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荊棘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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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斂聲,星月高懸,轉眼便至子夜。

  濯垢泉中水汽蒸騰,藤三娘的倩影若隱若現。

  她柳眉微蹙,似在承受洗鍊法力之苦。

  泉邊水形化身已成一具雕塑,陸長庚全身心都在汲取反哺中。

  如今,只要泡泉之人與他有過法力反哺,陸長庚便可隨時通過泉水反哺汲取法力。

  這並非採補之術,更像是一種合作共贏的雙修之法。

  鐵骨大王早已躺在大石上沉沉睡去,鼾聲如雷。

  好在陸長庚隨手掐出一個清淨咒,讓鼾聲只在鐵骨大王周身一尺內,這才沒有影響到同樣在修煉的七隻小蜘蛛。

  到了第三日子時,泉流洶湧,新的反哺來了。

  陸長庚大感驚愕,這次竟是一段記憶碎片。

  不是完整的記憶,而是一段極為清晰的片段。

  莽莽群山之間,一座極高的山峰直插雲霄,峰頂雲霧繚繞,隱約可見無數古木參天,藤蘿垂掛。

  山間荊棘叢生,蓬蔓遮天。

  在其中一處嶺上,有一株普通的藤蘿,生在西北角一個偏僻的山崖上,常年無人問津,也無人打擾。

  不知過了多少年,某一日忽然開了一朵小白花,那花香氣極淡,卻引來了一隻蝴蝶。

  看樣子那株藤蘿便是藤三娘了。

  蝴蝶在她花瓣上停留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三天裡她第一次感知到了天地靈氣。

  後來她才知道,那隻蝴蝶是一隻將要渡劫的蝶妖,渾身溢出的靈氣浸潤了她的本體,讓她提前開啟了靈智。

  但蝶妖渡劫失敗,魂飛魄散。

  她靠著蝴蝶留下的那點靈氣苟延殘喘,用了三百年才勉強修到感氣。

  又用了五百年,才踏入鍊形。

  鍊形之後,她的靈智才真正成熟,開始有意識地修行,也知曉了她誕生的地方叫荊棘嶺。

  這荊棘嶺上的精怪不少,但大多各自為政,誰也不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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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天,一個白髮老者出現在她面前。

  老者自稱「勁節公」,是荊棘嶺上修行最久的老竹,已活了三千年有餘。

  他看中了她的根骨,說她是荊棘嶺上少有的「靈藤之體」,若是好好修行,日後必成大器。

  她欣喜萬分,當即欣然拜入門下。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陸長庚眉頭微皺。

  荊棘嶺。

  這名字他好像在哪聽過。

  他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忽然靈光一閃。

  荊棘嶺!木仙庵!

  那不是原著里取經人路過的一難嗎?

  荊棘嶺上有一群樹精,什麼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雲叟,還有杏仙。

  那群樹精法力不高,但風雅得很,請取經人吟詩作對,後來杏仙想跟取經人成親,最後被豬八戒一頓釘耙全給築死了。

  藤三娘是荊棘嶺出來的?

  陸長庚心中快速盤算,荊棘嶺上的樹精都是草木成精,藤三娘也是草木精怪,這倒是對得上。

  但原著里沒提過荊棘嶺藤三娘這號人物。

  而且荊棘嶺那群樹精下場可是一個比一個慘,全被豬八戒築成了爛木頭。

  陸長庚看了一眼泉中修煉的藤三娘,心中忽然有些複雜。

  不知這藤三娘為何從荊棘嶺出來,荊棘嶺那群樹精是風雅之輩,想來是看不上鐵骨大王這種粗鄙妖物的。

  時間到了第四日,這日反哺來的是一道完整的法術。

  《藤蘿鎖天訣》。

  這是藤三娘的看家本領,以自身藤蔓為引,編織天地靈氣化為無形鎖鏈,可鎖人、鎖妖、鎖靈、鎖法。

  境界大成者,甚至能鎖住一方天地的靈氣流轉,硬生生造出一方洞天福地來。

  這神通與陸長庚之前從七仙子處學到的《織霞術》有些相似,但《織霞術》偏重織霞光為衣、布陣、困敵,而《藤蘿鎖天訣》更偏重直接封鎖對方法力。

  陸長庚靠藤三娘的修煉感悟頃刻便將這法術參悟,以他凝神巔峰的修為施展出來,雖不及藤三娘那般精妙,但勝在法力雄厚,威力反倒更大。

  ——

  日落月升,到了第五天,反哺的又是一段記憶。

  荊棘嶺的深秋,月色清冷。

  嶺上有一片竹林,竹子通體碧綠,高大挺拔,月光穿過竹葉灑下斑駁光影。

  竹林深處有一間竹屋,屋內傳出吟詩之聲。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藤三娘端著一盞茶,小心翼翼地站在竹屋門口。

  她此時只有一點人形,雙臂有淺綠色的紋理,手指細長如藤蔓,一頭墨綠色的長髮垂到腰際,末梢開著幾朵細小的白花。

  她說是勁節公的弟子,其實只是個童子罷了,平日裡負責煮茶、掃葉、伺候花草。

  今夜勁節公與幾個老友吟詩作對,她奉命在旁侍奉。

  屋內坐著三個老者。

  居中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周身沒有半分妖氣,看上去像個凡間老儒。這便是勁節公,本體是一株修行了三千餘年的老竹。

  左側那老者身材矮胖,面色紅潤,笑呵呵的,乃是十八公,本體是一棵老松。

  右側那老者身形枯瘦,面色蠟黃,不苟言笑,乃是孤直公,本體是一株老柏。

  三人正在品評幾卷詩冊。

  藤三娘端著茶進去,將茶盞一一擺好,垂手退到角落。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案上那些詩冊,紙質泛黃,墨跡古拙,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其中一冊翻開攤在案上,字跡飄逸。

  藤三娘不識字,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只是覺得那字很好看。

  她退出去的時候,衣袖不小心帶到了案角。

  那捲翻開的詩冊滑落在地,正好掉進旁邊一個銅盆里。銅盆里盛著半盆清水——那是她剛才用來洗筆的水。

  「糟了!」

  藤三娘心頭一緊,連忙彎腰去撿。

  但紙質遇水即軟,她慌亂中用力過猛,指尖刺破了紙頁,「刺啦」一聲,那頁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

  勁節公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本濕透、撕裂的詩冊。

  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慘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藤三娘從未見過的表情上,那是憤怒到了極致、反而平靜如水的表情。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勁節公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竹葉落地。

  藤三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弟子……弟子不知……」

  「這是屈子親手所書的詩稿。」勁節公一字一頓,「貧道花了無數心力才從東土搜集而來,整個三界只此一份。」

  十八公和孤直公對視一眼,都沉默不語。

  藤三娘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屈子是誰,但她知道師父生氣了。

  「弟子該死!弟子該死!」她拼命磕頭,額頭撞在竹地板上,咚咚作響。

  勁節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不識字吧?」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藤三娘愣住了,抬頭看他。

  勁節公的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壓制著什麼情緒:「一個不識字的東西,也配在荊棘嶺上待著?」

  藤三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滾。」勁節公只說了一個字。

  「師父……」

  「滾出荊棘嶺!從今往後,不許再踏入此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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