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金光有悟 紅塵求解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夜間的黃花觀，褪去了白日的些許喧鬧，更顯清幽靜謐。
觀宇樓閣沉浸在薄紗般的夜霧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暖黃的燈光，那是七姐妹們的房間。
吳妄駕雲悄然落在觀門前，他推開觀門，緩步走入。
他沒有回自己的靜室，而是在院中稍立片刻，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白日裡關於永珍金光陣的煩擾似乎也暫時被月色洗滌而去。
目光掃過幾位師妹的房間，最終落在了東首那間還亮著燈的窗戶上。
那是紫蛛的房間。
吳妄心中微動，信步走去，輕輕推開房門。
房內，紫蛛正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有淡淡的紫色霞光流轉，顯然正在行功。
聽到門響，她緩緩收功，睜開美目，見是吳妄，臉上頓時綻開溫柔笑意：「師兄回來了？黑風山之事可還順利？」
「些許小事，已了結了。」
吳妄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嗅著她發間淡淡的馨香，「只是心中仍有些關隘未曾想通，有些煩悶。」
紫蛛依偎在他懷裡，軟語安慰：「師兄莫要焦急，些許難關，定能闖過，不必過於勞心費神。」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縴手，輕輕撫平吳妄微蹙的眉頭。
溫香軟玉在懷，吳妄心中那點鬱結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情與燥熱。
他低頭吻了吻紫蛛光潔的額頭，笑道：「說得對，車到山前必有路，今日不想那些了。」
燭火搖曳，羅帳輕垂，自是夫妻間一番溫存繾綣。
如今六耳懂事，不會亂聽，其他姐妹也都各自安歇，倒是不必再特意躲入造化塔中。
事畢，紫蛛帶著滿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吳妄卻並無睡意，他披衣起身，於窗邊盤膝坐下，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心神再次沉入對金光神通的思索之中。
腦海中念頭紛雜，一時間沒有頭緒。
他想起黑熊精那質樸的話：「找到自個兒舒服又能紮根的活法。」
又想起方才與紫蛛的親密無間，那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契合…
忽然間，他心念如同被月光照徹，閃過一絲明悟！
「舒服的活法…何必強求千陣萬法，包羅永珍？正如我與紫蛛，只需順應本心，專注彼此即可…」
他低聲自語，眼中精光漸亮，「我這金光黃霧，長處何在？」
他細細思索自身這門天賦神通的長處：
其一，困敵。
那金光一起，黃霧瀰漫，自成一方，能迷攝心神，能鎖遁光，乃是最核心的困縛之能。
其二，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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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本身熾烈銳利、能傷肉身、堅固無比、千目齊睜，金光線亂射，威力不凡。
其三，毒霧。
那瀰漫的黃霧，本就帶有迷神之效。
「是了，是了！」
吳妄心中豁然開朗，「我何必去追求那些花里胡哨，卻與這金光所擅長之力背道而馳？
「這金光根本，就在於『困』、『攻』、『毒』這三項，所有陣法，都應當為最大化這三項的威力而服務，專精於此三道即可！」
方向既定，思路瞬間清晰，接下來行動了。
他內視體內那一片由上百陣法構成、卻彼此掣肘的金光星海，不再猶豫。
他運轉洞虛真瞳那銀色光輝，果斷地將那些與「困」、「攻」、「毒」關聯不大的陣法一一剝離。
這個過程倒是極為迅速，廢掉這些陣法他倒沒什麼難受的，修行不就這樣，一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何必鑽牛角尖？
廢除掉近半冗餘陣法後，剩下的五十個陣法，皆是與三者相關的。
而後，他又回想起近日修煉五臟五雷法的感悟。
五行迴圈，相生相剋，流轉不息，方能綿長厚重。
「陣法排列，何不效仿此理？萬法由心，五行為本！」
吳妄心念電轉，立刻著手，將剩餘的「困」、「攻」、「毒」三類陣法按照五行生剋、迴圈不息之理重新排列。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堆疊，而是形成了一個五行迴圈不息的整體，彼此呼應輔助。
雖然陣法數量減少近半，但此刻的金光，卻已有一股圓融一體，暗藏殺機的厚重氣息瀰漫開來。
「呼…」吳妄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困擾多時的陣法相衝難題，竟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夜晚，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了解決之道。
大道至簡，專精方能致遠。
第一個大問題解決，吳妄心神舒暢不少。
但第二個問題依舊存在——
如何避免施法時脫衣之窘？
一時間又陷入瓶頸，他暫且不再去想，飯要一口一口慢慢吃。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於觀中漫步，教導六耳等小輩修行，與搬山猿談玄，與七姐妹論道，觀摩靈植，日辰變化，心境漸趨平和。
這日，碧蛛懷裡抱著一個大包袱從觀外走來，裡面似乎塞滿了各種東西。
「姐姐們，快來看呀！我買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回來。」碧蛛將其餘姐妹聚到院中八角涼亭。
吳妄也被驚動，好奇地走了過去。
只見碧蛛興奮地開啟包袱，裡面儘是些人間的玩意：栩栩如生的面人、精巧的走馬燈、漂亮的絹花、一些味道香甜的糕點、甚至還有幾本民間話本小說。
「六妹，你這是打劫了哪家商鋪不成？」二姐赤蛛拿起一個面人，笑著打趣。
碧蛛嘻嘻一笑：「才不是呢！我今日閒著無事，便偷偷溜下山去玩了玩。」
「山下百里外有個安瀾縣，今日正好逢集，可熱鬧了，這些東西很有趣的樣子，我就買了好多回來給大家解悶嘛。」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黃蛛：「四姐，你嘗嘗，可甜了，還有這話本，講才子佳人的，可好看啦！」
她又拿起一盞走馬燈，點燃裡面的蠟燭，燈影轉動，映出精美的圖案，「師兄你看，這燈好看不？」
吳妄看著她獻寶似的拿出各種小玩意，姐妹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臉上都帶著新奇的笑意，不由得也被這份簡單的快樂感染。
他笑著點了點頭：「嗯，不錯。」
忽然，他心中一動，問道：「碧蛛，你說山下百里外，有個安瀾縣？」
「對呀對呀！」碧蛛用力點頭，「縣城挺大的，人也多。」
安瀾縣…
吳妄想起師尊鎮元子曾言：「修行非枯坐可得，紅塵萬丈，亦是道場。」
他望著嬉笑的七姐妹，想到自己那卡在最後一步的千目金光施展法…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一直枯坐觀中苦思，或許並非良策。
不如…就去那紅塵之中走一遭？
體悟世情，或許另有機緣，能解金光之困。
心意既定，吳妄對亭中眾女溫言道：「明日，我或許也要下山一趟。」
眾女聞言，皆好奇望來。
吳妄將緣由道來，她們也並未說什麼，只是碧蛛吵著要一起去，被吳妄拒絕了。
次日，晨光熹微。
紫蛛替他整理衣袍，柔聲道：「師兄早去早回，山下不比山中，凡俗瑣事，勿要太過掛心。」
碧蛛塞給他一包金銀細軟，黃蛛則備了些尋常丹藥，以備不時之需，其餘姐妹...
吳妄一一笑著應了，只取了些散碎銀兩，丹藥也只帶了兩三樣最普通的療傷益氣之品。
他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用一根木簪綰了發，周身仙韻盡數收斂，看去便似一個家世尚可、氣質溫潤的遊學書生。
辭別眾人，他也不駕雲，只沿著山間石階，一步步悠然向下行去。
山道蜿蜒，林木清幽。
晨風吹拂，帶來泥土與草木的芬芳。
吳妄步履輕健，心緒亦隨著步伐漸漸開闊。
偶有樵夫獵戶見他獨行，也只當是尋常讀書人，點頭致意便擦肩而過。
如此行了三日，終得看見縣城輪廓，天色已近薄暮。
遠望安瀾縣城牆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古樸沉穩。
城門尚未關閉，進出百姓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皆帶著一日忙碌後的疲憊與歸家的急切。
吳妄隨人流入了城。
城內街道以青石板鋪就，年月不小，不少已坑窪不平。
兩旁店鋪林立，酒旗茶幌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鐵匠鋪傳來叮噹打鐵聲，雜貨鋪夥計在門口吆喝，空氣中混合著食物、油脂、塵土和各種生活的氣息。
他漫無目的走著，目光掠過一間間鋪面，最終落在街角一家茶館上。
茶館不大，匾額上書「清源茶舍」四字，筆力一般，卻還算端正。
店內桌椅陳舊，卻擦得乾淨。
此時客人不多，櫃檯後一位三十餘歲的婦人正低頭撥弄算盤，眉眼精明，姿態利落。
吳妄走了進去，揀了個靠窗的清淨位置坐下。
「客官用茶？」那老闆娘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職業的笑容，聲音清脆，「咱這兒有雨前翠牙、本地炒青、還有解乏的薑茶。」
「一壺炒青便可。」吳妄溫聲道。
「好嘞，您稍坐。」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沏茶送來，又附了一碟鹽水花生，「客官面生得很，是外地來的？」
「遊學至此，見貴地風物宜人，想小住幾日。」吳妄接過茶壺，自行斟了一杯。
茶味粗糲，微帶煙火氣，卻是十足的市井滋味。
「那可是好，咱安瀾縣雖不大，卻也安寧。」
老闆娘笑道，「客官若要尋住處，往前過兩個街口，槐樹胡同里有個張婆，她家有空房出租，價格也公道。」
「多謝老闆娘指點。」吳妄頷首謝過。
正說著，門外一陣喧譁。
只見一個穿著褪色襴衫、頭髮花白的老者，抱著幾卷書冊，踉蹌著衝進茶館，差點撞翻門邊的條凳。
他面色惶急，不住回頭張望，彷佛身後有惡犬追趕。
「范秀才，您這是又怎的了？」老闆娘似乎見怪不怪，出聲問道。
那范秀才喘著粗氣，將書冊緊緊摟在懷裡，驚魂未定道：
「胡...胡娘子，非是老夫失儀，實是那…那西街的潑皮牛二，他竟縱犬追咬於我，若非老夫跑得快，這幾卷孤本怕是…」
話音未落，門口光線一暗，一個歪戴帽子、敞著懷的壯漢堵在門口，手裡牽著一條齜牙咧嘴的細犬。
這漢子斜眼看著范秀才，嗤笑道：「老窮酸，跑得倒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躲了半個月，真當爺找不到你？」
范秀才臉漲得通紅，爭辯道：
「牛二，老夫何時欠你錢？分明是你設局訛詐，那日不過借你十文錢買餅，翌日便還了你十五文，你卻硬說利錢要十倍，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老子就是道理！」牛二把眼一瞪，便要牽狗進來。
茶館老闆娘胡娘子眉頭一皺，放下算盤，叉腰道：「牛二！要撒潑滾外邊去，我這兒還要做生意呢！范秀才欠你多少，值得你這般喊打喊殺？」
「胡娘子，不是小弟不給你面子，」牛二對老闆娘似乎有幾分忌憚，停下腳步，指著范秀才道：
「這老小子欠我一百文，白紙黑字畫了押的。」
「那是你逼我寫的！」范秀才氣得渾身發抖。
吳妄在一旁靜靜看著。
那牛二隻是個尋常潑皮，氣息虛浮，顯是酒色掏空了身子。
倒是那范秀才，雖衣衫落魄，面有菜色，但眉宇間有一股讀書人的倔強正氣，懷中書冊也確是些磨損嚴重的正經典籍，並非騙子之流。
眼看爭執不休，牛二又要放狗。
吳妄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牛二一愣，扭頭看見是個文弱書生，不耐道：「你誰啊？少管閒事！」
吳妄也不惱，自袖中摸出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放在桌上，淡淡道：
「這位老丈欠你一百文？我替他還了，這銀子扣除欠款，剩下的，夠買你手中這條狗了吧？」
那碎銀在油燈下閃著誘人的光，牛二眼睛瞬間直了，他那條細犬雖是精心餵養，也值不了幾百文。
這書生出手竟如此闊綽？
「你…你說真的？」牛二咽了口唾沫，疑狐地看著吳妄。
「自然。」吳妄點頭。
牛二眼珠一轉，生怕吳妄反悔，一把搶過銀子，塞進懷裡，將狗繩往地上一扔，嘿嘿笑道：
茶館內一時安靜下來。
范秀才目瞪口呆地看著吳妄，又看看地上那條對著新主人齜牙的細犬，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深深一揖：
「多謝先生解圍，只是…只是這如何使得？那惡徒分明是訛詐，老夫豈能…」
「老丈不必掛懷。」
吳妄起身扶住他，微笑道:「些許銀錢，能免去一番紛擾，便是值得。至於這狗…」
他目光掃過那細犬，那犬竟似感受到什麼無形壓力，嗚咽一聲，夾起尾巴，不敢再齜牙。
此時，門外又走進一人，身著公服，腰挎鐵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捕快，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卻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他看了眼地上的狗繩和驚魂未定的范秀才，又看向陌生的吳妄，皺眉問道：「胡娘子，方才可是牛二又來生事？我遠遠瞧見他慌慌張張跑了。」
胡娘子快嘴將方才之事說了。
年輕捕快聽完，對吳妄抱拳道：「在下趙干，縣衙捕快，多謝先生出手，平息事端。」
「那牛二是個滾刀肉，平日專好欺壓良善，只是滑溜得很，難抓把柄。」
他言語間對吳妄的闊綽似有一絲疑慮，但禮數還算周到。
吳妄還禮：「舉手之勞，趙捕快客氣。」
范秀才再次向吳妄道謝，又對趙幹道：「趙捕快，今日多虧這位先生…」
趙干擺擺手：「行了范老夫子，日後小心些便是。」
他又看向吳妄，語氣倒是誠懇，「先生面生，是外來人？若要尋住處，需得謹慎，莫要輕信人言。」
胡娘子笑道：「正巧，我剛還跟這位客官推薦了槐樹胡同的張婆家呢。」
吳妄心念微動，便道：「既然如此，便有勞老闆娘指個路，我這就去瞧瞧。」
范秀才忙道：「先生且慢，老夫便是住在槐樹胡同，願為先生引路，聊表謝意。」
吳妄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勞老丈了。」
結了茶錢，吳妄便隨范秀才走出茶舍。
那細犬猶豫了一下，竟也耷拉著尾巴，畏畏縮縮地跟在了後面。
趙捕快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自顧去巡街了。
路上，范秀才絮絮叨叨，自報了家門。
原是縣學裡的老廩生，一生屢試不第，如今靠著給蒙童授課和替人抄書寫信勉強餬口。
因性子耿直，常得罪人，故而生活清貧。
他也問了吳妄姓名來歷，吳妄只自稱「吳憂」，乃一遊學書生。
槐樹胡同果然清靜，張婆家的空房是一間獨立小院，雖簡陋，卻收拾得乾淨，吳妄當即租了下來。
安頓好後，范秀才又再三道謝方才離去。
吳妄站在小院中，看著天邊最後一絲晚霞沒入西山，城中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梆子聲。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凡塵特有的氣息。
今日初至，便結識了精明的茶館胡娘子、耿直落魄的范秀才、以及那位對陌生人保持警惕的年輕捕快趙干。
這些風貌，倒是讓他有一種新奇的體驗，就連前世也從未有過...
夜風輕拂，帶來鄰家炊飯的香氣。
吳妄關上院門，將凡塵瑣事暫關門外，心中一片寧靜。
吳妄剛將小院木門閂好，轉身欲回屋，卻聽牆角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噗嗤」笑聲。
他早已察覺，不由莞爾，故作不知，道：「何方小妖，敢窺伺本先生清修？」
觀宇樓閣沉浸在薄紗般的夜霧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暖黃的燈光，那是七姐妹們的房間。
吳妄駕雲悄然落在觀門前，他推開觀門，緩步走入。
他沒有回自己的靜室，而是在院中稍立片刻，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白日裡關於永珍金光陣的煩擾似乎也暫時被月色洗滌而去。
目光掃過幾位師妹的房間，最終落在了東首那間還亮著燈的窗戶上。
那是紫蛛的房間。
吳妄心中微動，信步走去，輕輕推開房門。
房內，紫蛛正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有淡淡的紫色霞光流轉，顯然正在行功。
聽到門響，她緩緩收功，睜開美目，見是吳妄，臉上頓時綻開溫柔笑意：「師兄回來了？黑風山之事可還順利？」
「些許小事，已了結了。」
吳妄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嗅著她發間淡淡的馨香，「只是心中仍有些關隘未曾想通，有些煩悶。」
紫蛛依偎在他懷裡，軟語安慰：「師兄莫要焦急，些許難關，定能闖過，不必過於勞心費神。」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縴手，輕輕撫平吳妄微蹙的眉頭。
溫香軟玉在懷，吳妄心中那點鬱結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情與燥熱。
他低頭吻了吻紫蛛光潔的額頭，笑道：「說得對，車到山前必有路，今日不想那些了。」
燭火搖曳，羅帳輕垂，自是夫妻間一番溫存繾綣。
如今六耳懂事，不會亂聽，其他姐妹也都各自安歇，倒是不必再特意躲入造化塔中。
事畢，紫蛛帶著滿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吳妄卻並無睡意，他披衣起身，於窗邊盤膝坐下，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心神再次沉入對金光神通的思索之中。
腦海中念頭紛雜，一時間沒有頭緒。
他想起黑熊精那質樸的話：「找到自個兒舒服又能紮根的活法。」
又想起方才與紫蛛的親密無間，那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契合…
忽然間，他心念如同被月光照徹，閃過一絲明悟！
「舒服的活法…何必強求千陣萬法，包羅永珍？正如我與紫蛛，只需順應本心，專注彼此即可…」
他低聲自語，眼中精光漸亮，「我這金光黃霧，長處何在？」
他細細思索自身這門天賦神通的長處：
其一，困敵。
那金光一起，黃霧瀰漫，自成一方，能迷攝心神，能鎖遁光，乃是最核心的困縛之能。
其二，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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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本身熾烈銳利、能傷肉身、堅固無比、千目齊睜，金光線亂射，威力不凡。
其三，毒霧。
那瀰漫的黃霧，本就帶有迷神之效。
「是了，是了！」
吳妄心中豁然開朗，「我何必去追求那些花里胡哨，卻與這金光所擅長之力背道而馳？
「這金光根本，就在於『困』、『攻』、『毒』這三項，所有陣法，都應當為最大化這三項的威力而服務，專精於此三道即可！」
方向既定，思路瞬間清晰，接下來行動了。
他內視體內那一片由上百陣法構成、卻彼此掣肘的金光星海，不再猶豫。
他運轉洞虛真瞳那銀色光輝，果斷地將那些與「困」、「攻」、「毒」關聯不大的陣法一一剝離。
這個過程倒是極為迅速，廢掉這些陣法他倒沒什麼難受的，修行不就這樣，一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何必鑽牛角尖？
廢除掉近半冗餘陣法後，剩下的五十個陣法，皆是與三者相關的。
而後，他又回想起近日修煉五臟五雷法的感悟。
五行迴圈，相生相剋，流轉不息，方能綿長厚重。
「陣法排列，何不效仿此理？萬法由心，五行為本！」
吳妄心念電轉，立刻著手，將剩餘的「困」、「攻」、「毒」三類陣法按照五行生剋、迴圈不息之理重新排列。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堆疊，而是形成了一個五行迴圈不息的整體，彼此呼應輔助。
雖然陣法數量減少近半，但此刻的金光，卻已有一股圓融一體，暗藏殺機的厚重氣息瀰漫開來。
「呼…」吳妄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困擾多時的陣法相衝難題，竟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夜晚，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了解決之道。
大道至簡，專精方能致遠。
第一個大問題解決，吳妄心神舒暢不少。
但第二個問題依舊存在——
如何避免施法時脫衣之窘？
一時間又陷入瓶頸，他暫且不再去想，飯要一口一口慢慢吃。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於觀中漫步，教導六耳等小輩修行，與搬山猿談玄，與七姐妹論道，觀摩靈植，日辰變化，心境漸趨平和。
這日，碧蛛懷裡抱著一個大包袱從觀外走來，裡面似乎塞滿了各種東西。
「姐姐們，快來看呀！我買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回來。」碧蛛將其餘姐妹聚到院中八角涼亭。
吳妄也被驚動，好奇地走了過去。
只見碧蛛興奮地開啟包袱，裡面儘是些人間的玩意：栩栩如生的面人、精巧的走馬燈、漂亮的絹花、一些味道香甜的糕點、甚至還有幾本民間話本小說。
「六妹，你這是打劫了哪家商鋪不成？」二姐赤蛛拿起一個面人，笑著打趣。
碧蛛嘻嘻一笑：「才不是呢！我今日閒著無事，便偷偷溜下山去玩了玩。」
「山下百里外有個安瀾縣，今日正好逢集，可熱鬧了，這些東西很有趣的樣子，我就買了好多回來給大家解悶嘛。」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黃蛛：「四姐，你嘗嘗，可甜了，還有這話本，講才子佳人的，可好看啦！」
她又拿起一盞走馬燈，點燃裡面的蠟燭，燈影轉動，映出精美的圖案，「師兄你看，這燈好看不？」
吳妄看著她獻寶似的拿出各種小玩意，姐妹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臉上都帶著新奇的笑意，不由得也被這份簡單的快樂感染。
他笑著點了點頭：「嗯，不錯。」
忽然，他心中一動，問道：「碧蛛，你說山下百里外，有個安瀾縣？」
「對呀對呀！」碧蛛用力點頭，「縣城挺大的，人也多。」
安瀾縣…
吳妄想起師尊鎮元子曾言：「修行非枯坐可得，紅塵萬丈，亦是道場。」
他望著嬉笑的七姐妹，想到自己那卡在最後一步的千目金光施展法…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一直枯坐觀中苦思，或許並非良策。
不如…就去那紅塵之中走一遭？
體悟世情，或許另有機緣，能解金光之困。
心意既定，吳妄對亭中眾女溫言道：「明日，我或許也要下山一趟。」
眾女聞言，皆好奇望來。
吳妄將緣由道來，她們也並未說什麼，只是碧蛛吵著要一起去，被吳妄拒絕了。
次日，晨光熹微。
紫蛛替他整理衣袍，柔聲道：「師兄早去早回，山下不比山中，凡俗瑣事，勿要太過掛心。」
碧蛛塞給他一包金銀細軟，黃蛛則備了些尋常丹藥，以備不時之需，其餘姐妹...
吳妄一一笑著應了，只取了些散碎銀兩，丹藥也只帶了兩三樣最普通的療傷益氣之品。
他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用一根木簪綰了發，周身仙韻盡數收斂，看去便似一個家世尚可、氣質溫潤的遊學書生。
辭別眾人，他也不駕雲，只沿著山間石階，一步步悠然向下行去。
山道蜿蜒，林木清幽。
晨風吹拂，帶來泥土與草木的芬芳。
吳妄步履輕健，心緒亦隨著步伐漸漸開闊。
偶有樵夫獵戶見他獨行，也只當是尋常讀書人，點頭致意便擦肩而過。
如此行了三日，終得看見縣城輪廓，天色已近薄暮。
遠望安瀾縣城牆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古樸沉穩。
城門尚未關閉，進出百姓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皆帶著一日忙碌後的疲憊與歸家的急切。
吳妄隨人流入了城。
城內街道以青石板鋪就，年月不小，不少已坑窪不平。
兩旁店鋪林立，酒旗茶幌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鐵匠鋪傳來叮噹打鐵聲，雜貨鋪夥計在門口吆喝，空氣中混合著食物、油脂、塵土和各種生活的氣息。
他漫無目的走著，目光掠過一間間鋪面，最終落在街角一家茶館上。
茶館不大，匾額上書「清源茶舍」四字，筆力一般，卻還算端正。
店內桌椅陳舊，卻擦得乾淨。
此時客人不多，櫃檯後一位三十餘歲的婦人正低頭撥弄算盤，眉眼精明，姿態利落。
吳妄走了進去，揀了個靠窗的清淨位置坐下。
「客官用茶？」那老闆娘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職業的笑容，聲音清脆，「咱這兒有雨前翠牙、本地炒青、還有解乏的薑茶。」
「一壺炒青便可。」吳妄溫聲道。
「好嘞，您稍坐。」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沏茶送來，又附了一碟鹽水花生，「客官面生得很，是外地來的？」
「遊學至此，見貴地風物宜人，想小住幾日。」吳妄接過茶壺，自行斟了一杯。
茶味粗糲，微帶煙火氣，卻是十足的市井滋味。
「那可是好，咱安瀾縣雖不大，卻也安寧。」
老闆娘笑道，「客官若要尋住處，往前過兩個街口，槐樹胡同里有個張婆，她家有空房出租，價格也公道。」
「多謝老闆娘指點。」吳妄頷首謝過。
正說著，門外一陣喧譁。
只見一個穿著褪色襴衫、頭髮花白的老者，抱著幾卷書冊，踉蹌著衝進茶館，差點撞翻門邊的條凳。
他面色惶急，不住回頭張望，彷佛身後有惡犬追趕。
「范秀才，您這是又怎的了？」老闆娘似乎見怪不怪，出聲問道。
那范秀才喘著粗氣，將書冊緊緊摟在懷裡，驚魂未定道：
「胡...胡娘子，非是老夫失儀，實是那…那西街的潑皮牛二，他竟縱犬追咬於我，若非老夫跑得快，這幾卷孤本怕是…」
話音未落，門口光線一暗，一個歪戴帽子、敞著懷的壯漢堵在門口，手裡牽著一條齜牙咧嘴的細犬。
這漢子斜眼看著范秀才，嗤笑道：「老窮酸，跑得倒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躲了半個月，真當爺找不到你？」
范秀才臉漲得通紅，爭辯道：
「牛二，老夫何時欠你錢？分明是你設局訛詐，那日不過借你十文錢買餅，翌日便還了你十五文，你卻硬說利錢要十倍，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老子就是道理！」牛二把眼一瞪，便要牽狗進來。
茶館老闆娘胡娘子眉頭一皺，放下算盤，叉腰道：「牛二！要撒潑滾外邊去，我這兒還要做生意呢！范秀才欠你多少，值得你這般喊打喊殺？」
「胡娘子，不是小弟不給你面子，」牛二對老闆娘似乎有幾分忌憚，停下腳步，指著范秀才道：
「這老小子欠我一百文，白紙黑字畫了押的。」
「那是你逼我寫的！」范秀才氣得渾身發抖。
吳妄在一旁靜靜看著。
那牛二隻是個尋常潑皮，氣息虛浮，顯是酒色掏空了身子。
倒是那范秀才，雖衣衫落魄，面有菜色，但眉宇間有一股讀書人的倔強正氣，懷中書冊也確是些磨損嚴重的正經典籍，並非騙子之流。
眼看爭執不休，牛二又要放狗。
吳妄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牛二一愣，扭頭看見是個文弱書生，不耐道：「你誰啊？少管閒事！」
吳妄也不惱，自袖中摸出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放在桌上，淡淡道：
「這位老丈欠你一百文？我替他還了，這銀子扣除欠款，剩下的，夠買你手中這條狗了吧？」
那碎銀在油燈下閃著誘人的光，牛二眼睛瞬間直了，他那條細犬雖是精心餵養，也值不了幾百文。
這書生出手竟如此闊綽？
「你…你說真的？」牛二咽了口唾沫，疑狐地看著吳妄。
「自然。」吳妄點頭。
牛二眼珠一轉，生怕吳妄反悔，一把搶過銀子，塞進懷裡，將狗繩往地上一扔，嘿嘿笑道：
茶館內一時安靜下來。
范秀才目瞪口呆地看著吳妄，又看看地上那條對著新主人齜牙的細犬，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深深一揖：
「多謝先生解圍，只是…只是這如何使得？那惡徒分明是訛詐，老夫豈能…」
「老丈不必掛懷。」
吳妄起身扶住他，微笑道:「些許銀錢，能免去一番紛擾，便是值得。至於這狗…」
他目光掃過那細犬，那犬竟似感受到什麼無形壓力，嗚咽一聲，夾起尾巴，不敢再齜牙。
此時，門外又走進一人，身著公服，腰挎鐵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捕快，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卻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他看了眼地上的狗繩和驚魂未定的范秀才，又看向陌生的吳妄，皺眉問道：「胡娘子，方才可是牛二又來生事？我遠遠瞧見他慌慌張張跑了。」
胡娘子快嘴將方才之事說了。
年輕捕快聽完，對吳妄抱拳道：「在下趙干，縣衙捕快，多謝先生出手，平息事端。」
「那牛二是個滾刀肉，平日專好欺壓良善，只是滑溜得很，難抓把柄。」
他言語間對吳妄的闊綽似有一絲疑慮，但禮數還算周到。
吳妄還禮：「舉手之勞，趙捕快客氣。」
范秀才再次向吳妄道謝，又對趙幹道：「趙捕快，今日多虧這位先生…」
趙干擺擺手：「行了范老夫子，日後小心些便是。」
他又看向吳妄，語氣倒是誠懇，「先生面生，是外來人？若要尋住處，需得謹慎，莫要輕信人言。」
胡娘子笑道：「正巧，我剛還跟這位客官推薦了槐樹胡同的張婆家呢。」
吳妄心念微動，便道：「既然如此，便有勞老闆娘指個路，我這就去瞧瞧。」
范秀才忙道：「先生且慢，老夫便是住在槐樹胡同，願為先生引路，聊表謝意。」
吳妄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勞老丈了。」
結了茶錢，吳妄便隨范秀才走出茶舍。
那細犬猶豫了一下，竟也耷拉著尾巴，畏畏縮縮地跟在了後面。
趙捕快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自顧去巡街了。
路上，范秀才絮絮叨叨，自報了家門。
原是縣學裡的老廩生，一生屢試不第，如今靠著給蒙童授課和替人抄書寫信勉強餬口。
因性子耿直，常得罪人，故而生活清貧。
他也問了吳妄姓名來歷，吳妄只自稱「吳憂」，乃一遊學書生。
槐樹胡同果然清靜，張婆家的空房是一間獨立小院，雖簡陋，卻收拾得乾淨，吳妄當即租了下來。
安頓好後，范秀才又再三道謝方才離去。
吳妄站在小院中，看著天邊最後一絲晚霞沒入西山，城中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梆子聲。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凡塵特有的氣息。
今日初至，便結識了精明的茶館胡娘子、耿直落魄的范秀才、以及那位對陌生人保持警惕的年輕捕快趙干。
這些風貌，倒是讓他有一種新奇的體驗，就連前世也從未有過...
夜風輕拂，帶來鄰家炊飯的香氣。
吳妄關上院門，將凡塵瑣事暫關門外，心中一片寧靜。
吳妄剛將小院木門閂好，轉身欲回屋，卻聽牆角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噗嗤」笑聲。
他早已察覺，不由莞爾，故作不知，道：「何方小妖，敢窺伺本先生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