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狼狽撤離
通道內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出口透進一點朦朧的月光。孫悟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沉重而急促。他懷裡的李雲心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紫霞靠在他身側，幾乎是被他半抱著前進，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隨時可能消散。林婉兒跟在後面，不斷回頭張望，生怕追兵出現。
他們衝出了通道。
外面是工業區的後巷，堆滿了廢棄的貨櫃和生鏽的機器。夜風很冷，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孫悟空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沒有追兵，但也沒有希望。他低頭看向李雲心，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必須……找到醫生……」紫霞虛弱地說，她的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了。
孫悟空點頭。
但他知道，趙無極一定已經封鎖了所有醫療點。
這個城市，此刻對他們而言，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
巷子深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警車，不是軍車——是重型貨車的柴油發動機，低沉而有力。車燈的光束切開黑暗，從巷口掃過，然後停在了他們身上。
孫悟空下意識將李雲心護在身後，左手已經握緊了暗金色的長棍。
但車上跳下來的人，讓他愣住了。
那是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皮膚帶著常年在水邊生活特有的暗沉，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他快步走來，動作乾脆利落，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人。
「孫先生，紫霞小姐。」中年男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敖總讓我們來的。快上車，這裡不安全。」
孫悟空盯著他。
敖總。
敖廣。
東海龍王。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孫悟空的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敖總在東海市有三百六十五處眼線。」中年男人語速很快，「安全屋爆炸的時候，我們就收到了消息。趙無極的人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城通道，醫療點也全部被監控。只有我們能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孫悟空懷裡的李雲心：「這位小姐需要立刻手術，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紫霞的手輕輕按在孫悟空手臂上。
她的手指冰涼。
「信他……」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敖廣……不會在這種時候……害我們……」
孫悟空看著紫霞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最後一絲清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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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點頭。
「帶路。」
***
貨車車廂經過改裝，內部鋪著厚厚的防震墊，角落裡堆著醫療箱和氧氣瓶。林婉兒將李雲心平放在墊子上，手忙腳亂地打開醫療箱。她不是專業醫生，但治癒系異能讓她對生命體徵有本能的感知。
「呼吸頻率下降……血壓持續降低……」她的聲音在顫抖，「內臟出血沒有止住……必須馬上輸血和手術……」
孫悟空坐在車廂角落，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
他的肋下，三個血洞還在滲血。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處理傷口——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雲心。
盯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盯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
通道里的那一幕，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周明軒的笑容。
周明軒遞過來的水。
周明軒說：「小空哥，喝點水吧。」
然後，爆炸。
然後，李雲心撲過來。
然後，血。
很多血。
孫悟空的右手，緩緩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皮膚被刺破，鮮血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車廂地板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感覺到一種東西——
無力感。
***
貨車在夜色中東躲西藏。
司機顯然對東海市的每一條街道都了如指掌。他避開主幹道，專挑小巷和廢棄廠區的小路。車廂里很暗，只有醫療箱上的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車輪碾過坑窪時，車廂劇烈顛簸，李雲心的身體隨之晃動，林婉兒不得不緊緊按住她。
「前面有檢查站。」司機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通過內部通訊器，「趙無極動用了『天羅』的權限，全城設卡。你們趴下，別出聲。」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孫悟空將紫霞護在身側，林婉兒伏在李雲心身上。貨車減速，緩緩駛向檢查站。
透過車廂縫隙，能看見外面閃爍的紅藍警燈。
能聽見擴音器的聲音：「所有車輛，接受檢查！」
能聞到夜風中飄來的，警犬的喘息聲。
貨車停下。
車門打開，腳步聲靠近。
「證件。」一個冰冷的聲音。
「長官，我們是『東海漁業』的夜班運輸車，送一批冷凍海產去碼頭。」司機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意，「這是通行證，這是貨單。」
短暫的沉默。
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打開車廂。」
「……長官，裡面是零下二十度的冷凍貨，開門的話……」
「打開。」
「……好，好。」
車廂門鎖被轉動的聲音。
孫悟空的手，握住了長棍。
紫霞的手，輕輕按在他手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搖了搖頭。
車廂門被拉開一條縫。
冷氣湧出，帶著海腥味。手電筒的光束掃進來，在車廂里轉了一圈——冷凍箱堆得整整齊齊，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光束在角落裡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行了，走吧。」
「謝謝長官！」
車門重新關上。
貨車緩緩啟動，駛離檢查站。
車廂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孫悟空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聞到了。
剛才那束光掃過時，他聞到了——
異能者的氣息。
那個檢查站的士兵里，有異能者。
而且，不止一個。
趙無極的網，比他們想像的，撒得更大。
***
貨車又行駛了二十分鐘。
期間換了三次路線，避開了兩處臨時檢查點。最後，車子駛入一片廢棄的碼頭區。這裡曾經是東海市最大的貨運碼頭，十年前因為污染治理被關閉，如今只剩下鏽蝕的龍門吊和長滿雜草的泊位。
貨車停在一個廢棄倉庫前。
司機跳下車，快步走到倉庫側面，在一塊鏽蝕的鐵板上按了某個順序。鐵板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斜坡通道。
「進去。」司機回頭說，「快。」
孫悟空抱起李雲心，紫霞在林婉兒攙扶下，四人快步走進通道。
鐵板在他們身後合攏。
通道里亮起柔和的藍色螢光——不是電燈，而是鑲嵌在牆壁里的某種發光藻類。空氣潮濕，帶著淡淡的海水鹹味和苔蘚的氣息。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緩，牆壁上凝結著水珠。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一扇門。
青銅色的門，表面雕刻著海浪和魚龍的紋路。門自動向兩側滑開，裡面的景象讓林婉兒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約十米，鑲嵌著無數發光的珍珠，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地面鋪著光滑的黑色石材，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五彩的珊瑚和遊動的魚群。四周擺放著各種設備——醫療艙、生命監測儀、手術台、藥品櫃……全都是最先進的型號。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他們穿著白色的制服，但露出的皮膚上能看到淡淡的鱗片紋路，眼睛在燈光下偶爾會閃過金色的光澤。他們的動作安靜而高效，看到孫悟空等人進來，立刻推來兩張移動病床。
「將傷員放上來。」一個看起來像是醫生的女性開口，她的聲音很輕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位小姐需要立刻手術。這位女士需要靜養和能量補充。」
孫悟空將李雲心輕輕放在病床上。
她的手，依然冰涼。
「救她。」孫悟空看著那個醫生，聲音低沉，「無論如何，救她。」
醫生點頭：「我們會盡力。」
李雲心被推進了手術室。
紫霞被扶到另一張病床上，一個護士模樣的女孩端來一碗淡綠色的液體。液體散發著奇異的香氣，像是海風混合著草藥的味道。
「這是『海靈芝萃取液』，能暫時穩定您的本源。」護士輕聲說，「請慢慢喝。」
紫霞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
孫悟空站在手術室外。
隔著玻璃，他能看見裡面的情況——李雲心被安置在手術台上，各種儀器連接在她身上。醫生和護士圍著她忙碌，手術燈亮起刺眼的白光。
他看不見她的臉。
只能看見，監測儀上跳動的曲線。
心率：42。
血壓：60/40。
血氧飽和度：78%。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
林婉兒走到他身邊。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
「小空哥……」她低聲說，「雲心姐她……會沒事的，對吧？」
孫悟空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曾經是鬥戰勝佛，曾經大鬧天宮，曾經一根金箍棒橫掃十萬天兵。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自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但現在——
他看著手術室里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看著病床上虛弱不堪的紫霞。
看著身邊這個強忍著不哭出來的林婉兒。
他保護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是我的錯。」孫悟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不該相信周明軒。我不該……那麼輕易就相信一個人。」
他的右手，再次握緊。
掌心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林婉兒看著他流血的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
「手術完成了。」她說，「內臟出血已經止住，斷裂的肋骨做了固定，輸血也完成了。生命體徵暫時穩定。」
孫悟空猛地抬頭：「她……」
「但是。」醫生打斷他，語氣嚴肅，「她的靈能核心受損嚴重。那顆子彈不是普通的子彈，上面附著了某種『靈能湮滅』屬性的符文。子彈貫穿她身體的同時，也在侵蝕她的異能本源。」
她頓了頓：「簡單說，她的命保住了，但她的異能……可能永遠無法恢復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婉兒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孫悟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
盯著裡面那個，依然昏迷的女孩。
靈能核心受損。
異能永遠無法恢復。
李雲心是什麼人？
她是天才科學家，是紫霞最得意的學生，是「曙光」團隊的技術核心。她的異能雖然不強，但她的智慧，她的知識，她對「火牆」和異能本質的研究，是團隊不可或缺的。
因為她救了他。
因為她撲過來，擋在他身前。
因為她相信他。
她失去了一切。
「另外。」醫生繼續說，「她的脊椎也受到了衝擊，雖然手術修復了，但需要很長時間的康復訓練。未來三個月，她必須臥床靜養，不能有任何劇烈活動。」
孫悟空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憤怒。
悔恨。
自責。
還有……無力。
深深的無力。
***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沉穩，有力，帶著某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孫悟空轉身。
一個穿著深藍色唐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方正，眼神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額頭——兩側太陽穴的位置，隱約能看到兩片淡金色的鱗片紋路。
敖廣。
東海龍王。
或者說，東海龍王在現代的化身。
「孫先生。」敖廣開口，聲音低沉，「久仰。」
孫悟空看著他，沒有說話。
敖廣走到手術室玻璃前，看著裡面的李雲心，沉默了幾秒。
「趙無極動用了『天羅』的權限。」他轉身，面對孫悟空，面色凝重，「全城搜捕。所有醫院、診所、私人醫療點都被監控。所有出城通道都設了檢查站。他在找你們。」
他頓了頓：「這個據點，是我在東海市最隱蔽的幾處安全屋之一。但……也不絕對安全。趙無極手下有追蹤類的異能者，如果他們鎖定這片區域，遲早會找到這裡。」
孫悟空依然沉默。
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裡面翻湧著黑暗的情緒。
「另外。」敖廣的聲音，變得更低，「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他看向孫悟空：「你那位『朋友』周明軒，已經被趙無極的人『保護』起來了。」
孫悟空的瞳孔，驟然收縮。
「保護？」他的聲音，冰冷得像刀。
「名義上是保護。」敖廣說，「實際上，是控制。趙無極需要他作為證人，需要他指認你們是『恐怖分子』，需要他提供更多關於你們的情報。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周明軒在爆炸發生前十分鐘，收到了一筆來自海外帳戶的轉帳。金額是五百萬。轉帳方……是深空科技的一個影子公司。」
空氣，徹底死寂。
只有手術室里儀器發出的，規律的「滴滴」聲。
孫悟空站在那裡。
站在冰冷的地下空間裡。
站在手術室外。
站在李雲心生死未卜的監測儀前。
站在紫霞虛弱的病床邊。
站在林婉兒壓抑的抽泣聲中。
站在敖廣帶來的，殘酷的真相前。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
看著掌心的傷口。
看著那些滲出的鮮血。
然後，他握緊。
握得那麼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鮮血從指縫湧出，滴落。
一滴。
兩滴。
三滴。
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的眼睛，看向手術室。
看向裡面那個，為了救他而失去一切的女孩。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趙無極。」
「周明軒。」
「深空科技。」
他重複著這三個名字。
每重複一個，眼中的黑暗就深一分。
最後，他抬起頭。
看向敖廣。
「這個地方，能藏多久？」
敖廣沉默了兩秒：「最多三天。三天後，必須轉移。」
「好。」孫悟空點頭，「三天。」
他轉身，走向紫霞的病床。
紫霞已經喝完了那碗海靈芝萃取液，臉色稍微好了一些。她看著孫悟空，看著他眼中的黑暗，看著他滴血的手。
「悟空……」她輕聲說。
孫悟空在她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然冰涼。
「對不起。」他說。
紫霞搖頭：「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輕信了人。我害了雲心。我讓你陷入危險。」
他頓了頓：「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他的眼睛，看向手術室。
「三天後，雲心的狀況應該能穩定一些。到時候，我們轉移。」
「去哪裡？」紫霞問。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出一個名字。
一個，在神話中，在現實中，都代表著「絕境」和「試煉」的名字。
「崑崙。」
他們衝出了通道。
外面是工業區的後巷，堆滿了廢棄的貨櫃和生鏽的機器。夜風很冷，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孫悟空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沒有追兵，但也沒有希望。他低頭看向李雲心，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必須……找到醫生……」紫霞虛弱地說，她的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了。
孫悟空點頭。
但他知道，趙無極一定已經封鎖了所有醫療點。
這個城市，此刻對他們而言，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
巷子深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警車，不是軍車——是重型貨車的柴油發動機，低沉而有力。車燈的光束切開黑暗，從巷口掃過，然後停在了他們身上。
孫悟空下意識將李雲心護在身後，左手已經握緊了暗金色的長棍。
但車上跳下來的人，讓他愣住了。
那是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皮膚帶著常年在水邊生活特有的暗沉，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他快步走來，動作乾脆利落，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人。
「孫先生，紫霞小姐。」中年男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敖總讓我們來的。快上車，這裡不安全。」
孫悟空盯著他。
敖總。
敖廣。
東海龍王。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孫悟空的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敖總在東海市有三百六十五處眼線。」中年男人語速很快，「安全屋爆炸的時候，我們就收到了消息。趙無極的人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城通道，醫療點也全部被監控。只有我們能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孫悟空懷裡的李雲心：「這位小姐需要立刻手術，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紫霞的手輕輕按在孫悟空手臂上。
她的手指冰涼。
「信他……」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敖廣……不會在這種時候……害我們……」
孫悟空看著紫霞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最後一絲清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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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點頭。
「帶路。」
***
貨車車廂經過改裝，內部鋪著厚厚的防震墊，角落裡堆著醫療箱和氧氣瓶。林婉兒將李雲心平放在墊子上，手忙腳亂地打開醫療箱。她不是專業醫生，但治癒系異能讓她對生命體徵有本能的感知。
「呼吸頻率下降……血壓持續降低……」她的聲音在顫抖，「內臟出血沒有止住……必須馬上輸血和手術……」
孫悟空坐在車廂角落，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
他的肋下，三個血洞還在滲血。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處理傷口——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雲心。
盯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盯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
通道里的那一幕，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周明軒的笑容。
周明軒遞過來的水。
周明軒說：「小空哥，喝點水吧。」
然後，爆炸。
然後，李雲心撲過來。
然後，血。
很多血。
孫悟空的右手，緩緩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皮膚被刺破，鮮血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車廂地板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感覺到一種東西——
無力感。
***
貨車在夜色中東躲西藏。
司機顯然對東海市的每一條街道都了如指掌。他避開主幹道，專挑小巷和廢棄廠區的小路。車廂里很暗，只有醫療箱上的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車輪碾過坑窪時，車廂劇烈顛簸，李雲心的身體隨之晃動，林婉兒不得不緊緊按住她。
「前面有檢查站。」司機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通過內部通訊器，「趙無極動用了『天羅』的權限，全城設卡。你們趴下，別出聲。」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孫悟空將紫霞護在身側，林婉兒伏在李雲心身上。貨車減速，緩緩駛向檢查站。
透過車廂縫隙，能看見外面閃爍的紅藍警燈。
能聽見擴音器的聲音：「所有車輛，接受檢查！」
能聞到夜風中飄來的，警犬的喘息聲。
貨車停下。
車門打開，腳步聲靠近。
「證件。」一個冰冷的聲音。
「長官，我們是『東海漁業』的夜班運輸車，送一批冷凍海產去碼頭。」司機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意，「這是通行證，這是貨單。」
短暫的沉默。
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打開車廂。」
「……長官，裡面是零下二十度的冷凍貨，開門的話……」
「打開。」
「……好，好。」
車廂門鎖被轉動的聲音。
孫悟空的手，握住了長棍。
紫霞的手，輕輕按在他手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搖了搖頭。
車廂門被拉開一條縫。
冷氣湧出，帶著海腥味。手電筒的光束掃進來，在車廂里轉了一圈——冷凍箱堆得整整齊齊，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光束在角落裡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行了，走吧。」
「謝謝長官！」
車門重新關上。
貨車緩緩啟動，駛離檢查站。
車廂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孫悟空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聞到了。
剛才那束光掃過時，他聞到了——
異能者的氣息。
那個檢查站的士兵里，有異能者。
而且，不止一個。
趙無極的網，比他們想像的，撒得更大。
***
貨車又行駛了二十分鐘。
期間換了三次路線，避開了兩處臨時檢查點。最後，車子駛入一片廢棄的碼頭區。這裡曾經是東海市最大的貨運碼頭，十年前因為污染治理被關閉，如今只剩下鏽蝕的龍門吊和長滿雜草的泊位。
貨車停在一個廢棄倉庫前。
司機跳下車，快步走到倉庫側面，在一塊鏽蝕的鐵板上按了某個順序。鐵板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斜坡通道。
「進去。」司機回頭說，「快。」
孫悟空抱起李雲心，紫霞在林婉兒攙扶下，四人快步走進通道。
鐵板在他們身後合攏。
通道里亮起柔和的藍色螢光——不是電燈，而是鑲嵌在牆壁里的某種發光藻類。空氣潮濕，帶著淡淡的海水鹹味和苔蘚的氣息。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緩，牆壁上凝結著水珠。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一扇門。
青銅色的門，表面雕刻著海浪和魚龍的紋路。門自動向兩側滑開，裡面的景象讓林婉兒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約十米，鑲嵌著無數發光的珍珠，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地面鋪著光滑的黑色石材，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五彩的珊瑚和遊動的魚群。四周擺放著各種設備——醫療艙、生命監測儀、手術台、藥品櫃……全都是最先進的型號。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他們穿著白色的制服，但露出的皮膚上能看到淡淡的鱗片紋路，眼睛在燈光下偶爾會閃過金色的光澤。他們的動作安靜而高效，看到孫悟空等人進來，立刻推來兩張移動病床。
「將傷員放上來。」一個看起來像是醫生的女性開口，她的聲音很輕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位小姐需要立刻手術。這位女士需要靜養和能量補充。」
孫悟空將李雲心輕輕放在病床上。
她的手，依然冰涼。
「救她。」孫悟空看著那個醫生，聲音低沉，「無論如何，救她。」
醫生點頭：「我們會盡力。」
李雲心被推進了手術室。
紫霞被扶到另一張病床上，一個護士模樣的女孩端來一碗淡綠色的液體。液體散發著奇異的香氣，像是海風混合著草藥的味道。
「這是『海靈芝萃取液』，能暫時穩定您的本源。」護士輕聲說，「請慢慢喝。」
紫霞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
孫悟空站在手術室外。
隔著玻璃，他能看見裡面的情況——李雲心被安置在手術台上，各種儀器連接在她身上。醫生和護士圍著她忙碌，手術燈亮起刺眼的白光。
他看不見她的臉。
只能看見，監測儀上跳動的曲線。
心率：42。
血壓：60/40。
血氧飽和度：78%。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
林婉兒走到他身邊。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
「小空哥……」她低聲說，「雲心姐她……會沒事的，對吧？」
孫悟空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曾經是鬥戰勝佛，曾經大鬧天宮，曾經一根金箍棒橫掃十萬天兵。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自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但現在——
他看著手術室里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
看著病床上虛弱不堪的紫霞。
看著身邊這個強忍著不哭出來的林婉兒。
他保護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是我的錯。」孫悟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不該相信周明軒。我不該……那麼輕易就相信一個人。」
他的右手，再次握緊。
掌心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林婉兒看著他流血的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
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
「手術完成了。」她說，「內臟出血已經止住，斷裂的肋骨做了固定，輸血也完成了。生命體徵暫時穩定。」
孫悟空猛地抬頭：「她……」
「但是。」醫生打斷他，語氣嚴肅，「她的靈能核心受損嚴重。那顆子彈不是普通的子彈，上面附著了某種『靈能湮滅』屬性的符文。子彈貫穿她身體的同時，也在侵蝕她的異能本源。」
她頓了頓：「簡單說，她的命保住了，但她的異能……可能永遠無法恢復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婉兒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孫悟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
盯著裡面那個，依然昏迷的女孩。
靈能核心受損。
異能永遠無法恢復。
李雲心是什麼人？
她是天才科學家，是紫霞最得意的學生，是「曙光」團隊的技術核心。她的異能雖然不強，但她的智慧，她的知識，她對「火牆」和異能本質的研究，是團隊不可或缺的。
因為她救了他。
因為她撲過來，擋在他身前。
因為她相信他。
她失去了一切。
「另外。」醫生繼續說，「她的脊椎也受到了衝擊，雖然手術修復了，但需要很長時間的康復訓練。未來三個月，她必須臥床靜養，不能有任何劇烈活動。」
孫悟空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憤怒。
悔恨。
自責。
還有……無力。
深深的無力。
***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沉穩，有力，帶著某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孫悟空轉身。
一個穿著深藍色唐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方正，眼神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額頭——兩側太陽穴的位置，隱約能看到兩片淡金色的鱗片紋路。
敖廣。
東海龍王。
或者說，東海龍王在現代的化身。
「孫先生。」敖廣開口，聲音低沉，「久仰。」
孫悟空看著他，沒有說話。
敖廣走到手術室玻璃前，看著裡面的李雲心，沉默了幾秒。
「趙無極動用了『天羅』的權限。」他轉身，面對孫悟空，面色凝重，「全城搜捕。所有醫院、診所、私人醫療點都被監控。所有出城通道都設了檢查站。他在找你們。」
他頓了頓：「這個據點，是我在東海市最隱蔽的幾處安全屋之一。但……也不絕對安全。趙無極手下有追蹤類的異能者，如果他們鎖定這片區域，遲早會找到這裡。」
孫悟空依然沉默。
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裡面翻湧著黑暗的情緒。
「另外。」敖廣的聲音，變得更低，「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他看向孫悟空：「你那位『朋友』周明軒，已經被趙無極的人『保護』起來了。」
孫悟空的瞳孔，驟然收縮。
「保護？」他的聲音，冰冷得像刀。
「名義上是保護。」敖廣說，「實際上，是控制。趙無極需要他作為證人，需要他指認你們是『恐怖分子』，需要他提供更多關於你們的情報。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周明軒在爆炸發生前十分鐘，收到了一筆來自海外帳戶的轉帳。金額是五百萬。轉帳方……是深空科技的一個影子公司。」
空氣，徹底死寂。
只有手術室里儀器發出的，規律的「滴滴」聲。
孫悟空站在那裡。
站在冰冷的地下空間裡。
站在手術室外。
站在李雲心生死未卜的監測儀前。
站在紫霞虛弱的病床邊。
站在林婉兒壓抑的抽泣聲中。
站在敖廣帶來的，殘酷的真相前。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
看著掌心的傷口。
看著那些滲出的鮮血。
然後，他握緊。
握得那麼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鮮血從指縫湧出，滴落。
一滴。
兩滴。
三滴。
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的眼睛，看向手術室。
看向裡面那個，為了救他而失去一切的女孩。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趙無極。」
「周明軒。」
「深空科技。」
他重複著這三個名字。
每重複一個，眼中的黑暗就深一分。
最後，他抬起頭。
看向敖廣。
「這個地方，能藏多久？」
敖廣沉默了兩秒：「最多三天。三天後，必須轉移。」
「好。」孫悟空點頭，「三天。」
他轉身，走向紫霞的病床。
紫霞已經喝完了那碗海靈芝萃取液，臉色稍微好了一些。她看著孫悟空，看著他眼中的黑暗，看著他滴血的手。
「悟空……」她輕聲說。
孫悟空在她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然冰涼。
「對不起。」他說。
紫霞搖頭：「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輕信了人。我害了雲心。我讓你陷入危險。」
他頓了頓：「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他的眼睛，看向手術室。
「三天後，雲心的狀況應該能穩定一些。到時候，我們轉移。」
「去哪裡？」紫霞問。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出一個名字。
一個，在神話中，在現實中，都代表著「絕境」和「試煉」的名字。
「崑崙。」