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布下棋子(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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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布下棋子(兩章合一)

  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血腥,只余素齋清雅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

  太白金星李長庚臉上的威嚴瞬間消融,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蒼白和面對李長生的敬畏。他深深一揖,幾乎要把那張「鶴髮童顏」的臉埋進地磚里。

  「李將軍救命之恩,長庚粉身難報!請受長庚一拜!」

  「行了行了,」李長生夾起一片嫩筍,隨意地揮揮手。

  「舉手之勞。你這老倌兒,平日裡嚇唬人本事不小,真動手時就露了餡,全靠一張嘴撐場面。」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在太白金星最心虛的地方。

  太白金星老臉一紅,尷尬地直起身,搓著手,完全沒了方才在外面叱吒風雲的星君氣度,活像個犯了錯被先生抓住的頑童。

  「將軍明鑑——長庚——長庚也是迫不得已啊。這身行頭,這天庭的位子,哪裡能掉?掉下去,就是個死字!只能硬著頭皮,靠臉皮和這雙招子吃飯了。

  若非將軍在此,今日長庚這百十斤老肉,怕是要交代在那虛狼爪下了。」他說著眼圈微紅,不是演的,是真的後怕。

  「你那套幻術把戲,唬唬尋常小妖小神還行,遇到些根腳硬、心思狠、或者像那頭犟驢般認死理的,立馬現原形。」

  李長生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哈士麒正抱著個大蘿蔔啃得歡實,尾巴搖得像旋風。

  「這哈士麒也是心大,外面拆家拆得地動山搖,它倒睡得安穩,吃得更香。」

  「吉獸自有天眷,將軍的坐騎更是福緣深厚。

  「太白金星連忙奉承一句,轉念想起那根被輕鬆拽斷的殿柱,又是一陣眼皮狂跳,暗自慶幸沒招惹這頭看似憨傻、實則力大無窮的「水眼金睛獸」。

  「說說吧,」李長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眼神深邃,「這摩雲觀你經營多久了?靠著忽悠人修行,收了多少弟子?真指著他們給你遮風擋雨?」

  太白金星聞言,身體一僵,汗珠不自覺地又冒了出來。

  在面前這位道祖親傳、實力深不可測的流金火鈴校尉面前,他所有小心思似乎都無所遁形。

  「將軍明察秋毫——」他嘆了口氣,徹底繳械投降,「這觀,是兩百七十年前置下的,那時——哎,一次降魔」任務實在拖不下去,又不敢回天庭復命,怕被戳穿。

  正好途經此地,見山明水秀,人心淳樸,,開了這摩雲觀。一來是找個清靜地方躲躲風頭,二來——二來也是想著,若有幾個真心向道又有天分的弟子,我雖無能,但憑藉在天庭的人脈和偶然聽來的些許門道,或許也能引他們走上正路,萬一將來真成了器,我這當師父的——嘿嘿,臉上也有光不是?」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期冀。

  「臉上有光,還是想占他們的名頭啊。」

  「於是你就一邊躲著天庭的差事,一邊在這人間做起開宗立派的買賣?」

  李長生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不不!將軍折煞小老兒了!」太白金星連連擺手,慌得不行,「哪敢稱!就是個老騙子窩在這山溝里混吃混喝罷了。收徒也是——也是被逼的!

  那些人,就像剛才那畫師,也不知從哪聽到的我的名號,一門心思要來學道,跪在山門前幾天幾夜不吃不喝,趕都趕不走!

  長庚心軟——啊不,是實在怕他們餓死在門口壞了名聲惹人猜疑,才——才捏著鼻子收下的。收下就得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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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庚好歹頂著這身皮囊,總得說點啥教點啥——那些修煉法門,確實是偷偷記下來的隻言片語,胡亂講給他們聽,誰知道——誰知道他們自個兒琢磨,還真有人破境了!

  尤其是那個青雲——」提到得意弟子,他眼中不自覺地閃過一絲與有榮焉的光,隨即又賠淡下去,「唉,可惜是人家孩子自己有本事,跟我這師父,其實沒多大幹系。將軍先前說得對,十二分都是他們自己的天賦,我這當師父的,怕是還倒扣了兩分——」

  李長生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辯解和自貶,沒打斷,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敲在太白金星的心尖上,讓他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殿外,隱約傳來弟子們收拾妖魔屍骸、救治青雲和那六名師兄弟的動靜,壓低的痛哼和焦急的對話聲,襯得殿內氣氛更為凝滯。

  良久,李長生的手指停下,看向太白金星,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李長庚,你躲了千年年,裝了千年,靠運氣混了幾百年。你以為,這日子能長久?」


  「將——將軍!長庚知錯了!可是——可是——」他嘴唇哆嗦著,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恐懼。

  「我這種混子,哪能真處理天庭事務?玉帝震怒,眾神鄙夷,我——我生不如死!長庚不求大道,只求在這凡間混個壽終正寢,若能養幾個有出息的徒弟,也算沒白活一場——求將軍——求將軍看在長庚雖然不成器但從未刻意作惡、方才還——還除妖的份上——

  高抬貴手,莫向天庭揭發——」他幾乎要聲淚俱下,這次倒有七八分真情。

  李長生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目光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過了片刻,他緩緩道:「揭發?我沒那份閒心。天庭少你一個虛位,說不定還省些仙釀。」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太白金星先是一愣,隨即心頭狂喜,像是瀕死的魚躍入了水中,猛地吸了一口氣,急切道:「謝將軍開恩!謝將軍大恩大德!長庚————」

  「別高興太早。」李長生打斷他,「不揭發你,不代表我看得慣你這副渾渾噩噩的樣子。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已用過幾次丹藥,王母娘娘當年賜你的恩惠快到頭了。沒了老相遮掩,你猜你這修為精深」的假象還能維持多久?

  你那幾個靠硬塞的道法」養出來的徒弟,又能護你周全多久?今日一個虛狼一個黑狐,都能差點掀了你的老巢,明日呢?

  下次來的是真正凱覦天庭仙官元神的千年老妖,或者認出你真身、想要你項上人頭去天庭領賞的對頭呢?」

  這番話字字誅心,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澆滅了太白金星剛剛燃起的僥倖。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瞬間濕透。

  是啊,五百年的保護傘快到期了!沒有金丹續命,他這副老朽皮囊會加速衰敗,到時候別說裝模作樣,只怕連人形都難以維持,更別提唬人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身體微微晃了晃,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眼神渙散地看著李長生:「將軍——我——長庚該當如何?求——求將軍指條明路!長庚——長庚不想死啊!」

  此時的太白金星,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將軟弱和無助赤裸裸地暴露在李長生面前。

  李長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個呼吸,似乎在評估什麼。

  然後,他忽然端起桌上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語氣變得有些莫測:「明路?倒有一條,就看你這老騙子,有沒有那份膽子和悟性去走了。」

  太白金星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將軍請講!只要能活命,長庚什麼都敢做!便是讓長庚去偷王母娘娘的蟠桃,只要能延命,長庚也————也敢去謀劃!」他情急之下,話都不過腦子了。

  李長生險些被茶水嗆到,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蟠桃?你也配?省省那份心。

  太白金星脖子一縮,訥訥不敢言。

  「真想過關,」李長生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划過一道無形的軌跡,目光銳利如刀,「一、別再混吃等死。這兩百多年,你對這片凡間山川的了解,總比那些端坐九天的仙神深刻。凡塵之道,亦有可取之處。去悟!觀雲起雲落,察草木枯榮,體人心七情。

  你這把年紀,多少年的浮華閱歷,若沉下心來觀照己身,未必不能得一絲靈光,找到屬於你的真正長生契機。

  雖未必能修成通天徹地的神通,但滋養魂魄,延壽固本,當有可為。」

  太白金星聽得心頭巨震。觀雲?察草木?體人情?這些凡夫俗子做的事————竟與長生之道有關?他過去只想著偷聽那些星神、天將的法門,從未想過腳下這片土地,每時每刻的變化,就是最直觀的「道」!

  李將軍這番話,像是為他打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大門,雖然門後依舊模糊,卻讓絕望的心底生出一線希望。

  「其二,」李長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這摩雲真人」不是開宗立派了麼?那就好好當下去!再不是應付差事!你那幾個徒弟,尤其是那個青雲,是璞玉。你雖無心插柳,卻也給了他們機緣。他們的未來,或許是你將來僅有的依仗。」

  太白金星眼中先是困惑,隨即明悟,接著是難以言喻的激動。

  「依仗?將軍的意思是——是讓長庚把他們培養成真正的弟子?讓他們——變得更強?」

  「不是讓你用你那一知半解的道法」去誤人子弟。

  「將軍,您是要指點老漢?」

  「算不上指點吧。」李長生說道,他目光掠過桌案,落在殿外。

  哈士麒終於啃膩了蘿蔔,正百無聊賴地用巨大爪子扒拉著斷裂的殿柱基座,爪尖划過石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神已從絕望中燃起一絲灼熱光芒的太白金星。

  「一、凡塵之道,不在雲端,而在腳底塵埃。觀其變,悟其常,守其心。」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凝,如同古鐘晨鳴,敲打著李長庚蒙塵千載的心竅。

  「觀雲起雲落,看似閒事,實則體察陰陽流轉、無形化有形的至理;察草木枯榮,看似凡俗,實則感悟生住壞滅、輪迴往復的玄機。

  更重要的,是體人心七情。紅塵煉心,喜怒哀樂,皆為大藥。你若真能斂去浮躁,靜心體會這你曾視作避難所的凡塵,以你千年閱歷浸淫其中,或許能觸碰到一絲天地元氣流轉的根本脈絡,不為神通,只求自身一點純陽生發,固本延壽。」

  李長庚聽得心旌搖曳,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話語仿佛為他混沌的世界撕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一個他從未敢想、卻又實實在在就在腳下的方向!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神功法術,而是這山間的風,腳下的土,凡人的悲喜!

  「將軍——此道——此道當真可行?」他聲音發顫,帶著渴求和難以置信。

  「可行與否,不在我,在你。」

  李長生並未直接回答,目光轉而落在那斷裂的殿柱上,哈士麒正張開大嘴似乎想嘗嘗石頭的味道。

  「你我也是有緣,我便傳你一套功法,你要是照著習練,或許再可延年益壽————」

  「這要是能搭上三清的路子,以後可就有無窮好處的。雖然不知道,這三清弟子,為什麼會關照修為如此低的我,但是有好處就好。」

  太白金星臉上露出歡喜之色,正要磕頭跪拜。

  「但是,你我並不相干,你我並無師徒之誼。」李長生收回望向哈士麒的目光,聲音平淡如冰泉,瞬間澆滅了太白金星臉上剛升騰起的狂熱。

  「我傳你的法子,喚作《天地逍遙遊》。修煉此法,不拘泥於一山一水,不執著於一觀一殿,重要的便是在天地間行走,在紅塵中飄蕩,如同那無拘無束的雲,無根無基的水。行萬里路,即是你的修行。」

  太白金星臉上的歡喜僵住了,磕頭的動作也頓在半空,像一尊突然斷了線的提線木偶。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李長生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努力想從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尋到一絲半縷的戲謔或暗示。

  「遊歷?」他囁嚅著重複,聲音乾澀。千年來他最愛幹的事就是縮在安全的地方裝神弄鬼,最怕的就是「行走」和「飄蕩」。尤其是現在沒了天庭官皮傍身,外面妖魔環伺,仇敵未明————讓他去遊歷?豈不是羊入虎口?這與送死何異?

  李長生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驚懼與抗拒,指尖在粗礪的桌案上輕輕一點。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光沒入桌面,隨即,整張桌案上憑空瀰漫起一層薄薄的、帶著清凜水汽的雲霧。霧氣在桌案上蜿蜒流動,逐漸凝成一個個古樸玄奧的篆文,正是《天地逍遙遊》的行功要訣。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天地初開的韻律,明明近在咫尺,卻讓太白金星感到無比悠遠飄渺。

  「功法在此,能悟多少,能走多遠,看你自己造化。此法修心更甚修身,旨在體悟天地之大,萬物之機,最終尋得心之所安處,形神自固。」

  太白金星貪婪地盯著那些雲霧凝成的字跡,心臟狂跳,想要死死記住,卻又覺那字跡似乎隨著水汽微微浮動,難以捉摸。這功法聽名字就非同凡響,遠非天庭那些刻板條文可比,似乎真的蘊含了一絲「道」的玄機!可「遊歷」二字又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李長生今天所作所為,就是為了迎接之後的西遊之事,太白金星可是西遊成行中的一個關鍵棋子。

  李長生第二天早上,便是帶著哈士麒,回到天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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