闖了禍就喊你。」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跪著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靈堂外,天蒙蒙亮了,早起的鳥在祠堂的樹上叫了幾聲,又靜了。他跪了一整夜,膝蓋早已麻透,可是他沒有起來。這一夜是父親的,天亮以後,就是全族的了。

  七日之後,陳鑒在靈前正式接掌家業與義從。

  三叔公領頭,族老們一個一個在靈前上香。上完香,三叔公當著滿堂說了話:「陳家的當家人,從前是阿郎。如今,是蒨兒。族裡三房五支,往後聽蒨兒的號令。有異議的,今日說。」

  滿堂沒有人說話。幾十號人,哭過的一半,眼睛紅著的另一半,都在看陳鑒。大族老朝靈位磕了一個頭,起身,撣了撣衣角,站到了陳鑒的側後方。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定了。這個站位是給全族看的:族裡最有分量的兩位老人,用自己的位置,替新當家人把場壓住了。

  族老們退下去了,各保的保長挨個上前。韓阿四上香的時候手在抖,下了堂跟人說,當初要不是郎君逼他當保長,賊真來的那天他們村就是一盤散沙。鈕老爹沒說話,只是把從塘頭村帶回來的一包新麥放在靈案上,那是今年頭一批的麥。

  沈虎最後一個上來。他沒有上香,把都教練使的令牌摘下來,雙手捧著,放在靈前,轉身就要往外走。

  「沈叔。」陳鑒在背後叫住他。

  「令牌還給阿郎。」沈虎背對著他說,「末將是阿郎的人。阿郎沒了,令牌不替末將效忠。」

  「阿郎生前說過,長城的柵就是你的戰場。」陳鑒走過去,把令牌拿起來,重新按回他的手裡,按得很用力,「他要是想要回這塊牌子,他自己來跟我說。沈叔,他現在在看著。你把牌子交了,他在這邊,看得見。」

  沈虎的肩膀抖了一下。老卒轉過身來,滿臉的溝壑里都是淚。他把令牌攥回去,攥得指節發白,朝靈位又磕了一個頭,磕得額頭見了紅。

  「末將遵令。」

  喪事辦完的第三日,縣令親自來吊,在靈位前上了一炷香,出來的時候對陳鑒說了一句:「義從的事,往後還是郎君主持。縣裡信得過。」同日,武康沈勉遣人送來一副輓聯、三百貫賻儀,附一句話:沈家與陳家,同舟共濟。郡城那邊的功曹也來了函,措辭客氣,中心意思只有一個:義從既立戰功,縣郡俱保,往後照舊。

  父親用他的死,替兒子把這些人的心又壓了一遍。陳鑒明白這個道理,明白得心口發涼。靈柩在麥坡附近的一塊高地上落了土,那塊地是陳鑒選的:坡上看得見塘路,看得見北口柵,看得見兩千三百畝麥田。墳朝東南,朝著建康的方向,朝著父親最後戰死的地方。陳鑒親手栽了一棵柳,澆水的時候,他想起塘頭村那個孩子的墳頭也插著一根柳枝。這個家裡,今年插下去的柳,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多。

  下葬那日,他在備忘上寫:七月初十,先考陳公諱道譚,靈柩歸葬麥坡高地。兒蒨,自此承家。

  寫完這一行,他把父親的五封信重新放回樟木匣,合上蓋子。匣子裡多了一樣新東西:那封只有兩個字的信,和那半截斷鼓槌。

  還有一件他沒有寫進備忘的事。他在父親的牌位前燒掉了自己寫的第一封信,就是走僧人線繞往建康的那封「麥坡小勝,兒一切安好」。信燒掉了,可他還留著底稿。底稿上那行「兒已能射五十步,中了」,他重新謄了一遍,貼在自己書房的牆上。

  往後每一支箭,都是射給父親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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