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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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陳鑒出了塢門。

  出塢的緣由是慧生前日匯單上的一句話:塘頭村以北,路上沒有人了。這句話慧生寫得很謹慎,底下還注了一行小字:塘頭村以北二十里,無炊煙,無行人,來路不明。慧生記檔有個規矩,寫不出數目的東西要註明。這七個字加七個字,陳鑒看了兩遍,決定自己去走一趟。

  塢里的事有人盯著:柵防歸沈虎,帳房歸陳安,粥棚和病棚一歸鈕老爹一歸桑醫師。他帶了兩個部曲,騎馬走塘路,當天往返。

  出塢十里就是王埭村。去年秋收糴米的時候,王埭交的穀子成色最好,里正是個愛笑的矮胖子,稱谷的時候唱秤,一村人圍著看。陳鑒先去了里正家:門開著,院裡沒人。堂屋桌上擺著一碗飯,筷子架在碗沿上,飯長了綠毛;臥房蓆子掀著,被子團在床角;牆上的農具一樣不缺,鋤、鐮、連枷全鏽了。

  院子裡雞窩門敞著,雞沒了。一個部曲在院裡轉了一圈,出來說,郎君,糧缸是空的,缸底刮乾淨了。是帶了糧走的,不是遭了搶。陳鑒點頭,讓人把院門帶上。

  村口的柿樹底下坐著個老漢,是全村沒走的幾個人之一。陳鑒下馬過去問話。老漢說,人都往南去了,六月里走的最多,聽說郡城有粥棚;後來郡城的粥棚停了,就沒人說得清去哪兒了。老漢自己不走,兒子在烏程給人做工,捎話讓他去,他不去。問他為什麼,他說:「我這把歲數,路上經不起折騰。屋還在,田還在,我守著。我兒子說年底來接我。」

  陳鑒讓部曲留了兩天口糧,又問:「村里像您這樣沒走的,還有幾戶?」

  「三戶,都是老頭老太。」老漢說完,忽然問,「郎君,外面是不是要打仗了?」

  「已經在打了。」陳鑒說,「離這兒還遠。」

  「遠就好。」老漢點點頭,不再問了。

  出了王埭再往北,路邊的田開始荒。去年割剩的稻茬還在泥里,新草長了一尺高。走到一處池塘,塘邊石頭上攤著幾件小孩的衣裳,洗過了,晾著,晾了不知道多少天,被雨淋過又曬乾,顏色褪成灰白。塘水邊上沒有別的痕跡。

  陳鑒下馬看了一會兒,讓部曲把衣裳收起來。部曲問收哪兒去,他說帶上,回去燒了。部曲照辦了,三個人誰也沒有議論這幾件衣裳是誰家的,一路上再沒人提這件事。

  再往前,路上開始有丟棄的東西:一輛翻在溝里的獨輪車,輪子朝天;一口破底的鐵鍋;一隻草鞋;半卷爛蓆子。這些東西稀稀拉拉撒了十幾里,全在路邊的草里,全都像是走不動的人扔下的;另有兩處燒過火的灰堆,灰是舊的,早被雨水打實了。

  路過一個土地廟,廟門開著,香爐倒了。陳鑒下馬把香爐扶正,兩個部曲在廟外等他。部曲之一低聲說:「郎君,這條路,走夜路怕是不穩。」

  「所以才要走白天的。」陳鑒說,「回來告訴沈教頭,北口柵的巡哨,往這條路上加兩次。」

  未時到塘頭村。村子還在,四十多座屋頂,一座冒煙的都沒有,慧生的匯單沒有寫錯。

  保長家的門板卸下來墊在井台上,井繩沒了。陳鑒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井裡還有水,放繩子下去能聽見水聲。一個部曲去村里轉了一圈,回來說找到四戶沒走的,全是老人,最年輕的一個也六十多了。

  陳鑒挨家去看了看。有一家只有一個癱在床上的老太太,由隔壁一個老嫗照應著,兩天吃一頓。陳鑒進屋看了看,屋裡除了床和一口箱子沒有別的,老太太身上蓋的被子髒得看不出顏色,可是蓋得嚴實。陳鑒讓人把乾糧留下,又問那照應的老嫗:「你就一個人照應她?」

  「村里就剩俺們倆能動彈的。」老嫗說,「她兒走的時候說安頓了就來接,走到如今沒信兒。」

  「你為什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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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嫗往癱老太太那邊看了一眼:「俺走了,她咋辦?」

  陳鑒讓人又留了兩天的糧,記下兩家的名字和保,打算回去讓粥棚按旬送糧到塘頭村,指名給這幾戶老人。這些事做完,他在保長家的門檻上坐了一刻。保長的去向沒人知道,門板墊在井台上,不知道是他自己卸的,還是別人卸的。

  回程走的另一條路,進塢門的時候天快黑了,兩條腿騎得發麻。陳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裡頭的人聲、犬吠、粥棚收工的響動從院牆裡漫出來。這一路二十里的死寂,跟這一牆之隔的活氣,隔著不過半天的路程。

  慧生聽他回來了,拿著匯單來對。陳鑒說:「塘頭村以北路況,跟我看見的對得上。你那句話,往後注清楚日子和來路,這很重要。」慧生應了,又問:「郎君,路上沒有人,這事要寫在檔上麼?」

  「寫。」陳鑒說,「原樣寫。這件事比三十個數字都重要。」

  第二件事發生在五月十八夜裡。塢外隔離棚那個發熱的孩子,燒到第五天,忽然退了。傍晚桑醫師來看過,說退燒是轉機,再觀察兩天。夜裡三更,守棚的部曲來敲陳鑒的窗,說孩子不對了,叫不應,身上涼了。

  陳鑒披衣趕到的時候,桑醫師已經先在了。老醫師摸了孩子的額頭、脖頸、手腳,又扒開眼皮看了看,直起身,搖了搖頭,把孩子小被子的角掖了掖。

  「退燒不是轉機。」桑醫師說,「是油盡了。老朽行醫三十年,這樣的樣子見得多了,是老朽失察。」

  孩子的爹娘跪在棚外的泥地里。是不許進棚的,疫氣過人。孩子咽氣的時候他娘聽見了動靜,往裡沖,被看棚的部曲死死抱住,坐在地上出不了聲,喉嚨里嘶嘶地響。孩子的爹不哭也不鬧,跪著,像半截樁子。

  屍體怎麼辦,棚外吵起來了。按鄉俗,小孩子死了,一領草蓆卷了埋掉就行,可這是疫死的。部曲們圍著看,沒人上前。有個老兵把話挑明了:「郎君,不是小的們不效死。小的家裡四口人,碰了這個回去傳給娃娃,小的沒法交代。」

  陳鑒看著那間草棚,燈還亮著,桑醫師一個人在裡頭守著。

  「都不用。」他說,「我來。」

  他讓桑醫師指點了規矩:石灰、深埋、離水、不聚祭。然後他用酒擦了手,蒙上布,進棚把孩子抱了出來。孩子三歲,抱在懷裡很輕。他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棚外的部曲齊齊往後退了半步,退完,那個方才說話的老兵臉漲紅了,搶上前來替他掀帘子。

  孩子的爹娘被允許靠近看了一眼:他娘撲上來摸了摸孩子的臉,就摸了這一下,就被架開了。孩子爹朝著陳鑒磕了一個頭,沒有說話。

  蓆子是陳鑒親手卷的。坑挖在塢外西北角的高地上,離水遠,挖了五尺深。坑底撒石灰,蓆子放下去,再蓋一層石灰,填土。孩子的爹折了一根柳枝插在土堆上。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陳鑒的手在袖子裡抖,面上沒有顯。

  回到塢里,他用酒擦了三遍手,衣裳換下來燒了,在塢門口的空地上讓夜風吹了半個時辰。

  沈妙容來找他的時候,她沒有提手的事,也沒有提孩子,只把一碗熱水放在他面前,說:「妾明日搬去病棚邊上住。」

  「不行。」

  「桑醫師一個人,夜裡守兩班,撐了半個月了。」沈妙容說,「妾挑了八個手腳細穩當的婦人,跟著桑醫師學。學成了,病棚三班倒,夜裡有專人。郎君攔得住妾,攔不住疫氣自己停。」

  陳鑒看著她。她的眼窩比一個月前深了,這些天她一直在病棚邊上的灶間幫忙熬藥,只是從來沒有提過要搬過去住。

  「搬過去可以。」他說,「三條。飲食單獨,不許碰病人,每日讓桑醫師看一次。違了一條,回內院。」

  「妾依。」她說完,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妾也有一件事要郎君依。病棚里若是再走了人,後事妾來料理。郎君埋過一個了,不能再埋。」

  屋裡靜了一會兒,陳鑒才說:「依你。」

  沈妙容走後,沈虎來了。老卒聽說了埋孩子的事,進門就皺眉:「郎君親手埋的?這種事,吩咐一聲,末將捆也要捆個人去。」

  「捆去的人是抖的,抖的手幹不了細活。」陳鑒說,「再說,這世上總得有人乾沒人幹的事。幹了,才有第二個人敢幹。」

  沈虎不說話了,站了一會兒,說:「那往後再有這種事,末將陪郎君一起。埋人這種事,老卒幹得比郎君多。」

  陳鑒笑了一下,這一天裡頭一回笑。

  老卒走到門口又站住,說了一句:郎君今日進棚之前,末將在場外看著。看著看著就想通了一件事,往後這六百人若是知道他們的主心骨肯替一個流民孩子下坑,他們心裡那桿秤,就往郎君這邊沉一分。

  說完這幾句,老卒走了。

  還有第三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父親的信,已經過期了。

  旬信的規矩立了大半年:十日一封,走沈家的船。上一封是端午前三日到的,到今天,端午後已經十一日,船期過了,貨到了兩趟,陳家的信一封沒有。他讓人去渡口問過,沈家的夥計說,建康那條線還在走,只是慢,貨損也多了,江面上不太平,船家要看風色開船。

  信有三種可能:江路某一段斷了,信壓在路上;軍中事急,騰不出手寫;再有一種,他不想往下想,可是那念頭按下去就浮上來。


  寫完,他吹了燈躺下。黑暗裡他聽見病棚的方向有輕微的響動,是沈妙容在搬東西。他數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七十幾下的時候,那邊的響動停了。

  他閉上眼,明天讓人去渡口守著,有船就問,一天一問,問不到就兩天一問,問到信為止。

  渡口的事他明早會安排,渡口的船他管不著,可是塢里的事他管得著:塘頭村的兩戶老人,明日讓粥棚的頭一班先送;登記的冊子明日補上疫亡孩子的名字,年三歲,五月十八;病棚的三班倒,明日起算。想到這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日子不管你准沒準備好,它自己會走;能做的,就是在它走的時候,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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