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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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核落地的聲音還沒散盡,孫悟空已經帶著瑤掠出了新生星域的邊界。

  身後是滿天星光和搖曳的樹冠。

  前方是什麼都沒有的死角。

  連「什麼都沒有」這個說法都不夠準確。

  那片空間是黏的。

  孫悟空第一次在虛空中感受到阻力,像是一頭扎進了還沒凝固的墨汁里,

  每往前一步都要把身體從那種黏稠的黑色里硬拽出來。

  鐵棍上殘存的綠色紋路全滅了。

  不是消耗完了,是被壓滅的。

  這片黑色不吞噬任何東西,它只是單純地拒絕一切存在於其中。

  光進不來。

  聲音傳不出去。

  連孫悟空自己身上的赤金色光芒都在肉眼可見地變暗,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黑紗裹住。

  瑤抓緊了他的袖子。

  她的臉色發白,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感覺到呼吸在這個地方變成了一種多餘的動作。

  「悟空,這裡……」

  「我知道。」

  孫悟空停下腳步。

  他不往前走了。

  因為前面有人。

  一張石桌。

  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

  黑袍,白髮,面容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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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張臉他太熟了。

  和師父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種路人撞臉的巧合。

  是骨相、輪廓、五官比例都像是從同一塊石頭上鑿出來的。

  區別在於氣質。

  菩提的臉上哪怕再疲憊,眉眼間都帶著人氣,帶著活人才有的溫度。

  這個老人沒有。

  他的面孔像一張精緻的面具,五官是對的,比例是對的,但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流動。

  死人的臉。

  不,比死人還死。

  死人好歹曾經活過。

  這張臉上從來就沒有「活」過的痕跡。

  老人在沏茶。

  茶壺是黑色的,杯子是黑色的,倒出來的茶水也是黑色的。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傲。

  那種高傲不是裝出來的。

  是真的覺得面前的一切——包括孫悟空、瑤、那棵參天巨樹、新生的星域——全都不值一提。

  「坐。」

  老人抬了眼皮,聲音不大。

  就一個字。

  但孫悟空感覺到了。

  這個「坐」字出口的瞬間,他膝蓋上的骨頭咔吧響了一聲。

  有一股力量在往下壓他。

  不是武力威脅,不是法則禁錮。

  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

  像是「坐」這個字本身變成了一條不可違抗的定律,所有聽到它的生命都應該照做。

  孫悟空的膝蓋彎了半分。

  然後他站直了。

  用點力氣,但不多。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你誰啊?」

  老人倒茶的手停了。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終於完整地看向了他。

  上下打量。

  像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殘次品。

  「菩提的實驗品,倒是比我預想的頑固。」

  孫悟空的笑沒了。

  實驗品。

  這三個字從老人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蓋棺定論式的傲慢。

  不是侮辱。

  在他看來這就是事實。

  就像你不會覺得說一隻螞蟻是在侮辱它。

  孫悟空很久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了。

  上一個這麼跟他說話的鴻鈞,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永生的凡人在某個角落裡掃大街了。

  他把鐵棍從肩上卸下來,棍尾往地上一杵。

  黏稠的黑色虛空被杵出一個淺坑。

  「再說一遍?」

  老人放下茶壺。

  他看孫悟空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東西。

  不是忌憚。

  是那種看到寵物突然齜牙時的輕微意外。

  「我說,」老人一字一頓,「你是菩提那個蠢貨,做的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孫悟空聽完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這老頭太欠揍了。

  不是那種仇人見面的恨意,不是那種被激怒的暴怒。

  是純粹的——手癢。

  他見過壞人,見過瘋子,見過想毀滅一切的怪物。

  但這種高在上、裝腔作勢、把天下人都當螻蟻的做派,是最讓他想動手的一種。

  比壞還討厭。

  因為它噁心。

  孫悟空歪了歪頭,把鐵棍扛回肩上,騰出一隻手來。

  食指伸出來。

  對準了老人的鼻子。

  距離很遠,但這個姿勢本身就是一種赤裸的不屑。

  「我不管你是誰的師兄。」

  「我不管你活了多少萬年。」

  「你再叫我一次實驗品試。」

  「我把你這張老臉從椅子上扇下來。」

  老人沒生氣。

  他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和孫悟空剛才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像是在模仿。

  又像是在嘲笑。

  「菩提的師兄。」

  他自己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自己的門牌號。

  「也是你口中'原初之錯'的……嗯,怎麼說呢。」

  他想了想。

  「主人?製造者?」

  他搖頭,換了個說法。

  「我就是。」

  三個字落地。

  孫悟空心裡的那根弦繃緊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那種終於找到了最後一個BOSS的興奮感,和「果然如此」的瞭然混在一起。

  師父口中的師兄。

  原初惡意的本體。

  一切災難的源頭。

  就是面前這個沏黑茶的糟老頭子。

  孫悟空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他把鐵棍在手裡轉了個花。

  「那正好。」

  「省得我還得再找一趟。」

  老人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

  緩慢地,隨意地,像是在撣衣服上的灰塵。

  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中間夾著一滴液體。

  黑色的。

  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那滴液體小得可憐,還沒小指甲蓋大。

  但孫悟空看到它的瞬間,後背的汗毛全炸了。

  瑤在他身後猛地倒退了三步。

  她的雙腿在打顫。

  不是因為那滴液體有多大的威壓,有多恐怖的氣息。

  恰恰相反。

  它什麼氣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它是純粹的「否定」。

  比原初之錯的否定還要純粹一萬倍。

  原初之錯的否定是一種武器,一種手段,一種可以被理解、被對抗的力量。

  這一滴,是否定本身。

  老人彈了一下手指。

  那滴黑色液體離開指尖。

  懸在半空中。

  靜止了一息。

  然後它開始膨脹。

  一滴變一碗。

  一碗變一池。

  一池變一湖。

  一湖變一海。

  黑色的海洋在虛空中鋪開來,沒有波浪,沒有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鏡面之下,有東西在動。

  海洋朝孫悟空卷過來。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像潮汐一樣不緊不慢地推過來。

  但經過它的地方——

  規則消失了。

  不是被破壞。

  不是被否定。

  是被「判定為無效」。

  因果律失效。

  時間失效。

  空間失效。

  物質失效。

  能量失效。

  就連「存在」這個概念本身,在那片黑色海洋的覆蓋範圍內,都變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笑話。

  孫悟空腳下剛才被他杵出來的那個淺坑,在黑潮淹過來的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被填平了。

  是「淺坑」這件事從來就沒發生過。

  連痕跡都沒留下。

  孫悟空看著那片緩慢推近的黑海,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漆黑一片。

  他的鐵棍握緊了。

  棍身上沉寂的綠色紋路微一亮,隨即又黯下去。

  像是在說——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扛住這玩意。

  遠處石桌後面,老人端起了他那杯黑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著孫悟空的背影,那雙死人般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絲情緒。

  期待。

  那種貓看到老鼠終於跑進死胡同時的期待。

  「跑?還是接?」

  老人問。

  聲音溫和極了。

  「想好了再回答,實驗品。」

  「只有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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