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二關：煉體
池水渾濁，不見底，只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氣息從水面下瀰漫開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金箍棒化作金光收入耳中。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了那看似平靜的池水。
「噗通。」
水花極小，聲音沉悶，仿佛不是一個人跳入水中，而是一塊沉重的鐵錠被投入了泥沼。
不是冰冷，也不是窒息。
是**重**。
無法形容、超越認知、從每一個方向、每一個細胞層面碾壓而來的恐怖重量！
孫悟空感覺自己不是跳進了水裡，而是跳進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嶽核心！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壓力瞬間合攏，要將他壓扁、碾碎、揉成一團肉泥！這重量並非簡單的物理擠壓，它直接作用於構成他存在的每一個基本單元——肉身、靈魂、乃至那殘存在體內、被「火牆」死死壓制著的神力核心！
「唔！」
一聲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的身體在水下猛地一僵，下沉的勢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重壓硬生生遏制，整個人懸浮在距離水面不過三尺的深度，動彈不得。
皮膚最先感受到異樣。那渾濁的池水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鉛汞，緊緊貼附在每一寸肌膚上，帶來冰冷刺骨的寒意。這寒意並非尋常的低溫，而是帶著一種陰損的侵蝕性，像無數細密的冰針，試圖穿透毛孔，鑽入骨髓，凍結血液，消磨掉他體內殘存的熱量與生機。
緊接著是骨骼。咯咯的輕響從體內傳來，那是全身骨骼在恐怖重壓下發出的呻吟。每一塊骨頭，從最細小的指骨到支撐軀幹的脊柱，都在承受著遠超極限的負荷。肌肉纖維繃緊到了極致，青筋在皮膚下如虬龍般暴起，卻又被外部的重壓死死按回，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向內塌陷的緊繃狀態。
最難受的是胸腔。肺部想要擴張，吸入維持生命的空氣，但四周的「水」沉重得如同固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量。心臟的跳動變得異常艱難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像是用盡全力撞擊一面銅牆，泵出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得無比滯澀。
而靈魂層面，壓力同樣恐怖。仿佛有無形的磨盤懸在識海之上，緩緩轉動，要將他的意志、記憶、情感一點點碾磨成最原始的碎片。剛剛在問心關中澄澈堅定的心念，此刻也感受到了沉重的負擔，像是背負了一座無形的大山，思維都變得遲緩。
能量層面，那本就稀薄、被「火牆」壓製得僅剩12%左右的神力，在入水的瞬間就受到了最直接的衝擊。護體的淡金色神光剛剛從體表浮現，就被沉重粘稠的池水擠壓得明滅不定，範圍被急劇壓縮到緊貼皮膚的一層薄膜，並且還在被那陰寒的侵蝕之力不斷消磨、削弱，發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細微聲響。
「一滴水……萬鈞之重……」孫悟空腦海中閃過鎮元子的話，此刻才有了最直觀、最殘酷的體會。這哪裡是水？這分明是濃縮了大地元磁、凝聚了無盡重力的液態牢籠！
池畔，鎮元子靜靜站立，渾濁的老眼望著那幾乎不起波瀾的水面。他能「看」到水下三尺處，那個被恐怖重壓定格的身影。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同亘古存在的岩石，默默觀察。
水下。
時間仿佛被這沉重的介質拉長了。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
孫悟空閉著眼，火眼金睛在水下這種極端環境中也無法穿透這蘊含奇異力量的渾濁。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體內，對抗著這全方位的碾壓。
「不能停……紫霞還在等……」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一點不滅的星火，微弱，卻頑強。
他開始嘗試移動。
首先是手指。右手食指，微微彎曲。
就這麼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卻仿佛在推動一座小山！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肌肉纖維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成功了，食指彎曲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然後是整個手掌，緩慢地，一點點握攏成拳。手臂的肌肉塊塊隆起，皮膚下的血管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暗紅色。
「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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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聲低吼，殘存的神力被瘋狂催動！那緊貼皮膚的淡金色光膜猛地一亮，雖然範圍沒有擴大，但亮度增強了些許，對抗外部重壓和侵蝕的力量暫時加強。
與此同時，他體內那因佛心破碎而激活、一直沉寂的**神性碎片系統**，似乎也被這極端的外部壓力所刺激，微微顫動起來。過去吸收的那些駁雜的、來自不同神話源流或異能者的力量碎片——有些狂暴，有些陰柔，有些熾熱，有些冰寒——此刻在這恐怖的重壓和自身意志的強行統合下，開始以一種笨拙而痛苦的方式，被壓榨、糅合，試圖轉化為支撐他行動的「燃料」。
這不是修煉，這是最粗暴的榨取和利用。每一分力量的調動，都伴隨著經脈的脹痛和靈魂的撕裂感。那些駁雜的力量屬性衝突，在體內亂竄，帶來火燒、冰刺、刀割般的種種痛苦。
但孫悟空不在乎。
痛苦，他早已習慣。從八卦爐里煉，到五行山下壓，再到西行路上一次次搏殺，他承受過的痛苦何止萬千？這重水池的碾壓之苦，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罷了。
他要的，是下去，拿到東西，上去！
「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帶著血沫的氣息（雖然在水下無法形成氣泡）。他全身的肌肉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配合著那強行催動、駁雜不純的能量，猛地向下一掙！
「嗡……」
周圍沉重如鉛汞的池水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仿佛被他這突然的發力所擾動。
停滯的身體，終於再次開始下沉！
速度極慢，慢得如同蝸牛爬行。每一寸的下潛，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去對抗那越來越恐怖的重壓。越往下，水越「重」，越「冷」，侵蝕性也越強。
皮膚表面的淡金色光膜明滅得更加頻繁，範圍被壓縮得更小，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陰寒的池水滲透進來，帶來針刺般的劇痛和更深的寒意。
骨骼的呻吟聲連綿不斷，仿佛隨時會徹底碎裂。內臟在重壓下移位，帶來陣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和悶痛。
靈魂層面的磨盤轉動得更快了，各種雜念、疲憊、甚至是一絲放棄的念頭開始滋生，試圖瓦解他剛剛在問心關中建立的堅定。
「花果山……逍遙……」
「紫霞……等了一萬年……」
「李雲心……昏迷不醒……」
「這籠子裡的眾生……」
那些在問心關中浮現的畫面和情感，此刻不再是拷問，反而成了錨點，成了支撐他在這無盡重壓下堅持下去的動力源泉。每一幅畫面，每一份情感，都像是一根堅韌的絲線，拉扯著他，不讓他被這沉重的虛無徹底吞噬。
他下沉。
五尺。
一丈。
兩丈……
池水更加渾濁黑暗，光線早已被徹底吞噬，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沉重與黑暗。只有他自己體內強行運轉的、駁雜混亂的能量光芒，以及那明滅不定的護體神光，映照出自己扭曲而緊繃的面容，和周圍緩緩蠕動、仿佛擁有生命般的粘稠水體。
寒冷深入骨髓，血液流動近乎停滯，思維因為靈魂重壓和低溫而變得越發遲緩。但他下沉的動作，卻沒有停止。每一次手臂的划動（那動作緩慢而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械），每一次腿部的蹬踏（仿佛在凝固的水泥中掙扎），都朝著下方那未知的黑暗，堅定不移。
鎮元子站在池畔，他能感受到水下那個生命氣息在重壓和侵蝕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卻又始終頑強地燃燒著，並且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向著池底接近。他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攏在袖中的手，幾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
水下，五丈深處。
壓力已經大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孫悟空感覺自己的軀體已經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被投入鍛壓機中的鐵胚，正在被無形的巨力反覆捶打、擠壓。護體神光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零星幾點金光頑強地附著在皮膚最堅韌的部位。陰寒的池水直接接觸肌膚，那侵蝕之力瞬間增強了十倍不止！
皮膚開始失去知覺，不是麻木，而是仿佛在被無數細小的、貪婪的蟲子啃噬、溶解。劇烈的刺痛之後，是更深的、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寒意。肌肉纖維在重壓下開始出現細微的斷裂，骨骼表面傳來密密麻麻的、仿佛瓷器開裂般的聲音。
更可怕的是能量層面。殘存的神力幾乎被壓榨到了乾涸的邊緣，如同即將熄滅的油燈。而**神性碎片系統**強行糅合的那些駁雜力量，也在這極限壓力下開始暴走、反噬！一股熾熱如岩漿的力量在左臂經脈亂竄，一股陰寒如九幽的氣息在右腿肆虐，還有鋒銳的金氣、厚重的土靈、暴虐的雷元……種種屬性衝突的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將他的經脈攪得一塌糊塗，帶來千刀萬剮般的劇痛。
「噗！」
一口帶著金色光點的鮮血終於忍不住從口中噴出，但在重壓下，這口血並未散開，而是凝成一團暗紅色的血珠，緩緩沉向下方更深的黑暗。鮮血離體，帶走了部分熱量和生機，讓他本就瀕臨極限的狀態雪上加霜。
意識開始模糊。沉重的壓力、刺骨的寒冷、侵蝕的劇痛、能量的反噬、靈魂的磨礪……種種痛苦疊加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志防線。眼前開始出現光怪陸離的幻影，耳邊響起混亂的囈語。
放棄吧……太累了……睡下去就好了……
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心底低語。
下沉……一直沉下去……融入這沉重與黑暗……就再也不用承受這些痛苦了……
「不……」
乾裂的嘴唇（雖然在水下）微微翕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他猛地睜開眼！
儘管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渾濁，儘管火眼金睛在這裡也失去了作用，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眼底深處，那一點桀驁不屈、那一點在問心關中淬鍊得更加純粹堅定的光芒，驟然亮起！
「老孫……要上去……」
「帶著東西……上去見紫霞……」
「這破池子……也想攔住我？！」
一股近乎蠻橫的意志，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轟然爆發！這不是神力，不是能量，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屬於「孫悟空」這個存在本身的、不屈的鬥戰意志！
這股意志爆發的瞬間，體內那些暴走反噬的駁雜能量，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雖然依舊衝突、暴烈，但卻被強行擰成了一股繩，不再肆意破壞他的身體，而是被這股意志強行驅使著，對抗外部的重壓！
同時，那瀕臨乾涸的神力核心，也在這股意志的刺激下，榨出了最後一絲潛力，混合著那股駁雜但被統合的力量，再次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顏色混雜卻異常堅韌的光膜！
「給我……下去！」
心中怒吼，他不再顧及身體的承受極限，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全部灌注到雙腿，猛地向下一蹬！
「轟隆！」
這一次，池水發出了沉悶的轟鳴！以他為中心，沉重的池水被這股決絕的力量強行排開些許，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微小的空腔！
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儘管在重水中這「箭」的速度依然慢得可憐），驟然加速，朝著下方那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疾沖而去！
七丈！
八丈！
九丈！
壓力呈幾何級數增長！新形成的光膜迅速變得暗淡，布滿裂紋。身體各處傳來清晰的、骨骼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內臟仿佛已經移位到了喉嚨口！靈魂層面的磨盤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碾碎！
但他就靠著那股爆發的意志和最後的力量，硬生生衝到了池底！
「咚！」
腳底終於觸碰到了實物。
不是鬆軟的淤泥，而是堅硬、光滑、帶著奇異溫潤觸感的池底岩石。
到了！
幾乎在觸底的瞬間，那支撐他衝下來的爆發力也消耗殆盡。更恐怖的重壓從四面八方合攏，要將他徹底壓垮在池底。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他沒有倒下。
他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憑藉著最後一點模糊的感知，伸出顫抖的、皮膚破裂、露出些許金色骨骼的右手，在池底摸索。
池底似乎異常乾淨，沒有雜物。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邊緣圓潤的物體。
觸手溫潤，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股厚重、沉穩、包容的暖意。這暖意與他此刻承受的極致陰寒和重壓形成了鮮明對比，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瞬間通過指尖傳遞到他那近乎凍結的靈魂深處。
就是它！
戊土精粹！
孫悟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五指收攏，緊緊抓住了這枚溫潤的晶石。
就在他抓住晶石的剎那，異變陡生！
晶石內部，一股精純、厚重、浩瀚如大地的土黃色靈光，驟然爆發！這靈光並不刺眼，卻帶著無可比擬的沉穩力量，瞬間驅散了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陰寒池水和恐怖重壓！
不僅如此，這股精純的戊土靈光，還順著他抓住晶石的手，迅速湧入他殘破不堪的身體！
溫暖！
如同浸泡在溫泉中，又像是回歸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湧入的戊土靈光所過之處，那被陰寒侵蝕、幾乎壞死的肌體組織，開始煥發出微弱的生機；那出現裂紋的骨骼，被一層溫潤的土黃色光暈包裹，傳來麻癢的癒合感；那暴走反噬、混亂不堪的駁雜能量，在這厚重沉穩的土靈之力調和下，竟然漸漸平復了幾分；甚至連靈魂層面那無形的磨盤，也因為這股大地般包容、承載的力量，而減緩了轉動！
這戊土精粹，不僅是考驗的目標，本身也蘊含著強大的滋養和治癒之力！它在這池底不知沉澱了多少歲月，早已與這重水池的「重」與「寒」形成了某種對抗平衡。此刻被孫悟空取出，其內蘊的精華自然流露，開始反哺他這個取寶之人。
「機會！」
孫悟空精神猛地一振！雖然湧入的戊土靈光相對於他整體的傷勢和消耗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但這短暫的喘息和恢復，已經足夠！
他雙腿在池底猛地一蹬，借著戊土精粹散發的靈光暫時撐開的一小片「正常」水域，以及體內被稍稍平復、重新凝聚起的一絲力量，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向上衝去！
「嘩啦——！！！」
沉重的池水被破開！
一道身影帶著渾濁的水花和耀眼的土黃色靈光，從那一元重水池中沖天而起！
「砰！」
身影重重落在池畔的地面上，單膝跪地，濺起些許塵土。
是孫悟空。
他渾身濕透，衣袍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和細密的裂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淡金色的骨骼。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渾濁的、仿佛帶著重量的水珠。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帶著嘶啞的雜音。嘴角、鼻孔、耳孔，都殘留著淡淡的血漬。
但他跪在那裡，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渾圓溫潤、散發著厚重而柔和土黃色靈光的晶石——戊土精粹。那靈光如同呼吸般明滅，照亮了他染血的臉龐和依舊灼亮的眼眸。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鎮元子，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絲卻桀驁不減的笑容。
「東西……拿到了。」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渾身骨骼都在發出細微的、仿佛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手中那枚戊土精粹散發的厚重土系靈光，卻如同最堅實的基石，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噗通。」
水花極小，聲音沉悶，仿佛不是一個人跳入水中，而是一塊沉重的鐵錠被投入了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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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重**。
無法形容、超越認知、從每一個方向、每一個細胞層面碾壓而來的恐怖重量！
孫悟空感覺自己不是跳進了水裡，而是跳進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嶽核心！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壓力瞬間合攏，要將他壓扁、碾碎、揉成一團肉泥！這重量並非簡單的物理擠壓，它直接作用於構成他存在的每一個基本單元——肉身、靈魂、乃至那殘存在體內、被「火牆」死死壓制著的神力核心！
「唔！」
一聲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的身體在水下猛地一僵，下沉的勢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重壓硬生生遏制，整個人懸浮在距離水面不過三尺的深度，動彈不得。
皮膚最先感受到異樣。那渾濁的池水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鉛汞，緊緊貼附在每一寸肌膚上，帶來冰冷刺骨的寒意。這寒意並非尋常的低溫，而是帶著一種陰損的侵蝕性，像無數細密的冰針，試圖穿透毛孔，鑽入骨髓，凍結血液，消磨掉他體內殘存的熱量與生機。
緊接著是骨骼。咯咯的輕響從體內傳來，那是全身骨骼在恐怖重壓下發出的呻吟。每一塊骨頭，從最細小的指骨到支撐軀幹的脊柱，都在承受著遠超極限的負荷。肌肉纖維繃緊到了極致，青筋在皮膚下如虬龍般暴起，卻又被外部的重壓死死按回，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向內塌陷的緊繃狀態。
最難受的是胸腔。肺部想要擴張，吸入維持生命的空氣，但四周的「水」沉重得如同固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量。心臟的跳動變得異常艱難而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像是用盡全力撞擊一面銅牆，泵出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得無比滯澀。
而靈魂層面，壓力同樣恐怖。仿佛有無形的磨盤懸在識海之上，緩緩轉動，要將他的意志、記憶、情感一點點碾磨成最原始的碎片。剛剛在問心關中澄澈堅定的心念，此刻也感受到了沉重的負擔，像是背負了一座無形的大山，思維都變得遲緩。
能量層面，那本就稀薄、被「火牆」壓製得僅剩12%左右的神力，在入水的瞬間就受到了最直接的衝擊。護體的淡金色神光剛剛從體表浮現，就被沉重粘稠的池水擠壓得明滅不定，範圍被急劇壓縮到緊貼皮膚的一層薄膜，並且還在被那陰寒的侵蝕之力不斷消磨、削弱，發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細微聲響。
「一滴水……萬鈞之重……」孫悟空腦海中閃過鎮元子的話，此刻才有了最直觀、最殘酷的體會。這哪裡是水？這分明是濃縮了大地元磁、凝聚了無盡重力的液態牢籠！
池畔，鎮元子靜靜站立，渾濁的老眼望著那幾乎不起波瀾的水面。他能「看」到水下三尺處，那個被恐怖重壓定格的身影。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同亘古存在的岩石，默默觀察。
水下。
時間仿佛被這沉重的介質拉長了。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
孫悟空閉著眼，火眼金睛在水下這種極端環境中也無法穿透這蘊含奇異力量的渾濁。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體內，對抗著這全方位的碾壓。
「不能停……紫霞還在等……」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一點不滅的星火，微弱，卻頑強。
他開始嘗試移動。
首先是手指。右手食指，微微彎曲。
就這麼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卻仿佛在推動一座小山！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肌肉纖維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成功了，食指彎曲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然後是整個手掌，緩慢地，一點點握攏成拳。手臂的肌肉塊塊隆起，皮膚下的血管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暗紅色。
「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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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他體內那因佛心破碎而激活、一直沉寂的**神性碎片系統**，似乎也被這極端的外部壓力所刺激，微微顫動起來。過去吸收的那些駁雜的、來自不同神話源流或異能者的力量碎片——有些狂暴，有些陰柔，有些熾熱，有些冰寒——此刻在這恐怖的重壓和自身意志的強行統合下，開始以一種笨拙而痛苦的方式，被壓榨、糅合，試圖轉化為支撐他行動的「燃料」。
這不是修煉，這是最粗暴的榨取和利用。每一分力量的調動，都伴隨著經脈的脹痛和靈魂的撕裂感。那些駁雜的力量屬性衝突，在體內亂竄，帶來火燒、冰刺、刀割般的種種痛苦。
但孫悟空不在乎。
痛苦，他早已習慣。從八卦爐里煉，到五行山下壓，再到西行路上一次次搏殺，他承受過的痛苦何止萬千？這重水池的碾壓之苦，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罷了。
他要的，是下去，拿到東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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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帶著血沫的氣息（雖然在水下無法形成氣泡）。他全身的肌肉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配合著那強行催動、駁雜不純的能量，猛地向下一掙！
「嗡……」
周圍沉重如鉛汞的池水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仿佛被他這突然的發力所擾動。
停滯的身體，終於再次開始下沉！
速度極慢，慢得如同蝸牛爬行。每一寸的下潛，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去對抗那越來越恐怖的重壓。越往下，水越「重」，越「冷」，侵蝕性也越強。
皮膚表面的淡金色光膜明滅得更加頻繁，範圍被壓縮得更小，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陰寒的池水滲透進來，帶來針刺般的劇痛和更深的寒意。
骨骼的呻吟聲連綿不斷，仿佛隨時會徹底碎裂。內臟在重壓下移位，帶來陣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和悶痛。
靈魂層面的磨盤轉動得更快了，各種雜念、疲憊、甚至是一絲放棄的念頭開始滋生，試圖瓦解他剛剛在問心關中建立的堅定。
「花果山……逍遙……」
「紫霞……等了一萬年……」
「李雲心……昏迷不醒……」
「這籠子裡的眾生……」
那些在問心關中浮現的畫面和情感，此刻不再是拷問，反而成了錨點，成了支撐他在這無盡重壓下堅持下去的動力源泉。每一幅畫面，每一份情感，都像是一根堅韌的絲線，拉扯著他，不讓他被這沉重的虛無徹底吞噬。
他下沉。
五尺。
一丈。
兩丈……
池水更加渾濁黑暗，光線早已被徹底吞噬，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沉重與黑暗。只有他自己體內強行運轉的、駁雜混亂的能量光芒，以及那明滅不定的護體神光，映照出自己扭曲而緊繃的面容，和周圍緩緩蠕動、仿佛擁有生命般的粘稠水體。
寒冷深入骨髓，血液流動近乎停滯，思維因為靈魂重壓和低溫而變得越發遲緩。但他下沉的動作，卻沒有停止。每一次手臂的划動（那動作緩慢而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械），每一次腿部的蹬踏（仿佛在凝固的水泥中掙扎），都朝著下方那未知的黑暗，堅定不移。
鎮元子站在池畔，他能感受到水下那個生命氣息在重壓和侵蝕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卻又始終頑強地燃燒著，並且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向著池底接近。他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攏在袖中的手，幾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
水下，五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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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開始失去知覺，不是麻木，而是仿佛在被無數細小的、貪婪的蟲子啃噬、溶解。劇烈的刺痛之後，是更深的、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寒意。肌肉纖維在重壓下開始出現細微的斷裂，骨骼表面傳來密密麻麻的、仿佛瓷器開裂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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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帶著金色光點的鮮血終於忍不住從口中噴出，但在重壓下，這口血並未散開，而是凝成一團暗紅色的血珠，緩緩沉向下方更深的黑暗。鮮血離體，帶走了部分熱量和生機，讓他本就瀕臨極限的狀態雪上加霜。
意識開始模糊。沉重的壓力、刺骨的寒冷、侵蝕的劇痛、能量的反噬、靈魂的磨礪……種種痛苦疊加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志防線。眼前開始出現光怪陸離的幻影，耳邊響起混亂的囈語。
放棄吧……太累了……睡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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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一直沉下去……融入這沉重與黑暗……就再也不用承受這些痛苦了……
「不……」
乾裂的嘴唇（雖然在水下）微微翕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他猛地睜開眼！
儘管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渾濁，儘管火眼金睛在這裡也失去了作用，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眼底深處，那一點桀驁不屈、那一點在問心關中淬鍊得更加純粹堅定的光芒，驟然亮起！
「老孫……要上去……」
「帶著東西……上去見紫霞……」
「這破池子……也想攔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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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那瀕臨乾涸的神力核心，也在這股意志的刺激下，榨出了最後一絲潛力，混合著那股駁雜但被統合的力量，再次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顏色混雜卻異常堅韌的光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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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這一次，池水發出了沉悶的轟鳴！以他為中心，沉重的池水被這股決絕的力量強行排開些許，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微小的空腔！
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儘管在重水中這「箭」的速度依然慢得可憐），驟然加速，朝著下方那仿佛永無盡頭的黑暗，疾沖而去！
七丈！
八丈！
九丈！
壓力呈幾何級數增長！新形成的光膜迅速變得暗淡，布滿裂紋。身體各處傳來清晰的、骨骼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內臟仿佛已經移位到了喉嚨口！靈魂層面的磨盤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碾碎！
但他就靠著那股爆發的意志和最後的力量，硬生生衝到了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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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鬆軟的淤泥，而是堅硬、光滑、帶著奇異溫潤觸感的池底岩石。
到了！
幾乎在觸底的瞬間，那支撐他衝下來的爆發力也消耗殆盡。更恐怖的重壓從四面八方合攏，要將他徹底壓垮在池底。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他沒有倒下。
他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憑藉著最後一點模糊的感知，伸出顫抖的、皮膚破裂、露出些許金色骨骼的右手，在池底摸索。
池底似乎異常乾淨，沒有雜物。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邊緣圓潤的物體。
觸手溫潤，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股厚重、沉穩、包容的暖意。這暖意與他此刻承受的極致陰寒和重壓形成了鮮明對比，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瞬間通過指尖傳遞到他那近乎凍結的靈魂深處。
就是它！
戊土精粹！
孫悟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五指收攏，緊緊抓住了這枚溫潤的晶石。
就在他抓住晶石的剎那，異變陡生！
晶石內部，一股精純、厚重、浩瀚如大地的土黃色靈光，驟然爆發！這靈光並不刺眼，卻帶著無可比擬的沉穩力量，瞬間驅散了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陰寒池水和恐怖重壓！
不僅如此，這股精純的戊土靈光，還順著他抓住晶石的手，迅速湧入他殘破不堪的身體！
溫暖！
如同浸泡在溫泉中，又像是回歸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湧入的戊土靈光所過之處，那被陰寒侵蝕、幾乎壞死的肌體組織，開始煥發出微弱的生機；那出現裂紋的骨骼，被一層溫潤的土黃色光暈包裹，傳來麻癢的癒合感；那暴走反噬、混亂不堪的駁雜能量，在這厚重沉穩的土靈之力調和下，竟然漸漸平復了幾分；甚至連靈魂層面那無形的磨盤，也因為這股大地般包容、承載的力量，而減緩了轉動！
這戊土精粹，不僅是考驗的目標，本身也蘊含著強大的滋養和治癒之力！它在這池底不知沉澱了多少歲月，早已與這重水池的「重」與「寒」形成了某種對抗平衡。此刻被孫悟空取出，其內蘊的精華自然流露，開始反哺他這個取寶之人。
「機會！」
孫悟空精神猛地一振！雖然湧入的戊土靈光相對於他整體的傷勢和消耗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但這短暫的喘息和恢復，已經足夠！
他雙腿在池底猛地一蹬，借著戊土精粹散發的靈光暫時撐開的一小片「正常」水域，以及體內被稍稍平復、重新凝聚起的一絲力量，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向上衝去！
「嘩啦——！！！」
沉重的池水被破開！
一道身影帶著渾濁的水花和耀眼的土黃色靈光，從那一元重水池中沖天而起！
「砰！」
身影重重落在池畔的地面上，單膝跪地，濺起些許塵土。
是孫悟空。
他渾身濕透，衣袍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和細密的裂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淡金色的骨骼。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渾濁的、仿佛帶著重量的水珠。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帶著嘶啞的雜音。嘴角、鼻孔、耳孔，都殘留著淡淡的血漬。
但他跪在那裡，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渾圓溫潤、散發著厚重而柔和土黃色靈光的晶石——戊土精粹。那靈光如同呼吸般明滅，照亮了他染血的臉龐和依舊灼亮的眼眸。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鎮元子，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絲卻桀驁不減的笑容。
「東西……拿到了。」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渾身骨骼都在發出細微的、仿佛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手中那枚戊土精粹散發的厚重土系靈光，卻如同最堅實的基石，支撐著他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