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法
四月十七，夜裡下了場急雨。
雨停之後，柵外的泥地上留了三串腳印，從營房後牆根出去，繞開望樓的燈火死角，往西南方向去了。巡夜的哨兵順著腳印追出去二里地，在鄰村一個農戶的柴房裡，把三個人從草堆里拖了出來。三個人都喝多了，身邊一隻拔了毛的雞，一個空酒罈，壇口上還搭著一截沒啃淨的骨頭。
三個人都是三月里募來的流民。頭一個叫石頭，第二個叫四斤，第三個沒有大名，冊子上寫著小七。
天亮之後，沈虎把三個人綁到了演武場的木樁上，去請陳鑒。
陳鑒到的時候，滿營的兵已經圍了一圈。三個人綁在樁上，還帶著宿醉，看見世子來了，石頭先把頭低下去了，四斤還在掙扎著喊冤，小七已經嚇尿了褲子。
沈虎把軍法草案翻開，指著其中一條，一字一句地念給全營聽：「掠民者，斬。夜逾柵出者，同斬。」念完合上冊子，看著陳鑒，等他發落。老卒的臉在晨光里繃得像一面鼓，眼睛裡沒有請求，沒有試探，只有一個打了三十年仗的人對上司最基本的確信：你會按法辦事。
「郎君，軍法草案是郎君親定的，末將念過了。」老卒說，「三個人，兩條都占了。怎麼處置，末將聽郎君的。」
滿場幾百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陳鑒看著綁在樁上的三個人。石頭二十出頭，臉上有凍瘡的疤，說話的時候疤會跟著嘴角一起動；四斤矮壯敦實，是流民里少見的力氣型，去年冬天在粥棚里一口氣吃了十一碗；小七看起來還不到十六，綁在樁上抖得像篩糠，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三個月前，他們還是餓殍路上的一群人；兩個月前，他們進了義從，領了牌，吃了飽飯；昨天夜裡，他們翻出了柵，偷了一隻雞，喝了一壇酒。
他們不是逃兵，他們是在營里吃了一個多月的飽飯之後，忽然想再偷一口自己搶來的東西。這件事，比臨陣脫逃更讓陳鑒難受，因為偷雞的那條路，就是三個月前他自己帶他們走過來的那條路。他在告示上寫了招募流民，他在冊子上給了他們名字，他在粥棚前告訴他們，進了義從就有飯吃。這些話他都兌現了，可是兌現完了之後，人吃飽了，心裡那把野火燒完的灰還在，一陣風吹過，就又燒了起來。
他不能怪這三個人不懂得惜福。他們這輩子頭一回吃飽飯，頭一回領到寫著名字的牌，頭一回有人叫他們兵而不是叫他們流民。吃飽了的人想做點出格的事證明自己活著，這算不上罪，只是人的本能；可是軍法不看本能，只看行為。
「帶走。」陳鑒說，「關禁室。午時，祠堂軍法堂，公開審。」
祠堂軍法堂是上個月剛改的，把正廳的供案挪了出去，換成一張長案，三把椅子。陳鑒坐中間，左首是沈虎，右首是請來的老刑吏。老刑吏姓嚴，是從郡里退下來的老書吏，在吳興做了四十年司法，經手的斬決案子比義從全營的人數還多。
堂下站滿了人。義從六百人，能站進祠堂院子的全來了，堂外還圍了一圈，是各保來看熱鬧的百姓，連縣裡都有人聞訊趕了來。
老刑吏嚴先生先開口了。這位在吳興衙門裡做了四十年司法的老書吏，聲音像干樹枝在冬天裡折斷，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見慣了生死的干硬。
「按《軍律草案》第一條第二款，掠民者斬。按第三款，夜逾柵出者，同斬。三人兩罪並發，依律，當斬。」他把一卷竹簡攤開在案上，「此乃郎君親定之草案。若依律，午時三刻，校場行刑。」
「老先生，」陳鑒說，「草案是兒戲麼？三條人命，一個字都沒讓當事人辯過，就定了？」
嚴先生看著他，那雙老眼渾濁，卻不糊塗。
「郎君要怎麼審？」
「公開。」陳鑒說，「讓他們三個，一個一個說。讓全營的人都聽著。說完之後，我再定罪。」
石頭第一個上。他跪在堂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他們三個在營里吃得飽了，可是上個月家裡捎信來說，他娘病了，想吃口雞。營里不准假，他跟四斤、小七商量著，夜裡翻了柵，去鄰村偷了雞和酒。偷完了，喝多了，在柴房裡睡著了。
「你翻柵的時候，想沒想過回不回來？」沈虎問。
「想回來。」石頭說，「就是想偷只雞給我娘。俺沒想跑。」
四斤和小七的說法跟石頭對得上，細節也對得上。
輪到小七的時候，這孩子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說他不是餓的才去的，是被石頭和四斤拉著去的，他不敢不去，因為石頭塊頭大，平常總照應他。
三個人的口供都對得上。陳鑒看向嚴老刑吏。
「老先生，依你的四十年司法經驗，此三人，該不該斬？」
嚴先生捻著白須，緩緩地說：「按律，當斬。按情，」他看了石頭一眼，「小七不足十六歲，又是從犯，可以減一等。石頭和四斤是主犯，不好減了。」
「老先生說的是梁律。」陳鑒說，「我說的是義從的軍法。軍法的目的是什麼？」他把這個問題拋給了滿堂的人，
沈虎從左首的椅子上接了話，聲音沉穩：「是讓兵不敢犯。犯者必誅，誅者必速，全營皆見，則無人再犯。這才是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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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說的，是刀的道理。」陳鑒從席上站起來，走到堂下三個人的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轉身面向滿堂。
「我立軍法的時候，寫了掠民者斬。寫的時候，我想的是義從不能變成禍害百姓的匪兵。我寫這條法的時候，心裡想的對象，不是這三個人。」他指向樁上?不對，指向堂下跪著的三個人，「是將來可能出現的、真真正正帶著兵器去搶掠的潰兵。」
「那郎君為何要區分？」
「因為這三個人，翻柵出去的時候，手裡沒有兵器。他們偷的是一隻雞，不是一座倉。他們不是在臨陣時脫逃，因為還沒有臨陣。他們不是累犯，因為軍法草案上個月才擬好，還沒有正式張貼宣讀，他們連裡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向沈虎。
「沈叔，你說慈不掌兵。你說亂世之兵，畏死不畏德。你說得對，我記著。可是這三個人，他們入營的時候，我把軍法草案鎖在箱子裡，忘了給他們念。現在我要因為一條他們沒聽過的法，殺三個兩個多月前還在餓殍路上的人。這不叫軍法，這叫陷阱。」
堂上又靜了下來。這一回連沈虎都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虎站了起來。
「郎君說得有理。可末將也有一句。今日你饒了三個偷雞的，明日就有三十個偷糧的，後日就有三百個拿著兵器搶掠的。你一次一次地寬容，寬容到最後，全營上下，沒人再怕這條法。等到了真的臨陣那天，你讓誰去堵槍眼？」
「所以我不是不罰。」陳鑒說，「三人各打二十軍棍，罰役修柵一月。修柵期間，口糧減半。修完之後，逐出義從，永不錄用。但念其初犯、法未先宣，免死，留營效力，戴罪補名。」
「二十軍棍，」沈虎的聲音沒有起伏，「打不死人。」
「打不死，但打得疼。」陳鑒說，「讓他們疼著修一個月的柵。修完了，走不走，自己選。」
沈虎盯著陳鑒看了很久。堂上堂下，幾百雙眼睛在他和世子之間來回看。
「郎君，」老卒終於開口，「末將打了一輩子仗，見過愛兵如子的將，也見過殺人如麻的將。愛兵如子的，兵跟他是因為恩；殺人如麻的，兵跟他是因為怕。恩和怕，總得有一個。郎君今日兩個都不選。」
「我選第三個。」陳鑒說，「我要的是怕叛逃比怕敵軍更多的軍隊：怕的不是我殺他們，怕的是離開這個營，天下再沒有一塊肯收留他們的地方。這個怕，比殺人的威，更長久。」
沈虎不說話了，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這句話，掂量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慈不掌兵。」老卒最後說了一遍。
「可讓兵不怕官、只怕敵人的軍隊，歷史上有沒有過？」陳鑒問，「他賭有。」
沈虎看著他，那雙打了三十年仗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困惑的神色。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抱拳退到了一邊。
判決當場宣布：三人各二十軍棍，當場執行。棍子落下去第一聲的時候，陳鑒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他站在監刑的位置上，不許自己別過臉去。這是他定的刑，他要看著它落在人身上。第一個挨打的是石頭，二十棍打到第七棍，石頭咬著的布條就咬穿了，喊聲從牙縫裡擠出來，不像人聲。陳鑒的指甲掐進掌心，一遍一遍地在心裡念那句話：這是救他們的命，這是救他們的命。念到第十五棍，他發現自己的膝蓋在抖，就把重心壓到腳後跟上，站著不動。
打完三個人，他上前查看。三人的背上沒有破皮，行刑的兵是沈虎教過的，棍子落在肉厚的肩背腿上，避開了腰腎。這二十棍里，唯一能讓他心裡過得去的地方，就是這個。有人悄悄數著數，數到第二十下的時候，行刑的兵把棍子放下了，三個人趴在長凳上，背上青紫交加，嘴唇咬出了血，人還清醒著。打完，三個人被抬下去養傷，傷好之後發往北口柵，罰役修柵一月，口糧減半，逐出義從正冊，改入戴罪名冊。
刑畢，陳鑒當眾立了兩條新規矩。
第一條是法先宣：此後軍法凡有增刪，必先張貼三日，全軍傳閱，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法未宣者，不得以此法論罪。
第二條是罰同錄：凡有賞罰，當場執行，當場記錄，記入功過冊。罰不隔日，賞不過夜。
宣完，滿堂沒有人反對。連嚴老刑吏都點了頭，說了一句：法先宣，這三個字，老夫在衙門四十年，沒聽人說過。今天記下了。
散堂之後，陳鑒沒有立刻離開軍法堂。他在空了的長案後坐了很久，看著堂下那塊被軍棍砸出印子的青磚地面，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這條法是我寫的，寫的時候我以為我不會用它殺人。
沈虎在廊下等著，兩個人沿著演武場的邊緣走了一圈。兩個人沿著演武場的邊緣走了一圈，雨後的泥地上留了兩行腳印，誰都沒有先開口。
走到望樓底下，沈虎停了。
「郎君，末將認了。你的法子，比末將的老法子細，比末將的老法子長遠。」老卒說，「可是末將多一句嘴。你的法子要能立住，靠的不是你信它，是這六百個人信它。他們要是哪一天不信了，你怎麼辦？」
陳鑒站在望樓的陰影里，看著遠處正在修柵的三個人影。
沈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們不信了呢？」
陳鑒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而那個答案，他現在還不想說出來。
那個答案是：如果有一天他們不信了，就再讓他們信一次。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他賭自己等得起，賭這六百個人終有一天會明白，這條法立在那兒，為的是讓他們活得更久。
賭局的話說出口了，三個月為限。三月之後，如果義從沒有散、沒有亂、沒有變成他擔心的那種匪兵，沈虎就認了他的法。如果散了亂了，沈虎可以拿軍法來問他。這個賭注不小，賭的是陳家的家底和六百人的命，賭的是他對人心的判斷到底準不準。
沈虎走後，陳鑒在軍法堂里又坐了很久。他知道三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到時候這六百人會怎麼樣。他甚至知道沈虎會不會認賭。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說。
那一夜他失眠了，躺下、起來、又躺下。耳朵里全是棍子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青磚上，也敲在他太陽穴上。三更的時候他索性披衣起來，走到營房外面。三個挨了打的人安置在病號棚里，他站在棚外的黑地里，聽見裡頭有人在壓著嗓子哼，是石頭。哼一陣，停一陣，又哼。守夜的老兵在裡頭低聲說了句什麼，石頭應了一聲，才安靜下來。
他站在棚外站了半炷香，沒進去。進去能說什麼呢？說這二十棍是為了你們好？這話連他自己都不全信。他轉身回房的時候，天邊的雲已經泛灰了。
回到房裡，案上擱著一封新到的信，是傍晚就送進來的，他一直沒有心思拆。此刻就著晨光拆開，是父親的。字比上一封更潦草了，有幾處墨跡拖得很長，像是寫信的手在抖。信很短：軍中多病，勿念。守好家門。
軍中多病，四個字。陳鑒捏著信紙坐在晨光里，很久沒有動。
雨停之後，柵外的泥地上留了三串腳印，從營房後牆根出去，繞開望樓的燈火死角，往西南方向去了。巡夜的哨兵順著腳印追出去二里地，在鄰村一個農戶的柴房裡，把三個人從草堆里拖了出來。三個人都喝多了，身邊一隻拔了毛的雞，一個空酒罈，壇口上還搭著一截沒啃淨的骨頭。
三個人都是三月里募來的流民。頭一個叫石頭，第二個叫四斤，第三個沒有大名，冊子上寫著小七。
天亮之後，沈虎把三個人綁到了演武場的木樁上，去請陳鑒。
陳鑒到的時候，滿營的兵已經圍了一圈。三個人綁在樁上，還帶著宿醉，看見世子來了，石頭先把頭低下去了，四斤還在掙扎著喊冤，小七已經嚇尿了褲子。
沈虎把軍法草案翻開，指著其中一條，一字一句地念給全營聽：「掠民者，斬。夜逾柵出者，同斬。」念完合上冊子，看著陳鑒，等他發落。老卒的臉在晨光里繃得像一面鼓，眼睛裡沒有請求，沒有試探，只有一個打了三十年仗的人對上司最基本的確信：你會按法辦事。
「郎君，軍法草案是郎君親定的，末將念過了。」老卒說，「三個人，兩條都占了。怎麼處置，末將聽郎君的。」
滿場幾百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陳鑒看著綁在樁上的三個人。石頭二十出頭，臉上有凍瘡的疤，說話的時候疤會跟著嘴角一起動；四斤矮壯敦實，是流民里少見的力氣型，去年冬天在粥棚里一口氣吃了十一碗；小七看起來還不到十六，綁在樁上抖得像篩糠，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三個月前，他們還是餓殍路上的一群人；兩個月前，他們進了義從，領了牌，吃了飽飯；昨天夜裡，他們翻出了柵，偷了一隻雞，喝了一壇酒。
他們不是逃兵，他們是在營里吃了一個多月的飽飯之後，忽然想再偷一口自己搶來的東西。這件事，比臨陣脫逃更讓陳鑒難受，因為偷雞的那條路，就是三個月前他自己帶他們走過來的那條路。他在告示上寫了招募流民，他在冊子上給了他們名字，他在粥棚前告訴他們，進了義從就有飯吃。這些話他都兌現了，可是兌現完了之後，人吃飽了，心裡那把野火燒完的灰還在，一陣風吹過，就又燒了起來。
他不能怪這三個人不懂得惜福。他們這輩子頭一回吃飽飯，頭一回領到寫著名字的牌，頭一回有人叫他們兵而不是叫他們流民。吃飽了的人想做點出格的事證明自己活著，這算不上罪，只是人的本能；可是軍法不看本能，只看行為。
「帶走。」陳鑒說，「關禁室。午時，祠堂軍法堂，公開審。」
祠堂軍法堂是上個月剛改的，把正廳的供案挪了出去，換成一張長案，三把椅子。陳鑒坐中間，左首是沈虎，右首是請來的老刑吏。老刑吏姓嚴，是從郡里退下來的老書吏，在吳興做了四十年司法，經手的斬決案子比義從全營的人數還多。
堂下站滿了人。義從六百人，能站進祠堂院子的全來了，堂外還圍了一圈，是各保來看熱鬧的百姓，連縣裡都有人聞訊趕了來。
老刑吏嚴先生先開口了。這位在吳興衙門裡做了四十年司法的老書吏，聲音像干樹枝在冬天裡折斷，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見慣了生死的干硬。
「按《軍律草案》第一條第二款，掠民者斬。按第三款，夜逾柵出者，同斬。三人兩罪並發，依律，當斬。」他把一卷竹簡攤開在案上，「此乃郎君親定之草案。若依律，午時三刻，校場行刑。」
「老先生，」陳鑒說，「草案是兒戲麼？三條人命，一個字都沒讓當事人辯過，就定了？」
嚴先生看著他，那雙老眼渾濁，卻不糊塗。
「郎君要怎麼審？」
「公開。」陳鑒說，「讓他們三個，一個一個說。讓全營的人都聽著。說完之後，我再定罪。」
石頭第一個上。他跪在堂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他們三個在營里吃得飽了，可是上個月家裡捎信來說，他娘病了，想吃口雞。營里不准假，他跟四斤、小七商量著，夜裡翻了柵，去鄰村偷了雞和酒。偷完了，喝多了，在柴房裡睡著了。
「你翻柵的時候，想沒想過回不回來？」沈虎問。
「想回來。」石頭說，「就是想偷只雞給我娘。俺沒想跑。」
四斤和小七的說法跟石頭對得上，細節也對得上。
輪到小七的時候，這孩子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說他不是餓的才去的，是被石頭和四斤拉著去的，他不敢不去，因為石頭塊頭大，平常總照應他。
三個人的口供都對得上。陳鑒看向嚴老刑吏。
「老先生，依你的四十年司法經驗，此三人，該不該斬？」
嚴先生捻著白須，緩緩地說：「按律，當斬。按情，」他看了石頭一眼，「小七不足十六歲，又是從犯，可以減一等。石頭和四斤是主犯，不好減了。」
「老先生說的是梁律。」陳鑒說，「我說的是義從的軍法。軍法的目的是什麼？」他把這個問題拋給了滿堂的人，
沈虎從左首的椅子上接了話，聲音沉穩：「是讓兵不敢犯。犯者必誅，誅者必速，全營皆見，則無人再犯。這才是軍法。」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叔說的，是刀的道理。」陳鑒從席上站起來，走到堂下三個人的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轉身面向滿堂。
「我立軍法的時候，寫了掠民者斬。寫的時候，我想的是義從不能變成禍害百姓的匪兵。我寫這條法的時候，心裡想的對象，不是這三個人。」他指向樁上?不對，指向堂下跪著的三個人，「是將來可能出現的、真真正正帶著兵器去搶掠的潰兵。」
「那郎君為何要區分？」
「因為這三個人，翻柵出去的時候，手裡沒有兵器。他們偷的是一隻雞，不是一座倉。他們不是在臨陣時脫逃，因為還沒有臨陣。他們不是累犯，因為軍法草案上個月才擬好，還沒有正式張貼宣讀，他們連裡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向沈虎。
「沈叔，你說慈不掌兵。你說亂世之兵，畏死不畏德。你說得對，我記著。可是這三個人，他們入營的時候，我把軍法草案鎖在箱子裡，忘了給他們念。現在我要因為一條他們沒聽過的法，殺三個兩個多月前還在餓殍路上的人。這不叫軍法，這叫陷阱。」
堂上又靜了下來。這一回連沈虎都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虎站了起來。
「郎君說得有理。可末將也有一句。今日你饒了三個偷雞的，明日就有三十個偷糧的，後日就有三百個拿著兵器搶掠的。你一次一次地寬容，寬容到最後，全營上下，沒人再怕這條法。等到了真的臨陣那天，你讓誰去堵槍眼？」
「所以我不是不罰。」陳鑒說，「三人各打二十軍棍，罰役修柵一月。修柵期間，口糧減半。修完之後，逐出義從，永不錄用。但念其初犯、法未先宣，免死，留營效力，戴罪補名。」
「二十軍棍，」沈虎的聲音沒有起伏，「打不死人。」
「打不死，但打得疼。」陳鑒說，「讓他們疼著修一個月的柵。修完了，走不走，自己選。」
沈虎盯著陳鑒看了很久。堂上堂下，幾百雙眼睛在他和世子之間來回看。
「郎君，」老卒終於開口，「末將打了一輩子仗，見過愛兵如子的將，也見過殺人如麻的將。愛兵如子的，兵跟他是因為恩；殺人如麻的，兵跟他是因為怕。恩和怕，總得有一個。郎君今日兩個都不選。」
「我選第三個。」陳鑒說，「我要的是怕叛逃比怕敵軍更多的軍隊：怕的不是我殺他們，怕的是離開這個營，天下再沒有一塊肯收留他們的地方。這個怕，比殺人的威，更長久。」
沈虎不說話了，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這句話，掂量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慈不掌兵。」老卒最後說了一遍。
「可讓兵不怕官、只怕敵人的軍隊，歷史上有沒有過？」陳鑒問，「他賭有。」
沈虎看著他，那雙打了三十年仗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困惑的神色。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抱拳退到了一邊。
判決當場宣布：三人各二十軍棍，當場執行。棍子落下去第一聲的時候，陳鑒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他站在監刑的位置上，不許自己別過臉去。這是他定的刑，他要看著它落在人身上。第一個挨打的是石頭，二十棍打到第七棍，石頭咬著的布條就咬穿了，喊聲從牙縫裡擠出來，不像人聲。陳鑒的指甲掐進掌心，一遍一遍地在心裡念那句話：這是救他們的命，這是救他們的命。念到第十五棍，他發現自己的膝蓋在抖，就把重心壓到腳後跟上，站著不動。
打完三個人，他上前查看。三人的背上沒有破皮，行刑的兵是沈虎教過的，棍子落在肉厚的肩背腿上，避開了腰腎。這二十棍里，唯一能讓他心裡過得去的地方，就是這個。有人悄悄數著數，數到第二十下的時候，行刑的兵把棍子放下了，三個人趴在長凳上，背上青紫交加，嘴唇咬出了血，人還清醒著。打完，三個人被抬下去養傷，傷好之後發往北口柵，罰役修柵一月，口糧減半，逐出義從正冊，改入戴罪名冊。
刑畢，陳鑒當眾立了兩條新規矩。
第一條是法先宣：此後軍法凡有增刪，必先張貼三日，全軍傳閱，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法未宣者，不得以此法論罪。
第二條是罰同錄：凡有賞罰，當場執行，當場記錄，記入功過冊。罰不隔日，賞不過夜。
宣完，滿堂沒有人反對。連嚴老刑吏都點了頭，說了一句：法先宣，這三個字，老夫在衙門四十年，沒聽人說過。今天記下了。
散堂之後，陳鑒沒有立刻離開軍法堂。他在空了的長案後坐了很久，看著堂下那塊被軍棍砸出印子的青磚地面，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這條法是我寫的，寫的時候我以為我不會用它殺人。
沈虎在廊下等著，兩個人沿著演武場的邊緣走了一圈。兩個人沿著演武場的邊緣走了一圈，雨後的泥地上留了兩行腳印，誰都沒有先開口。
走到望樓底下，沈虎停了。
「郎君，末將認了。你的法子，比末將的老法子細，比末將的老法子長遠。」老卒說，「可是末將多一句嘴。你的法子要能立住，靠的不是你信它，是這六百個人信它。他們要是哪一天不信了，你怎麼辦？」
陳鑒站在望樓的陰影里，看著遠處正在修柵的三個人影。
沈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們不信了呢？」
陳鑒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而那個答案，他現在還不想說出來。
那個答案是：如果有一天他們不信了，就再讓他們信一次。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他賭自己等得起，賭這六百個人終有一天會明白，這條法立在那兒，為的是讓他們活得更久。
賭局的話說出口了，三個月為限。三月之後，如果義從沒有散、沒有亂、沒有變成他擔心的那種匪兵，沈虎就認了他的法。如果散了亂了，沈虎可以拿軍法來問他。這個賭注不小，賭的是陳家的家底和六百人的命，賭的是他對人心的判斷到底準不準。
沈虎走後，陳鑒在軍法堂里又坐了很久。他知道三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到時候這六百人會怎麼樣。他甚至知道沈虎會不會認賭。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說。
那一夜他失眠了，躺下、起來、又躺下。耳朵里全是棍子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青磚上，也敲在他太陽穴上。三更的時候他索性披衣起來，走到營房外面。三個挨了打的人安置在病號棚里，他站在棚外的黑地里，聽見裡頭有人在壓著嗓子哼，是石頭。哼一陣，停一陣，又哼。守夜的老兵在裡頭低聲說了句什麼，石頭應了一聲，才安靜下來。
他站在棚外站了半炷香，沒進去。進去能說什麼呢？說這二十棍是為了你們好？這話連他自己都不全信。他轉身回房的時候，天邊的雲已經泛灰了。
回到房裡，案上擱著一封新到的信，是傍晚就送進來的，他一直沒有心思拆。此刻就著晨光拆開，是父親的。字比上一封更潦草了，有幾處墨跡拖得很長，像是寫信的手在抖。信很短：軍中多病，勿念。守好家門。
軍中多病，四個字。陳鑒捏著信紙坐在晨光里，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